姜清不知何时徐徐俯下身,动作轻缓得如同飘落的雪花。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彼此的气息也渐渐交融缠绕。
那是一种令人心旌摇曳的气息,其中夹杂着淡淡的酒香以及女性独有的馥郁芬芳。
脸颊几乎相贴,呼吸可闻。
一直把玩着她的手的人终于察觉那股过于靠近的气息,于是微微仰着头,嘴边的涎水顺着下巴滑落,黑亮的眼眸往上抬,对上阴影下姜清浅灰色的瞳。
姜清缓缓地抽出自己的手,手指之上依旧残留着那湿漉漉却漂亮的痕迹。
她把手上的水涂抹在那人的脸上,动作有些用力,甚至称得上几分粗暴。
女孩在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下微微颤抖,莹润的嘴唇轻轻张开,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嘤咛。
绯红的脸颊染了水色,有点像洗过的水蜜桃。
姜清很想亲这水蜜桃一口。
应该会很软,很香。
于是她继续靠近,一层阴影慢慢覆上顾以凝的脸颊。
——“叮铃铃玲玲!”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房间里暧昧而紧张的氛围。
床上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吓了一跳。
姜清的身体微微一颤,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抬手轻拍了拍顾以凝的胸口。
床上的女孩垂着眼,眼皮遮盖一半眼球的瞬间,迷离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
就连呼出的气息里酒气也变少了。
姜清起身去拿手机。
思绪瞬间从刚刚的暧昧中抽离出来,姜清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直到接通电话,那股烦躁都没完全消散。
电话里传来客气的女声:“姜清,很晚了,你还在外面吗?你今晚要回来吗?”
是大学室友。
姜清吸了一口气,抬起沉重的头,看向早该在很久之前打开的房门,“回的,我马上回去,辛苦你们留个门。”
“嗯,好。”电话里的女生笑了一下,“那你回来注意安全,拜拜。”
挂断电话。
姜清吐出一口气。
差点一步错,步步错。
第56章
姜清低头看了下手机, 时间接近十点半了。
手上黏糊糊的触感还在,姜清进卫生间洗了下手,镜子里的女孩微微怔在原地, 眼神还有些恍惚, 冰凉的水浇着双手, 姜清晃了晃头, 看向镜子里脸颊染上淡淡红晕的女孩。
女孩嘴唇轻轻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 她弯着腰低下头, 捧了一把水洗脸。
清凉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姜清原本燥热的脸颊得到了一丝舒缓。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如同断了线的珍珠, 滴落在水池中, 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次捧起水,用力地泼在脸上, 那些不该有的情愫和困惑暂时被冲去, 水从她的头发上、脸上流下,打湿了她的领口, 但她却浑然不觉。
把脸上的水珠擦干,姜清“啪”的一声关上卫生间的玻璃门。
她甚至都没敢回头看, 手心顷刻搭在门把手上, 下一瞬, 一声轻微却明显的“啪嗒”声, 酒店门打开了一条缝, 一道光线瞬间射进昏暗的房间。
姜清拉开房门, 即将往外迈出一步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
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像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紧接着,姜清听见身后小声又克制的痛呼。
姜清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本该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的顾以凝不知何时滚到了地上,估计是撞到了桌角,顾以凝的身体蜷缩在地上,似是微微发颤。
矮柜上的物品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那门悄无声息地关上。
姜清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般,在听到顾以凝压抑的痛呼声后,瞬间做出了反应,快步朝摔下床的人走去,脚步略显慌乱,原本坚定要离开的决心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缓缓蹲下身子,动作轻柔而小心,她伸出双手,轻轻地握住顾以凝的肩膀,试图将她扶起来。
目光在顾以凝的脸上游移,查看她的伤势。
顾以凝脸色有些苍白,微微皱着眉头,眉心处有块红印,估计摔下床的时候撞到桌子腿了,摔得有点疼,姜清的手轻轻去触碰时,她听到顾以凝发出的吸气声。
“嘶……”
顾以凝坐在床上,往后缩了缩,奈何醉酒的身体不听使唤,稍稍往后躲了一下,整个人就要往床上砸去。
姜清连忙拉住她,扶着她的肩膀:“我不碰了,别动。”
“还有哪里撞到没有?”她柔声问着,见那眼睛半睁半合的人微微摇头,姜清又问:“你下床干什么?”
女孩软绵绵地靠在姜清身上,身体带着酒后的温热,微微烫着姜清。她的头微微歪着,发丝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脸颊边,脸颊则半贴着姜清胸口。
半晌后,顾以凝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音节。
姜清没听清,又问了一遍。顾以凝声音一次比一次小,姜清依旧没听清,只是从她的嘴型大致分辨出,顾以凝说的字似乎是“水”。
“你想喝水?”
姜清揽着她的肩膀,忽而想到她刚才含着手指又亲又舔的样子,也是,难免缺水。
身上的人紧紧靠着,她轻轻一动身体,床上的那人就有要往地上栽的趋势,姜清吓得不敢松手,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捞矮柜上的矿泉水。
还好放得近,她稍稍弯了一下腰就能够着。
轻轻拧开矿泉水瓶,姜清小心翼翼将瓶口凑近顾以凝微微张开的唇。
怀里人迷迷糊糊感觉清凉靠近,本能地张嘴吞咽,只是水刚入喉,或许是有点凉,又或许是姜清倾倒的弧度有点大,顾以凝猛地咳了一声。
紧接着身体剧烈颤动起来,咳嗽也变得急促起来。
下巴把水瓶往旁边撞了一下,水立刻从瓶口洒了出来,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胸口部分的衣服瞬间被打湿,冰凉一股脑冲了上来,姜清连忙把水瓶往矮柜上放,抬手抽了几张纸擦拭身上的湿润。
她边擦边往顾以凝身上看去,发觉她的胸口也被水浇了个透,尤其她穿得衣服比较贴身,被水一淋,曼妙的身材瞬间被勾勒出来。
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模样有几分狼狈,微微仰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与迷茫,几分不合时宜的漂亮就那样从她湿润微红的眼角蔓延开来。
只是似乎还渴着,顾以凝轻轻动了动嘴唇,舌尖缓缓探出,在湿润的唇瓣上轻轻舔了一下,留下一道隐晦的暧昧痕迹。
姜清神色一怔,第一次感觉喝醉的顾以凝如此难应付。
或许早一点打电话给周雪宁,事情就不会弄到这样难收场的地步。
只是已经这样了,她也不愿意周雪宁找来个人照顾顾以凝,看见她这样……这样诱人的样子。
别人未必有自己这般正人君子。
她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把人放到床上,严厉地警告顾以凝不许乱动。随后快速拿来两块干毛巾,一块扔给床上那人,一块给自己擦衣服。
姜清静静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毛巾认真专注地擦拭着被水打湿的衣服。
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脸上的绯红已经全部褪去,细腻白皙的皮肤在灯光映照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姜清的脸型是标准的瓜子脸,线条柔和,轮廓优美,小巧精致的鼻梁下面是一张不点而朱的唇。
她认真做某件事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嘟起来,长长的睫毛顺势垂下,特别可爱。
这是顾以凝从上一世就发现的事情。
她很喜欢姜清专注的神情。
干燥的毛巾下,胸口依旧有一大片湿润,顾以凝躺在床上,垂着眼眸,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呼吸平缓,恍惚中似回到了上一世姜清的那个小出租屋里。
天冷,顾以凝总要先洗澡上床,等把被子暖热乎了,再欢喜地喊在客厅烤着小火炉的姜清——尽管一直烤着小太阳,姜清一双脚依旧冰凉凉的,碰到她的脚时顾以凝总会吓一跳,随后把充好电的暖手宝塞给她,让她把脚捂热乎了再靠过来。
姜清很乖,会靠着床头坐着,曲着腿搭在暖手宝上,十分认真地暖着自己的脚,没过一会儿就拍了拍顾以凝的肩膀,她说她手也是冰的,摸不出来脚暖了没有,让顾以凝摸一摸,没暖她就继续暖,结局当然是顾以凝先受不住,抬手把她搂进怀里。
其实那些爱意早有痕迹,抱着姜清的时候,蹭着她冰凉的脚的时候,顾以凝的心跳是很快的。
只是她习惯了,也太自负了,便不觉得这是很稀奇的爱情,只把它当成是量大管饱的友情,那份对姜清的隐秘心思也就藏进了友情里,逐渐不见天日。
窗户吹来浅浅的风,顾以凝望着她,忽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曾惜给她灌的那酒度数有点高。
她虽然没有完全喝醉,意识到底还是受了点影响-
身上的水擦得差不多了,衣服上的湿润估计一会儿也就自然风干了,姜清放下毛巾,察觉床上的人一点动静也没有。
抬眸一瞬,目光与床上那人的眼神相撞。
姜清不知为何心中一颤,定睛一看,她惊讶地发现顾以凝正盯着自己看,眼神痴呆而茫然,似乎并不是看她,只是在发呆。
“顾以凝。”她捡起那条搭在顾以凝身上的毛巾,“自己擦擦。”
那人没应她。
姜清本就随口一说,没指望一个醉鬼自己擦身上的水,她拿着毛巾往顾以凝脸上一盖,以一种姥姥姥爷给猫猫狗狗擦脸的架势,三下两下揉搓着顾以凝的脸。
效果不错,总之脸上的水是擦干净了。
毛巾往下滑动,姜清如法炮制,把顾以凝脖子上的水珠也擦干净,隔着毛巾揉了揉她的脖子,顺便把胸前被弄湿的地方也擦干。
末了,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扔,再回头,那人歪着脸朝另一边,似睡着了。
睡着了好,睡着不闹腾。
所以……今天晚上她要睡在哪里呢?
姜清思考起这个问题。
半分钟后,她把床上的被子扯了下来,在床边的地板上铺好。床上有两个枕头,她抱下来一个放在被子上,关了灯,脱鞋躺了上去。
天气热,不盖被子正合适。
灯光熄灭后,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昏暗。
黑暗如同厚重的帷幕,将房间里的两个人笼罩其中,微弱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却也只是让这片昏暗显得更加深沉。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床上那人传来的平稳呼吸声。
确实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
姜清无心思考明天起来要如何面对顾以凝,毕竟三个月前才对她放了狠话,困意随着黑暗四面八方围过来,酒意混着困意爬上身体,她很快睡了过去。
黑暗如墨,一深一浅的两种呼吸交织在一起,在房间里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姜清恍惚醒来,意识还有些朦胧。
眼前依旧是一片浓厚的昏暗,沉沉地压着身体。
寂静的空气里,呼吸声有些异常。
那声音不属于自己。
她用力眨了眨眼,只是觉得着呼吸声有些急切,带着某种压抑的渴望,几乎要冲破喉咙,有时候甚至不是呼吸声,而是抑在喉咙短促的尖叫。
姜清还来不及思考,一股淡淡的香气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气息混合着钻入了她的鼻腔,有点怪异,还有点热。
她微微翻身,朝床边看去,目光却被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缕微弱的光吸引。
借着那点光,姜清的视线渐渐清晰,却在看到眼前的一幕时,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顾以凝不知何时躺在了床边,离自己很近的地方,侧身而卧,正面对着自己,优美的身体曲线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她弓着腰,垂着手放在身下,身体微微打着颤,同时随着呼吸起伏。
呼吸声里带了几分急促和紊乱,偶尔会变成尖细的轻哼,如同小猫的呢喃,暧昧而撩人。
那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57章
动作越发激烈, 身体颤抖的幅度也慢慢变大,随后在某个瞬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那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像针一样刺入姜清的耳膜和大脑皮层。
有水声。
姜清大脑一片空白, 干涩滚烫的喉咙说不出话。
那人身体似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软软地瘫倒在床上, 她的呼吸依旧急促,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却都带着一种疲惫后的满足。
如果光线再充足些, 姜清或许能看到她脸颊落了一抹极为好看的红晕, 嘴唇被咬得殷红, 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和脖颈处,慵懒妩媚, 眼眸半睁半闭, 眼神里还残留着几分迷离与混沌。
气息声还是有些大,姜清猜测, 顾以凝应该是张开了嘴巴, 扶着床微微喘着气。
姜清屏着呼吸,身体压着一侧手臂, 她的心脏也被压着,不太舒服。
可是她现在不太敢弄出动静, 她静静地盯着那团浅浅起伏的影子, 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脸颊无声无息滚烫起来, 顾以凝的呼吸声逐渐低了下去, 姜清心如擂鼓, 察觉自己的呼吸也受她影响, 变得紊乱起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目光时而落在顾以凝表情餍足的脸上,时而又慌乱地移开,但其实房间很昏暗,她根本不知道顾以凝的表情是怎样的,是清醒的还是迷茫的,是笑着还是哭着,餍足不过是她在脑海里的想象。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姜清身体里流淌,又从狭窄的地方滑出来,姜清不知所措一瞬,随后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大脑一片混乱,各种思绪在脑海中交织。
她想要逃离这个充满暧昧气息的地方,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住,无法动弹,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那复杂的情绪将自己淹没。
甚至是看着顾以凝。
不知过了多久。
气息终于平稳下来,姜清喉咙动了动,发出气声:“顾以凝。”
不知道是在叫顾以凝还是自言自语。
床上那人的气息已经平稳而悠长,身体平躺着,胸口缓缓起伏,带着一种不忍打破的安宁。
酒气和暧昧的气息在房间里弥漫,难以消散。
姜清迷迷糊糊中再次睡去。
头不偏不倚地抵在枕头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明明是在这样混乱的场景中,她依旧保持着一种漂亮又标准的睡姿,仿佛不久之前的失控只是一场梦。
昏暗里,原本陷入沉睡的某个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眼珠稍稍一转,那深沉的目光毫无保留地落在了姜清脸上-
明亮的阳光强势地穿透窗户玻璃落进宿舍,整个房间亮堂得算得上是刺眼,无数微尘在璀璨的光线中欢快地跳跃着。
靠窗的床铺整齐地摆放着,被子从床帘里漏出来一脚,浅浅的呼吸声若有似无。下层的桌椅静静地伫立着,墙上挂着一副仿梵高的向日葵油画,在阳光的照映下,色彩更加鲜艳活泼。
门“啪”的一声被打开,唐如萱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大声嚷嚷:“你们怎么还没去吃饭啊!一会儿选课系统要开放了,再不去就来不及啦!”
声音清脆响亮,充满着力量,一下就将屋里的微尘震了震。
坐在椅子上的刘晓莹被这天然的大嗓门吓了一跳,连忙竖起手指放在嘴边,做出一个“嘘”动作。
她微微皱起眉头,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床位,示意唐如萱小点声,别把人吵醒。
女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床帘下漏出的一角被子,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嘴型比划着:“对不起。”
猫着身子走到刘晓莹身边,唐如萱捏了捏刘晓莹的肩膀,“她昨天几点回来的呀?”
刘晓莹看向对面床位,认真听能听到女孩浅浅的均匀的呼吸声,于是压低声音,似乎是在回忆:“我早上起来跑步的时候,好像还没回来。”
她轻拍着唐如萱的手:“午饭我吃过了,一会儿要去图书馆,你要是一直在宿舍的话,十二点开始前你叫一下她,提醒她要开始选课了。”
“嗯嗯,知道的。”唐如萱笑了一下,拖鞋爬上床。
两个星期的军训属实把人累着了,不仅早上要起早,中午好不容易吃上饭了,在床上还没躺几分钟,下午的军训开始了。更过分的是,晚上居然还安排有相关的讲座。
两个星期下来,年轻人的活力没激发出来,倒是像一颗颗被晒蔫的草,腰酸背痛,恨不得一天到晚躺在床上。
好在有两天周末的休息时间。
唐若萱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眼见时间到了十一点四十五,于是起身把电脑打开,顺便放开嗓子喊床对面的女孩。
“姜清!姜清!”昨晚姜清不知道干什么去,居然早上才回来,还这么困,“姜清!醒醒!快到选课时间了!”
床上那人似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嗯”了一下。
唐若萱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时间,“还有十三分钟,要早一点登进系统,免得到时候人多网卡——”
她话还没说完,对面床帘下忽然钻出个人,软趴趴地顺着床杆往下爬,随后靠坐在椅子上,抬手捋了一把额头:“若萱,谢谢你。”
这超强的起床意志力着实把唐若萱惊呆了下巴。
宿舍里亮得晃眼,姜清揉了揉眼睛,抬手打开电脑,趁着开机的时间,她起身去拉了下床帘,遮住一部分的光。
“姜清,你有什么想选的课啊?”唐如萱趴在床上,低头看向那颗乱糟糟的头。
“我之前看了一下,插花课,品酒课,还有陶笛课,我都挺喜欢的。”校园网果然开始卡了,电脑网页上的小圈不断转动,“可是好难抢。”
“我印象里,插花课好像要抽签,纯靠运气,可以先报名,万一运气好选上了呢,其他的话,还得选几门水课,凑一凑学分。”
唐若萱点开电脑,和姜清分享着从学姐那儿取来的经。
哪些课千万千万不能选,平时作业又多,期末考试卷子难,老师还非常刁钻,一个选修课搞得比微积分还难学。
“简直给自己找罪受,就算什么课我都没抢上,我也不会选那些课。”唐若萱恶狠狠地吐槽。
姜清笑了一声应着,拧开桌子上的一瓶凉水灌了进去。
意识又清醒了几分,姜清瞥了一眼电脑屏幕,总算是登进去了。
选课系统十二点准时开放,姜清手速慢,大热门的几门选修课自是抢不过别人,随手点了几门看起来不算难的课,以及寄希望于那几门抽签课。
周末休息两天后,大学的课程算是开始了。
和大多数家长和高中生认为的“上了大学就轻松”臆想不同,姜清上了两回大学,没有一次是轻松的。
上一世她是工科生,学了某个传说中前途大好的专业,大一到大三的课程总是排得满满的,统一必修课、统一选修课、专业必修、专业选修、专业限选的课程几乎填满了周一到周五的时间,有时候连着两个周的周末也被实验课占用,姜清如今回忆起来都想吐。
那时她想法单纯,即使那些课程她一点也提不起兴趣,那些晦涩难懂的公式和符号她看了好久只能看懂一点皮毛,但心里总想着,学这些是为了工作方便——确实是为了工作方便,被大学磨掉了性子,方便当一个任劳任怨的牛马。
她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专业,接触越深入越不喜欢,每天痛苦地学着,支撑自己学下去的念头就是出去能找个好工作,起码薪资比隔壁的文科生高好几倍呢。
确实也如此,但那高出来的薪水,是以自己的时间和健康为代价的。
996是偶尔,007是常态,公司的pua更是家常便饭。凌晨回到冷冷清清的小出租屋里,看着冰箱里的冷饭冷菜,手机里的企业微信叮叮叮响个不停,姜清绝望地想过上吊。
想了想,这间屋子的房东阿姨人还挺好的,姜清找根绳子上吊的想法只能作罢。
重活一世,姜清很多事情都想开了。
开心最重要。
所以她选了一个上辈子感兴趣的文科专业。
但这个专业也并不轻松,老师上课讲的东西有限,剩下的庞大的知识需要自己去看、去找答案,姜清底子差,因此不得不恶补很多很多的书。
转眼到了两周后,学校里的社团招生活动在周末举办。
姜清目标明确地加入了手语社,并开始在社团指导老师的带领下重新学手语。由于之前学过只是忘了,再次学习时速度很快,加上她从不缺席每一节手语课,很快在一众新生里出类拔萃。
学校的手语社和外面的慈善机构有合作。
九月中旬,慈善机构举行了一次大型公益活动,A市各大高校的手语社都会参加,并上台进行手语表演。
活动在离学校不远的市图书馆举行。
活动入口有人摆放着签到册,一旁有志愿者引导入座。
一群白衣黑裤的少年们跟在身后,指导老师赵老师在签到册写上A大手语社后,带着身后十几个人,一起跟着前面带着工作牌的志愿者进入活动厅里。
活动厅里。
林谈月轻轻点头,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些聋哑人身上,双手优雅又熟练地打着手语,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流畅。
用手语示意聋哑人他们的位置,手指轻轻指向座位的方向,动作轻柔而明确,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随即微微侧身,引领着聋哑人朝着座位走去。
待对方有序坐下后,她轻轻点头,转身看了看入口,视线却在门口进来的某个人身上停留了一下,似是愣了愣。
身旁的同事提醒她:“那是A大的学生。”
隔着明亮的灯光,女孩身上的白衬衫款式简洁,干净利落,黑色裤子衬得一双腿笔直而修长,只是静悄悄地走过前台,就无声无息地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林谈月笑了起来,明亮的眼瞳嵌在弯弯的眼眶里:“我知道!”
她蹦蹦跳跳地往台阶下走,经过那一群小黑白人时,抬手勾了勾某个正在四处观察的女孩。
手心被人戳了戳,姜清猛地一惊,回头一看,却见林谈月笑盈盈的脸。
她笑了一声,喜出望外地说着:“你怎么在这里?”
随即想起林谈月确实在一家慈善机构兼职,她往大屏幕看了一眼主办方的名字,似乎就是叫这个名字。
林谈月歪着头朝她笑,双手抬起来比划了一串动作。
姜清没看懂,在学校里学的那点皮毛在专业人士面前根本不够看,连最基本的交流都没法进行。
林谈月见她似叹了口气,于是又拍了拍她,重新又缓慢地打了一遍,随后笑吟吟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 给出反应。
这回姜清有点看懂了,她看懂了一个手势:工作。
低头瞥见林谈月的工作证,她隐约猜出了林谈月的话,于是点了点头,给她竖了竖大拇指。
门口似有人在喊工作人员,林谈月往回看了一眼,随后忽地靠近姜清,掩唇低声道:“我得去工作了,今天小老板在,改天再聊。”
随即一溜烟跑了。
姜清被她跑步的姿势可爱到了,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想,林谈月确实好适合这份工作。
高考出来后,林谈月被同市的C大录取,离姜清所在的A大十公里左右,也是个不错的学校。
上了大学后,两个人各有各的忙,见面的次数没有以前多了-
大约是一个小时后,表演结束,姜清从后台退出来,跟着前面的学姐一起,猫着身子回到观众席。
赵老师正和熟人在前排闲聊,有几位同学有事先回学校了。
过了一会儿,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学姐看了看舞台上表演的人,白衬衫裹着的脖子透出点汗珠,“我和赵老师说了有事先走,学妹你要不要一起?”
姜清环顾四周,来表演的同学走了大半,她仰头看着朝自己弯腰的学姐:“学姐你们先走吧,我再看一会儿。”
于是身旁的位置都空了下来。
姜清看了一会儿,回头,视线落在出口处的林谈月身上。昏暗处,她的手在不停比划着,和身前的聋哑人交流。
“姜清!姜清!”
听见有人叫自己,姜清收回视线,往前看去。
赵老师正微笑着小声叫她,抬手朝她勾了勾,示意她过去。
姜清是社团里很认真的新生,手语熟练度甚至超过了不少学姐学长,因此赵老师也比较喜欢她,尽管女孩沉默寡言,赵老师还是以这个学生为荣。
见女孩走了过来,赵兴珠朝身旁的中年女人道:“这个孩子,是我们社团里学的最认真的,手语打得不错,就是还没怎么出来锻炼锻炼。”
她偏头朝中年女人旁边的女生道:“顾小姐,既然你们是同学校的,又认识,不如让她教一教你?”
这个慈善机构是学校手语社的赞助商,手语社大半的活动经费都是来自于这个机构。
赵兴珠虽然不知道这位顾小姐和机构具体是什么关系,但看经理对她的言行态度,也能知道她在机构里话语权极大。
年龄和姜清相仿,又自行透露和后面的姜清一个学校,赵兴珠看得出来这位顾小姐多少对姜清有点喜欢,于是便也顺水推舟,让姜清过来和她说说话。
两个女孩总归比较好说话,还能培养培养友情。
只是姜清走过来还没几步,她眯了眯眼,昏暗灯光下,前排那人越看越眼熟,心脏随着舞台的鼓点快速跳起来。
还真是顾以凝。
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眼神,她眨了眨眼,到底还是走到那个人身旁的位置坐下。
在昏暗的光线下,顾以凝轮廓被柔和的阴影勾勒,眼眸微微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犹如蝴蝶的翅膀轻轻颤动。
鼻梁挺直,鼻尖微微翘,她的嘴唇轻轻抿着,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趁着调整椅背的功夫,姜清思考着,这人还记不记得那天酒吧的事了——那日天一亮她就跑回来了,后面顾以凝如何,她一概不知。
衬衫后背贴着座椅,姜清偏头朝对方轻笑,看见那人脸上也客气疏离的笑时,姜清想,她应该是不记得醉酒时候的事了。
不记得也好。
那便和那时说的话一样,当陌生人处吧。
“顾小姐想学什么?”她轻声问。
顾以凝低垂着眼眸,似乎是在思考着,似乎是微微歪着头:“你好,怎么说?”
姜清伸出食指,指了指顾以凝,“这是你。”食指调转了方向,指向自己,“这是我。”
随后又指向第三个方向,“这是她。”
随后又指了指顾以凝,右手握成拳头,竖起大拇指,大拇指对着顾以凝点了一下,她说:“这是你好。”
对面那人认真地点着头,随即抬起手学她的样子,指了指姜清,竖起大拇指朝她点了一下,顾以凝浅浅地笑了一身:“你好。”
“我会了。”顾以凝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顾以凝,怎么说?”
“一般来说,名字都是比划的首字母。”她快速给顾以凝比划了一遍,又再次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拆开演示,“这是G,这是Y,这是N,连起来,就是顾以凝,你的名字。”
姜清抬眸看向她:“这有点难记,我可以再教一遍。”
“不用了。”
顾以凝看起来兴趣不大,姜清点了点头,抿着唇看向台上。
书面手语和日常手语还是有很大区别,台上表演得再好看,再整齐划一,终究不及底下和聋哑人交流上一两句。
于是姜清又下意识往后看去,视线还没转到林谈月身上,身旁的顾以凝又发话了。
“手语怎么说?”
姜清给她比划了一下。
顾以凝跟着她瞎比划两下,随意地点了点头,“今天天气很好,完整的怎么说?”
姜清感觉自己像个智能机器人,大小姐点一句,她比划一句。
双手伸掌,姜清掌心向上放在腰部,上下微动,“今天。”
伸食指在头侧上方转动一圈,“天。”
右手比了个“Q”指式,放在鼻孔前,“气。”
紧接着拇指贴在食指上,往下一沉,“很。”
她竖起大拇指,“好。”
最后姜清连起来做了一遍,“今天天气很好。”
活动厅的灯光集中在舞台上,阶梯的观众席角落只漏过来店昏黄的光线。
昏暗的灯光下,那双手依旧白皙而修长,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是蒲公英的小绒毛。
顾以凝从很早就知道,姜清的手很漂亮。
没有美甲装饰的手有一种清水出芙蓉、自然纯粹的美,甲床光滑而整齐,如惊醒雕琢的贝壳,散发着健康的光泽。
淡淡的粉色在指尖若隐若现,手指弯曲又伸展,像是一个芭蕾舞者在全心全意地进行舞蹈。
女孩表情认真而专注,尽管知道对面的人其实对手语没有几分兴趣,她依旧把动作做得准确。
三言两语构建出来的世界在她的手上变得清晰,生动,带着几分生机勃勃。
顾以凝的呼吸缓慢地发生着微弱的变化。
半垂的眼睫遮住瞳孔里闪烁的神色,过滤出来的目光落在姜清认真的动作与漂亮的手上,那视线像是一条蛇,一寸一寸探寻着她的指尖。
而对方浑然不觉,只是在发现她疑似出神时提醒一句:“还要再来一遍吗?”
“不用了。”顾以凝轻轻摇头,视线恋恋不舍地移开,轻柔的呼吸在昏黄的光线下隐隐约约浮动。
顾以凝问:“我喜欢你,怎么说?”
“嗡——”
舞台突发故障,一声尖锐的噪音从音响里传出,刺激着观众的耳膜,整个世界似乎也在这强烈的声响里震颤。
姜清在这突如其来的噪音里短暂地慌乱了一下,惊愕与迷茫随着噪音停止而消失。
嘴角勾着浅浅的弧度,她抬眸看向顾以凝,又迅速垂下,看向自己抬起来的手。
右手食指和拇指弯曲,轻轻抵于颌下,姜清下巴微微点动一下,“这是喜欢。”
“我学会了。”顾以凝笑了一下,细碎的光映入幽黑的瞳里,似碎成了一片星空,“我连起来打给你看,你看看对不对?”
“嗯。”姜清点头,视线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顾以凝的手缓缓抬起,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移动,动作轻柔坚定,手指灵活舞动,拇指压着食指往下一沉,随后竖起大拇指。
——今天天气很好。
食指指了指顾以凝,右手手掌轻轻抚过左手的拇指指背,随后食指重新抬起,指了指姜清。
“我喜欢你,对不对?”
上半身轻轻靠向姜清,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进,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姜清,似乎在等着她的回答。
温热的气息轻轻扑在姜清脸上,姜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迫不及待移开目光、拉开距离,随后轻轻点了头,“打得很标准,顾小姐很厉害。”
“是吗?”
那股淡淡的香气又浓了些,姜清察觉顾以凝继续往这边靠过来,发出一声故意拖长的气声,似勾魂的鬼魅:
“可我怎么记得你以前教过我,这是爱的意思。”
一手轻轻抚摩另一手拇指指背,指的是“爱”,不是“喜欢”。
姜清心如擂鼓。
对面人轻笑了一声,尾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挑逗:
“姜小姐学艺不精啊。”
第58章
她靠得如此之近, 妖孽般的嗓音和炽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姜清耳后根不知不觉红了起来。
摸不准她是什么意思,无意的还是有意的, 昏暗光线下, 姜清看不清仰头朝向自己的那双眼睛里的神色, 只是觉得很炽热, 心跳如鼓点般在小区域的寂静中回响,好在没有跳出胸腔, 除了自己之外应该没人发现。
呼吸以一种很平缓的速度加快, 姜清每一次吸气都能闻到顾以凝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她或许只是闲来无事, 想逗一逗自己。
和从前一样。
轻轻张开嘴唇,姜清移开目光, 视线虚虚落在不远的一处地方, 解释着自己的慌乱与失误:“一下子没想起来,但, 意思差不多的。”
“哦哦。”
一片阴影慢慢抬了起来, 余光里那个几乎趴在自己胸口的人直起身体,坐回了原位, 那股香水味也随之变淡了许多,姜清那无处安放的视线终于得以收回。
余光看向旁边的人。
顾以凝已恢复成正襟危坐的样子, 浓厚的阴影下五官更加立体, 纯黑微卷、带有光泽的发丝落在肩上, 什么表情都不需要有, 自有一股天生的魅惑。
姜清默默叹了口气, 把视线全部集中在舞台上, 视野里的光线骤然变亮,她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睛。
一个节目表演完, 主持人在说串场词。
顾以凝微微歪了下肩膀,抬手掩唇,以一种说悄悄话的姿势问姜清:“姜小姐是哪个大学的?”
太过装模作样,以至于姜清下意识偏头皱眉,看着顾以凝那张含笑的脸,喉咙滚了滚,随后老老实实回答道:“A大的。”
顾以凝要装姜清就陪她装:“顾小姐呢?您是哪个大学的?”
那双狐狸眼眯了眯,视线缓缓滑落到姜清的锁骨上,天气有些热,她解开了衬衫的上面两颗扣子,露出了半边的锁骨。
浅浅的弧度掉了下去,顾以凝放下手,好让对面看清自己伤心的表情:“说来惭愧,我没考上大学。”
姜清:!!!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姜清脸上客气的笑也掉了下去,语气还维持着镇定:“怎么会没考上呢?顾小姐。”
理科年级前三十的人怎么会考不上大学?要真考不上,安和二中早倒闭了。
“啊……因为考前和别人打赌。”顾以凝的语气有些怅然,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如果那个人回来之后不理我,我就把所有的大题都空着。”
目光从那人微微起伏的锁骨,顺着纤长的脖子往上滑,经过她微动的喉咙,落在那张合了又张的粉唇上,“结果姜小姐应该也知道,那个人没有理我。”
察觉那人赤裸的视线,姜清下意识抿了抿唇。
短暂的吃惊和生气之后,姜清理智回笼。
顾以凝虽然偶尔意气用事,做事冲动,但也不会是一个脑残,更不会在这里平静地说这些事。
姜清说:“顾小姐是C大的?”
上一世顾以凝读的就是C大。
上大学后,姜清偶尔会邀请林谈月来A大玩,逛一逛这个知名学府。然而林谈月多次邀请她去C大玩,她都以各种理由婉拒了,其中的真正原因,不过是怕在C大碰上顾以凝。
长睫毛往下压了一下,顾以凝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去,她动作轻慢,发丝缓缓擦过指尖,嘴唇往上勾了勾:“还是骗不过你。”
微微侧首,目光投向舞台。聚光灯下,一个小女孩正在诗朗诵。
斜着上身靠在椅背上,顾以凝手指抵了下太阳穴,随即缠绕起一缕发丝,不经意的动作表现出几分慵懒,像是一只猫,逗弄人满意了,便优雅地舒展着身体,随意地趴在角落。
好处是终于不闹腾,姜清也可以安静地看节目。
活动在半个小时之后结束,姜清起身时朝旁边的人点了一下头:“顾小姐,先走了,再见。”
漂亮的指甲弹了一下小桌板上放着的矿泉水瓶,那人缓缓掀起眼皮看她,“姜同学,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可以继续探讨手语问题。”
顾以凝的声音不大不小,周围的人恰好能听见,姜清还没回答,已经察觉一旁的赵老师投过来的视线。
“好。”
她轻笑着,从兜里拿出手机,扫了扫顾以凝的二维码,点击添加好友。
嘈杂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姜清夹在人群中,随着人流缓缓往外走。周围的人们或疲倦沉默地往外走,或兴奋地交谈着,声音此起彼伏,像被放大无数倍的苍蝇翅膀振动的声音。
脚步机械地移动着,姜清眼神里还带着几丝恍惚。过了好一会儿,走出图书馆大门,她才后知后觉地舒出一口气。
她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好友验证还没有被通过。
跟着老师打车回了学校。
姜清不知为何累得慌,但眼下不想睡觉,也不想躺在床上发呆,想了好一会儿,干脆翻身下床,往操场跑去。
这学期的体育课有步道乐跑打卡四十次的任务,开学至今,姜清一次都没打过卡。
黄昏的余晖洒落在校园操场的每一个角落,蓝色的跑道绕着绿色的足球场,不少学生带着耳机,拿着手机,绕着足球场不紧不慢地跑着步。
好久没跑步了,开始确实有点难。
姜清脱下外套放在跑道外,拿着手机绕着最外圈跑道抬腿跑了起来。避免岔气,她一开始时速度并不快,并努力控制着呼吸,紧闭双唇。
手机里不时传出配速的女音播报,并提醒着她当前配速过慢,调整配速。
姜清没管提示音,按照自己的节奏跑,察觉没有岔气风险后,速度慢慢提了上来。两公里不是一时半会儿跑完的,姜清跑了两圈就按下暂停,绕着跑道外面缓缓走,休息差不多后又继续跑。
三十多分钟后,这艰难的两公里总算是跑完了,手中紧握的手机发出“打卡成功”的提示音,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
姜清慢慢降下速度,跑到跑道外慢慢走着,调整呼吸。
跑步前隐隐的烦躁和疲倦早已在运动的过程中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畅和轻松。
姜清站在足球场边,微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急促的喘息声。
喘息声在黄昏的宁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女孩的脸颊红润,汗水顺着发丝滑落,滴落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姜清的喘息渐渐平稳下来。
她直起身子,轻轻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缓缓朝宿舍走去。
夜晚,临近十一点。
宿舍的灯已经关了,一点点昏暗的台灯光芒从天花板反射进姜清的床帘里。
姜清已经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那点反射的光芒并不刺眼,也根本影响不了睡眠,但她就是辗转难眠。
猛地睁开眼,姜清从枕头边摸出手机,点开手机微信。
嗯。
她的好友申请还没通过-
下了课,任课老师还在收拾手提包和水杯,班上的同学已经从前后门跑出去了。
姜清收拾好书本,又去卫生间洗了下手,这才走进电梯间。
六楼的高度,坐电梯也行,不坐电梯也可以,姜清看了下两部电梯,一个显示到了五楼继续往下,一个还在十二楼,姜清想了想,转身进楼梯里。
楼梯里灯光昏暗,声控灯识别不出较轻的脚步声,身后有同学拍了拍手,楼梯顿时亮了起来。
今天课少,下午就一节,姜清现在手机上小程序上预约了座位,几分钟后走进图书馆大门,顺利刷脸进入。
听说图书馆预约系统是前几年才上线的,似乎是图书馆占座严重,两个学生因座位问题争吵升级为斗殴,之后学校便上线了预约系统,没有预约不得进入图书馆。
姜清坐电梯上了五楼,走到预约的自习区域,是一处小沙发,能容纳四个人,优点是坐起来比桌椅板凳舒服,缺点是不好写东西。
好在姜清今天只打算看书,并不用电脑或写笔记。
小沙发上没人,茶几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摆放任何一本书。
四个预约签到码贴在茶几的四个角,姜清把书包放下,拿出手机扫码签到。
随后从一旁的玻璃门进入阅览区,在图书馆自助查询机上输入想找的书名后,姜清抬头看了看书架,顺着查询机给出的位置,很快找到了那本书。
书放置得有些高,她踮起脚才勉强够到,中指和食指捏着书脊,姜清一点点把书往外挪,最后终于从书架上掉落,稳稳地落入了姜清怀里。
她抱着书转身,不小心对上许多道视线,来自书架旁的自习桌。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偷看她的人身上时,那些人又连连低头,仿佛刚才只是无意投过去的视线。
姜清低头看了下抱着的书。
刚才书掉下来动静太大了吗……
姜清拿着书回到沙发自习区。
窗户洒进来明亮的光线,那光线正好越过沙发和茶几,落在姜清脚边不远处。
随着时间推移,刺眼的光逐渐变得柔和,从姜清脚边不动声色地移动到不远处的白墙上,暖洋洋的,似浮光跃金。
曾欢背着电脑包、抱着几本专业书从电梯下来,才转过一处拐角,抬眼一看,不远处的沙发上,似坐着一个几分眼熟的人。
几根黄发落在肩膀上,曾欢笑了笑,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声,朝那人走去。
“喂!”曾欢抬手在面前的茶几上扣了一下,不出意外地见姜清抖了抖,她笑了一声:“看这么认真啊?”
顺着那只带了五六个手链的手臂往上看,半截黄发落入视线,姜清叹了一声:“曾欢,你怎么每次都要吓我?”
曾欢在她面前坐下,几本厚厚的书落在茶几上,她龇着牙笑:“你怎么每次都会被我吓到?”
放下电脑包,曾欢先去扫隔壁茶几上的二维码签到,之后退出预约,又走回姜清面前,举着手机扫了扫茶几一角的二维码,重新预约。
拿出电脑,等待开机的时候,曾欢瞥了她一眼,眼睛微眯笑着说:“怎么不穿前天的那套清纯高马尾女大学生白衬衫装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姜清把书放在旁边,拧开水瓶,“你前天见到我了?”
曾欢托着腮,“在学校公众号上看到你了,你跟着手语社去参加了一个慈善活动是不是?手语社的姜大社花~”
姜清险些被水呛到,连忙咳了好几下,脸色微红地看向曾欢:“我求求你不要再说这种中二又羞耻的词了,尤其还是在图书馆,我真的会尴尬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有什么嘛。”曾欢不以为然,“说你是社花都是屈尊了,要是真评选校花,我一定推举你到第一。”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姜清把水瓶放在茶几上离电脑较远的地方,“A大校花是图书馆旁边的海棠花,唱在校歌里的校花,一百年都不会变。”
曾欢望着她:“你是真的不知道啊……”
姜清:“知道什么。”
“啊呀,”曾欢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表白墙啊!”
姜清:“我没加。”
曾欢:……
这么好的吃瓜渠道、抓马圣地,她居然没加!可恶,这得错过多少大瓜和大戏啊!
“昨天学校公众号发了一篇文章,应该就是你们去参加的那个活动,活动po了一张现场照片上去,就是你在舞台上打手语。”曾欢给她解释。
高马尾,白衬衫,漂亮的脸蛋,清纯的气质,她专注地打着手语,加上当时舞台灯光给力,照片里的人简直是清纯女大学生这几个字的绝美代言人。
照片被传到表白墙,“这个女生是那个院系的?气质好好,真的好漂亮,好心人能指路一下吗?”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评论如潮水般涌来。很快有人在评论区指出女生所在的院、系以及专业,甚至连班级和学号都写了出来。
借着曾欢的手机,姜清往下翻评论,都是夸张的溢美之词,看得姜清怀疑自己什么时候请了水军。
其实只是摄影师抓拍得好,加上背景和灯光相互衬托,才把人映得那么好看。
曾欢笑道:“要不要在评论区挑个看得过去的,交往试试看?”
“别开玩笑了。”姜清说,“而且我是女同,这件事你知道的。”
曾欢嘟起嘴:“你怎么就确定,评论区就没有女的呢……”她给姜清指了指,“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都认识,她们都是女同。”
姜清抬眸看着她:“才开学没多久,你的女同人际网扩张得挺厉害的。”想起上一世她脚踏多条船被揍的事,作为朋友,姜清提醒她:“你……不要太那个什么了。”
曾欢疑惑:“哪个那个?”
姜清抿了抿唇,犹豫着怎么跟她说。
“就是……我之前做过一个梦,梦里,你好像对感情不怎么上心,脚踏多条船,还勾搭上一个富婆,结果被富婆扇耳光。”
曾欢嗤笑一声,头顶支起来的黄毛晃了晃,“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梦,脚踏多条船,我哪敢啊,我现在连一条船都不敢踏。”
只怕是她的脚才刚刚抬起来,曾惜已经把她揣进河里了,顺便套个绳子在她脖子上,看她跟条狗似的上下浮动,等到快淹死了,那人再大发慈悲地拉她上岸,温柔地告诉她:“是我救了你的命,知道了吗?”
知道个屁!
她只知道曾惜是个神经病,她要敢真的踏上别人的船,曾惜就敢真的杀了她。
想起曾惜,曾欢脖子依旧微微发痒,一月前的那种窒息感又爬了上来,她冷不丁打了个冷战,忙不迭转移话题。
她看了看手机,指了指说说下的一条评论:“怎么还有现场照片呢?”
放大照片。
是一张很模糊、昏暗、及其不清晰的照片,应该是拿手机拍的,观众席上的两人,一人勉强看出是姜清,旁边那人只能看出是个女生。
曾欢问:“你朋友吗?”
是顾以凝。
姜清说:“不认识,恰好挨着坐的。”
曾欢忽然笑了一下,“不是?人都看不清,怎么还有人嗑?”
姜清往下看去,就在这张照片下面,居然还有评论回复:【啊啊啊啊啊啊她们两个好配啊,是不是一对啊啊啊啊】
以及【这么般配的两张脸,这么暧昧的氛围,怎么评论区没有人嗑!不管了,我嗑嗑嗑嗑嗑!】
姜清:……
曾欢:?
这么糊的画质,这么黑的人脸,五官都看不清楚,哪里看出的般配和暧昧?……买的水军吧。
姜清觉得没必要再看下去了,于是把手机往曾欢手里推,偏头看她。目光移过去的一刹那,她隐隐看见曾欢脖子挨着锁骨的地方似有个红印。
等曾欢拿着手机坐回对面,姜清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你这里是不是被蚊子咬了个包?”
曾欢下意识抬手,手掌顺着锁骨滑上去。
动作顿了顿,随后她郑重其事地对着姜清点头:“嗯,是的,我昨天早上去小树林里背单词了,估计就是那会儿咬的。”
“你买点药擦吧。”见曾欢扯着衣服盖住,姜清说,“感觉,还挺红的,小树林的蚊子咬人是厉害些。”
曾欢“嗯嗯”两声,动作略显慌乱地抬起笔记本电脑,隔开两人的视线。
实际上姜清也已经没在看她了。
手机响了一声,姜清解锁划开,拿到眼前一看,姜清表情微怔。
是顾以凝的好友验证通过。
她点进对话框,犹豫着要不要发个表情打个招呼,想了想,还是作罢。
对方不也没发消息过来吗?
互不打扰,可能是最好的相处模式了-
一转眼又过去了两个星期。
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在下了一场大雨后,炎热的天气彻底一去不复返,秋风在学校各楼之间窜来窜去,偶尔卷着风沙和尘土,把从教学楼出来的学生糊了一脸。
五点半,到下课时间了,但讲台上的老师还在拖堂。
姜清瞥了一眼手机,社团群里热闹得很,没几分钟未读消息条数就飙升到99了。她心不在焉地看向讲台,缓缓把桌面上的纸、笔、水杯收起来。
终于在五点四十时下了课,随着老师的一声“下课”,早就整装待发的大学生们冲出教室,以一种打卡步道乐跑时从未有过的激情与速度,往楼下跑去。
电梯是坐不上了,只能走楼梯。
和大多数人走的食堂方向不同,姜清往反方向走去,在一个路牌下等着校车。
今天是手语社的周年庆活动,活动在六点半开始,下午没课的社员都去帮忙布置场地和采买了,姜清比较倒霉,今天白天满课。
姜清或许是去得最晚的社员。
等了五分钟,校车终于来了。
掏出校园卡在读卡机上贴了一下,“滴!学生卡!”
姜清往里进,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来到文体中心时接近六点钟了,姜清上楼的时候正要遇见搬道具的学姐,于是帮忙一起抬上去。
周年庆在活动室408举行,位置不大不小,有个舞台,还有幕布,舞台下是用小桌子平凑起来的方桌,一桌够坐十个人。
学校手语社的人不算多,但加上其他几个学校手语社来的人,以及聋哑人帮扶中心的几位老师,慈善机构的几个代表,学校的几个老师,加上社员一起拉过来玩的室友朋友,零零碎碎也有一两百人了。
姜清抬着东西从进去时,座位只满了三分之一,前排校外人员的座位多半空着。
几个女孩正在舞台旁吹气球,姜清也走过去,帮忙把气球黏在舞台前面的边缘上。
手里的双面胶用完了,姜清正要问下哪里还有多余的双面胶,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抬眸一看,是学姐。
“你下午有课,现在就来了,是不是没吃东西?”
姜清看了看桌子上的零食,想说一会儿吃零食就够了,还没开口,学姐就把她往后面拉,“先吃点面包垫垫肚子,零食哪里够垫肚子,气球我来粘吧。”
社团里居然还买了面包。
姜清点了点头,撕开面包包装,站在角落处吃了起来。
她低头吃着东西,没察觉门口进来了人,只是周围掌声响起,伴随着细碎的欢迎声,姜清也抬起手,拍了拍拿面包的手背,以示欢迎。
应该是别的学校手语社来了。
她头也没抬。
刚才什么东西都没吃,没怎么察觉饿,眼下一个小面包入了肚,竟然还感觉饿得慌。
于是她又拆了一块小面包,坐在角落,喝着学姐拿过来的牛奶,机械地嚼着嘴里的东西。
“姜清!姜清!”
她听到有人叫她,好像是赵兴珠老师。
她仰头看去,果然是赵老师。
只是赵老师身边,还有个意想不到的人。
棕色的内衬,外面搭了件马甲裙,长发编起来,露出纤长的脖子和漂亮的肩颈线。
——顾以凝眨了眨眼,游移的视线下一瞬定位到姜清身上,唇角勾起浅浅的笑,她轻轻抬起右手,手指自然地弯曲,微微挥动。
隔得太远,姜清听不见。
但从顾以凝的嘴型来看,她说的是,你好。
第59章
姜清也浅笑着点头, 打了个远程的招呼。
她期盼着两人就这样,不要再有交流,但赵老师都叫了她的名字, 显然不是这么打算。等她嚼完嘴里的东西, 赵老师回头冲她招手, 示意她过去。
慈善机构来了两个人, 一个杨老师一个顾以凝,赵老师边和杨老师说话, 边让姜清在顾以凝身旁的空位坐下。
顾以凝托着腮, 仰头冲她一笑。
姜清轻轻一笑, 弯腰坐下,想起好久之前放置了两天才被通过的好友申请。
第一次在市图书馆里的那* 次活动遇见顾以凝, 还算是偶然。
结合顾以凝坐的位次, 加上她对那家慈善机构的一点了解,以及林谈月那时说的“小老板”, 姜清猜出那家慈善机构幕后的掌权人就是顾家, 那个“小老板”多半指的就是顾以凝。
她形象好,年纪小, 出席自家的公益活动,也算合理。
可今天只是A大手语社的周年庆, 慈善机构随便派两个人来都行, 根本不用顾以凝亲自来。
要说顾以凝是对之前的“绝交”耿耿于怀, 可姜清的好友申请, 她过了好几天才通过, 而且从加上好友到现在, 她们的聊天框里还是空白的。
看起来是疏远客气的,又偶尔来一次有迹可循的“巧合”, 姜清想不明白顾以凝到底要做什么。
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客套话还是要说。
好在没多久六点半了,两个穿着礼服的主持人已经握着话筒走上舞台,乱哄哄的嘈杂声慢慢静了下来。
舞台上的大屏幕渐渐亮起,伴随着舒缓的音乐,播放手语社成长记录视频。
最开始是社团刚成立时的照片,照片里是一群青涩却又充满热情的年轻人,站在一间略显简陋的活动室里,照片画质有些模糊。
随着画面的切换,视频的节奏逐渐加快,画面也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一幅幅照片和一段段并不专业的视频记录着手语社参与各种大型活动的身影。照片如流水般在屏幕上滑过,紧接着,视频的色调变得温暖而庄重,画面转换为社员们单独录制的对手语社的祝福。
余光忽然注意到一旁的人举起了手机,姜清抬了下眼珠,大屏幕上正播放着自己的用手语打的祝福语。
紧接着听见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她的视线不可控地往高举的手机屏幕上看去——她没有窥伺别人手机屏幕的习惯,只是那人动作太大,又坐在稍前一点的位置,她只是随便扫一眼。
顾以凝的手机没有贴防窥膜,手机亮度很高,因此姜清一下就看清了那张照片里的人是自己——顾以凝把短片里打手语的自己拍下来了,动作还那样大张旗鼓。
手机被横着,指节分明的手握住两边,随后缓缓伸出两根手指轻触屏幕放大照片。
随后两根手指缓缓移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指腹落在画面女孩白皙的脸上,像是在轻轻抚摸女孩的脸颊,小心翼翼,动作轻柔。
作为当事人的姜清缓慢移开视线。
心情和桌上摆放的零食品类一样复杂,她不知道顾以凝意欲何为,想佯装不知,又隐隐觉得顾以凝这动作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
再次抬眸看时,顾以凝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
短片播放结束,主持人上台。
两个小时后。
社团周年庆接近尾声,社长走上舞台,用手语和口语表达感谢,回顾着手语社过去一年的发展历程。
最后,全体社员和部分观众一起走上舞台,用手语共同演唱了校歌。
活动正式结束,观众们从大门退场,社员们则开始收拾场地,确保活动室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姜清正起身打算去拆气球,肩膀被赵兴珠拍了拍。
“小清,顾小姐对我们学校一直很向往,也一直想来咱们学校转转,今天正好有时间,要不你带顾小姐出去转转,正好,老师我也和杨老师说会儿话。”
姜清下意识朝顾以凝看去。
顾以凝站在“杨老师”身旁,微微低着头,一副胆小羞涩乖学生的样子,“麻烦姜同学了。”
是挺麻烦的。
姜清说:“嗯……好的。”-
路灯映照下,人行道上的砖石泛着暖黄色的光,在两个模糊的影子间缓缓流淌着。
风轻轻吹过,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凉。
姜清指着不远处的图书馆,囫囵吞枣地和身边的人介绍着:“那里,就是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很大,也算漂亮。”
夜晚的校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透出几分宁静,轻轻吹过的风带着几分惬意和舒适。
其实没什么可介绍的,她上一世带顾以凝来过学校很多次,宿舍在哪里,食堂怎么样,图书馆如何,顾以凝比很多大一新生都清楚得多。
顾以凝仰头,望着那座被灯光勾勒出轮廓的图书馆,“好久没来了,都不太记得它的样子了。”
风穿梭在人行道的两旁,轻轻撩动着树叶,发出沙沙的细语。路灯洒下柔和的光,将道路映照得一片朦胧。
舒缓的音乐从路灯上的印象里飘出,缓缓在朦胧的空气里流淌,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和篮板的声音,震着地面微微抖动。
“顾同学对手语这么感兴趣?”一旦没有说话声,周围静下来后,姜清莫名有种恐慌感,于是尽量地维持着两人的交谈,“我没想到,顾同学居然会来参加我们社团的周年庆活动。”
余光里那双脚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姜清也抬起目光,看向远处模糊成小夜灯的路灯。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深一浅地揉进音乐里,身旁不时有两三个同学跑过,手里拿着手机,偶尔会传出“打卡点异常”的提示音。
“其实不怎么感兴趣的。”顾以凝看了一眼从旁边跑过的同学,忽然停了脚步。
姜清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身边的影子没了,一回头,那人抬眸看着自己,灯光昏暗,她隐隐瞧见顾以凝似对她浅浅笑了一下。
姜清转身等她,浅浅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如同一片轻柔的白色羽毛,在灯下显现了一瞬,“怎么啦?要回去了?”
听出她语气里的放松与欢喜,顾以凝垂下眼眸,盯着她脚下的影子看,又朝她走过去,“‘望’,看的那个‘望’,用手语怎么说?”
姜清站在灯下,于是朝她走来的那个影子越来越短,她想了想,抬手,伸出食、中指放在眼睛前面,头略抬起,眼睛同手指朝着顾以凝的方向。
熟悉的旋律在耳边渐渐清晰起来,是《爱的华尔兹》。
顾以凝走过来时带了点风,风里夹杂着淡淡的香气,她垂着眼皮,目光似落在了姜清指尖,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突然笑了一下,下一瞬牵住了姜清抬到眼前的手。
顾以凝的体温总比姜清的高一些,姜清手心蓦然变热。
轻柔的风在两人身侧悄悄打着旋,姜清还来不及缩手,顾以凝手臂发力,牵着姜清的手缓缓越过头顶。
顾以凝的身体轻盈地转动,就像一片被微风拂动的花瓣,飞扬起来的伞状裙摆擦过姜清裤脚,摩擦声和音箱里的轻盈鼓点一起传入姜清耳中。
盘起来的发丝在旋转中散开,几缕碎发在空中飘动,拂过姜清脸颊。
像是在跳一曲优雅的华尔兹,两个影子在灯光下交叠、旋转。
手在转圈结束后就被松开了,音乐还在继续,姜清眼睛微微睁大,心跳加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顾以凝。
盘起的头发因为转圈的动作掉下来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脖颈边,路灯的光线洒在发丝上,头发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辉,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姜清后知后觉退了一步,手心发热,“嗯……怎么突然,突然转圈?”
淡淡的笑意先是在顾以凝的嘴角晕开,然后逐渐蔓延到整个脸颊,她弯着眼睛,眼里像是藏着繁星点点,闪烁着明亮而狡黠的光,以及得逞后的小得意。
“音乐挺好,气氛合适,就没忍住那样做了。”牙齿在微微开启的双唇间若隐若现,“不好意思。”
坦荡的人依旧坦荡,心虚的人耳根发烫。
似乎和以前也没有什么区别。
姜清抬眸,扯着嘴角轻笑:“没什么,你还想去哪里逛一逛吗?我带你去看看。”
“没有。”那伞状的裙摆垂顺地落在腿上,顾以凝仰头看向路灯,光亮微微刺着眼,她随即又低下头,偏头看向姜清,“刚才我说过,我其实对手语不怎么感兴趣。”
暖黄的光从头顶落下,一条条的光线发着亮,像是下了一场雨。
女孩的声音低落下去,“我今天来,是专门来找你的。”
缓慢挪动的脚步猛地顿住,姜清用力眨了眨眼,“来找我?顾同学?”
长长的睫毛拖着眼皮盖住大半个瞳孔,女孩微微皱眉,似是真的为了什么事而烦恼,“最近发生了一件事,我有点头痛,除了你我不知道去问谁。”
姜清:“嗯……你先说说看。”
顾以凝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只是那事大约难以启齿,开朗外向如顾以凝,说出口时的音量也依旧很低:
“我好像被人占便宜了。”
风似乎停止了一瞬。
姜清的表情也僵硬了一瞬:……啊?
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然而脑海里清晰地回放着顾以凝说的那句话,随后耳边“嗡”了一声,她也深吸了一口气:“你说什么?”
话出口的一瞬间,她想起军训后在拉吧撞见顾以凝,醉醺醺的,又那样乖巧地跟着人走,姜清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总不能又是被骗去酒吧了吧?!!
而且被占便宜,是怎么个被占便宜?被占了什么便宜?
顾以凝的声音闷闷的,跟刚才转完圈时简直判若两人:“一个半月前,我和朋友去了一趟酒吧,我喝醉了,她不知所踪。”
姜清即将宕机的大脑强撑着思考:果然又是酒吧,这次又是哪里的酒吧呢?是普通的酒吧还是拉吧?时间是一个半月前……!!!
一个半月前?
那不就是姜清在拉吧的那一天吗?
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的姜清滚了滚喉咙,“你要不……说得详细点。”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出门时房间也关上了,总不能还出什么事吧?……而且都睡一个晚上了,顾以凝酒居然还没醒,还能被占便宜?
“那天我和朋友去了一个酒吧,被里面的人敬了几杯酒,我没想到酒劲那么大,我很快就喝醉了。”顾以凝垂着眼眸,似是叹了一声气,“酒吧老板说,我是被一个漂亮女人带走的。”
到这里和姜清的所见所闻基本对得上,“然后呢?”
顾以凝说:“可我第二天是在酒店醒来的。”
姜清:就这?
“可能是那个好心的路人看你即将落入虎口,于是带你出来,开了个房间让你睡觉。”意识到顾以凝可能误会了,姜清试图替那个“好心路人”解释。
“不可能。”顾以凝回答得斩钉截铁,“我这么漂亮,更何况……”
她贴近姜清耳边,热乎乎的气息顺着耳垂往上,绕着微红的耳廓打转,“我第二天醒来,衣服虽然完整,裙子却被撩了起来……”
姜清视线落不到的地方,温和伤心的目光消失不见,侵略性的视线落在她的耳垂上,顾以凝扯了扯嘴角,小声地说了一句话:“下面,湿润,还,有点痛。”
姜清隐隐猜出了一点答案,却还是怕顾以凝真的受了欺负,于是问:“你报警没?或者有没有去酒店哪里看监控视频?”
如果在她离开之后没有人进房间,那顾以凝所说的“被占便宜”基本就是个误会。
耳边低落的声音无声无息变了味道,似带了声笑,笑里似乎还透着一种扭曲的满足感,默不作声趴在姜清耳边,带来微微酥痒:“后来我去找酒店负责人要了监控。”
顾以凝微微朝她偏头,灯光下姜清脸上白色的绒毛清晰可见,顾以凝一张一合嘴唇几乎快要贴到那人脸上了,“你猜我看见谁了?”
姜清吸了一口气,往后缩了缩:“我。”
顾以凝抬眸,似有墨色从眼里钻出,密密麻麻地缠绕上姜清身体。她静静地看着姜清,好整以暇地抱着手,似乎在等她解释。
姜清问:“还有别人进入那个房间吗?”
殷红的唇瓣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就好。
姜清抿着唇,酝酿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我那天在酒吧,看见你一个人喝得醉醺醺的,周围还有人在灌你酒,我扶着你走了出来,并且在外面开了一间房,扶着你进去。”
顾以凝笑了一声,“你就是那个好心路人啊。”
她歪了歪头,路灯下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姜清,“酒吧里那么多喝醉的人,姜同学扶得过来吗?”
姜清:“我是念在我们同窗之谊。”
她继续说:“本来打算扶你到床上就走的,没想到你摔在了地上,想了想,还是留下了,不过你放心,我在地上睡的,第二天就走了。”
对面的人眨了眨眼,半信半疑:“那我身上的……”
那晚刻意忽略的记忆终于随着顾以凝的话卷土重来,温热的气息和弓着颤抖的身体逐渐和眼前人重合,姜清猛地摇了头,随后有些结巴地说:
“我如果说,是你醉酒后自己弄的,你、你信吗?”
明明是顾以凝自己弄的,姜清说出口不知为何有点心虚,想了想,姜清把这归因于那晚顾以凝的朝向——明明有那么多方向,顾以凝非得对着她。
而且弄就弄了,居然还把自己弄痛了……什么样的破烂手法才能把自己弄痛。
姜清摇了摇头,觉得不能再细想。
于是抬眸看向顾以凝。
顾以凝也看着她,意外地平静:“你是说,我喝醉酒,然后半夜心痒难耐,看着你自、慰,出手没轻没重,还把自己弄痛了,对吗?”
平静的表情里依稀可以找出一丝笑,藏在昏暗的光线里,不仔细不容易看出来。
姜清不仅看出来了,还明白从刚才开始,顾以凝就是故意的。
“我可没说过是半夜。”她眯着眼看顾以凝,微微歪着头,“我也没说你是看着我的吧?……你怎么知道的?”
顾以凝也不怎么慌,抬唇笑了笑,“第二天酒醒就想起来了。”
“哦。”姜清眼神略显慌乱地移开,故作镇定地应了一声。
毕竟喝断片这种事也算少见,当时姜清就不该抱有侥幸心理……尽管如此,她现在还抱着侥幸心理,“还想起了什么了吗?”
听见对方那一声细细的嗤笑时,姜清知道要完了。
“所有,当天的所有,我都想起来了。”顾以凝显然不想给她继续缩回壳里的机会,“从你替我喝了一杯酒,扶着我走出酒吧门,进酒店,上电梯,扶着我靠在你身上,进酒店,你趴在我身上,我舔你的手,你有感觉了,想亲我。”
“哦,还有半夜,”顾以凝含笑着送上猛烈一击,“你喊我的名字,我都记起来了。”
见她慌乱地东看西看,顾以凝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往前走一步靠近她,“半夜,你喊我名字干什么?”
姜清绝望地看着不远处的路灯,两眼一闭开始瞎编:“说梦话呢。”
“梦到我?”顾以凝笑了笑,“我才刚看着你……那个,没多久,你就梦到我了?我在你梦里做了什么?”
姜清:“梦太多了,忘记了。”
顾以凝大约是知道她在干什么的。
可这件事说到底是顾以凝挑起来的,姜清的反应也不过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同。
姜清想通了,于是理直气壮起来:“我是个女同性恋,没借着醉酒的由头和你419已经算我有良心了,你不要骨头里挑鸡蛋,问我这问我那的了。”
顾以凝垂眸,看着那人一张一合的嘴唇,笑意更浓。
她倒是希望姜清没良心一点,不然她也不至于大半夜起来自己动手……不过,姜清竟然慌成这样,连“骨头里挑鸡蛋”都说了出来。
不能把人逼得太紧。
顾以凝叹了一声气,往后退了几步,见她紧绷的肩膀松了几分,顾以凝选择先把这个话题跳过,“不管怎么样,那天,谢谢你。”
这个错处被轻轻放过,姜清有些吃惊。
按照顾以凝从前的性子,尤其是两人接过一次吻后顾以凝的性子,肯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问她为什么,问她为什么要从酒吧带自己出来,不是她说的做陌生人吗……
然后两人又大吵特吵,循环往复。
现在,顾以凝似乎变了,好像会给她喘息的时间了。
“不客气,举手之劳。”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提醒顾以凝,“顾以凝,你以后不要去那家酒吧了,那儿不适合你去。”
顾以凝抿唇笑了一下,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顺着问下去:“为什么?”
“那是一间拉吧,女同性恋的酒吧,你很漂亮,在里面容易被人盯上,尤其你还不怎么懂得和人保持分寸。”姜清顿了顿,“容易像那天一样,稀里糊涂被人灌了酒,稀里糊涂被人拐上床。”
她看向顾以凝:“那天要不是我,你真的会被人骗上床的。”
“可是,”顾以凝歪头说,“你能出现在那里,我却不能去,不公平。”
姜清不知道她为什么莫名其妙说起“公平”来,“我是女同性恋。”
“你比我还不会喝酒,警惕心比我还差,力气比我小,身体比我弱。”顾以凝看着她的脸,“一张看起来就可以欺负的漂亮脸蛋,我觉得,你被人稀里糊涂拐上床的可能性比我大。”
她扯着嘴角笑起来,眼皮微微压下来:“如果那天我是装醉,如果我再没良心一点,你觉得,会是谁被骗上床?”
“我是和朋友去的,我那天是第一次去。”姜清叹气,“我不喝酒,喝也只是小酌几口,而且我不会喝陌生人给的酒,也不会让别人给自己灌酒的机会。”
说到这里,她忽然往顾以凝脖子上扫了一眼。
她记得那天那个女人给顾以凝灌酒,酒顺着顾以凝的嘴巴流到下巴,又从下巴流经脖子,落入深浅不一的雪白沟壑里。
顾以凝脖子上有一颗痣,酒水流经之后留下一条弯弯曲曲的水痕,灯光一照,亮晶晶的,有些狼狈,却十分漂亮。
第60章
察觉自己的心猿意马, 姜清忙调转视线,落在青黑的地砖上。
箱里播放的音乐忽然间换了一首曲调,旋律舒缓, 静静流淌, 音符里带了点悲伤的调子, 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路灯洒下昏黄的光,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落在地砖上的影子轻轻摇曳。
姜清轻轻吐出一口气, 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她偏头看去, 一头黄毛的曾欢正从一条小道走出来。
黄发在风里飘扬, 女孩裹着一件风衣,大步朝姜清迈过来的时候两双光溜溜的腿会露出来, 昏暗灯光下隐隐透出点青痕。
她往姜清面前一站, 咧嘴笑道:“还真是你!”说完往身后的美女看了一眼,一手揽过姜清肩膀, 抬手掩唇问,“暧昧期啊, 哪个学院的?需不需要我助攻?”
姜清抬眸看着她, “不要乱说, 是校外的人, 今天社团周年庆, 活动结束, 老师让我带她出来转一转。”
“哦哦。”曾欢抬眸看向那人,往前朝她伸出手, “美女你好呀!我叫曾欢!是A大电气学院的大一新生!”
那人礼貌地朝她扯出一个笑,伸手在她掌心虚握几秒,随后松开,“我叫顾以凝,是C大的学生。”
眼皮微微往上抬,那人的似乎眯了眯眼。
曾欢敏锐地察觉对方目光中的敌意,于是下意识撤退回姜清身旁,脚还没迈回去,曾欢忽然听见她说:
“曾同学用的是什么香水?很好闻呢。”顾以凝视线落在眼前两人即将靠上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发问。
对面黄毛女孩肉眼可见地僵硬一瞬,随即神情自若地点了点头,“香水啊……确实很好闻,我也不知道它是哪一款,就……随便喷的。”
察觉这人不是个善茬,曾欢打算溜之大吉。她拢了拢风衣,环抱手臂,抬手拍了下姜清肩膀:“你们慢聊啊,我先回宿舍了。”
姜清抬手朝她轻挥,“拜拜。”
身后,顾以凝的眼皮耷拉下来,幽黑瞳孔露出来的所有视线都落在姜清雪白的脖颈上。
自高考后机场的那日吵架后,顾以凝原本打算把事情处理好后再来找姜清……可之后她想了想,那件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处理好的,难道她就一直不靠近姜清了吗?
姜清身边的漂亮女人简直更新迭代得可怕,简老师已经和她不可能了,她随时有可能喜欢上别人。
姜清说的是她们做朋友不合适,也不会恢复成以前的关系……这样也好,做不出朋友也好,顾以凝本来就没打算做朋友。
换了条思路之后,顾以凝发觉自己可太有机会了。
首先,她很漂亮,不管是不是姜清喜欢的类型,顾以凝的漂亮就足够逼退一众对手;其次,至少从前几次的试探来看,姜清对她并非无情。
至少在特定的条件下,姜清会对她产生生理反应。
这就够了。
简文心已婚,曾欢不敢,林谈月像是个没心没肺的人,至于酒吧那个吉他手……姜清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进度显然为零,目前局势,最有机会的反而是顾以凝。
但她也不能太着急了,她怕吓到姜清,只能循循善诱。
见姜清转过身,她立刻挂上了浅浅的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要不,我们现在回去吧?”
时间确实不早了。
多亏了曾欢的打岔,两人之前那股奇怪的氛围总算消失了,姜清轻轻点头,两人转身往回走。
快到文体中心时,顾以凝忽然问她:“你去拉吧?是想找女朋友吗?”
“啊?”姜清顿了顿,她十分不擅长和顾以凝谈论这种问题,“也,也不是,就是去喝一下酒,体验一下氛围。”
路上没有其他人,两人啪嗒啪嗒交错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把人送回文体中心,杨老师开车带顾以凝出了学校。
姜清则去卫生间洗了下手,才刚走下文体中心的台阶,眼见一辆校车停在站台前,后面的同学正在排队上车。
其实只有一百多米的距离,要是拔腿用力跑一下,或许能赶上这一班校车——但姜清没跑,不知道是因为今天累了,还是因为即使跑了也有可能赶不上,自己还会累个半死。
总之,姜清就那样缓慢地走下台阶,眼看着那辆深色涂装载了一车人的校车起步,消失在视野里。
她舒出一口气,慢悠悠地走到文体中心的校车站台下。
还没到十点钟,应该还有最后一班车。
这里其实离宿舍也不算太远,走路走二十分钟也就到宿舍门口了,但姜清或许真的累了,她一点也不想走,只是蹲在路灯下,看着紧挨着脚边的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阵风吹了过来,姜清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路上有同学说说笑笑地走过,笑声砸在学校宁静的空气里,清脆异常。
文体中心几乎每一扇窗户还亮着灯,应该是还有同学在教室里自习,十点半保安才会清楼,那时灯才会完全熄灭。
女孩蹲着看了一会儿影子,又觉得无聊,于是拿着手机刷朋友圈,看看别人或精彩或平淡人生漏出的一角。
身后慢慢有人排起了队。
大约是过了几分钟,忽然有人挡住了姜清面前的光,昏暗洒下来的一瞬,姜清下意识皱眉,以为那人是插队的人,于是抬头提醒。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束向日葵,五六只向日葵扎成一束,蓝色的彩纸摆着根部。
姜清视线顿了顿,很快从花上移开,落在身前弯腰抱着向日葵的女生脸上。
那女生冲她笑了一下:“你好,请问是姜同学吗?”
姜清忙站起来,等眼前的眩晕消失后,她眨了眨眼,点头:“是的,同学。”她看向女生怀里的向日葵,“怎么了?”
下一瞬,女生雪白的牙齿从两片红润的嘴唇里跳了出来,她把那束花往姜清怀里一推,“姜同学,这是刚才有人给你订的花,麻烦签收一下。”
女生一手托着花,一手从包里拿出订单和一支笔,“麻烦您在上面签一下您的名字。”
那束花摇摇晃晃的,姜清抬手扶了一下,刚想说不知道是谁送的她不会签,下一瞬就听见女生说:“顾小姐说,谢谢您今晚陪她逛。”
……顾以凝。
手机“叮”响了一声,虽然疑惑,姜清还是在上面签了名字。
她抱着那束花,察觉身后排队的人投过来好奇的目光,低头朝那束鲜艳的向日葵看去,闻到了植物的苦涩味。
单手抱着花,姜清打开手机。
是顾以凝发来的消息:【谢谢你今天陪我逛学校,看到路边花店的向日葵很好,就买了一束给你。】
【花很好看。】手指在屏幕上打字,姜清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话上去。
耳边传来校车的引擎声,姜清慌忙把那句话删了,点击发送。
抬眼,车门打开,她抱着花上车,拿校园卡在读卡机上刷了一下,听见提示音后,她抱着花往里进。
手机里又响了一声。
【你喜欢就好。】
【当时没仔细看,能拍一张给我看吗?】
路灯从窗户落下,以极快的速度划过姜清的脸颊,长长的睫毛上光点若隐若现,她想了想,把花放在膝盖上,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顾以凝。
青草的新鲜气息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甜、以及一种淡淡的坚果气息,驱散了校车的汽油味,萦绕在姜清身边。
姜清下车的时候,发现顾以凝又回复了几条消息:
【回去拿冰水泡一下它的根,用剪刀斜着剪下一截根,放进花瓶里,它会开很久。】
【有花瓶吗?没有的话我买一个,明天送到你宿舍楼下,记得去取。】
抬腿迈上台阶,姜清歪着头打字:【不用,我找个大矿泉水瓶剪掉一半就行,花瓶放在宿舍容易碎。】
前几天喝的那瓶水快没了,正好能用。
姜清走出电梯,抬手拉开防火门,等进入了楼层,她站在原地等了两秒,把防火门轻轻合上。
这一层楼的防火门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回弹的力度十分大,每次一有人进出,门砸在门框上的声音,简直像是雷公电母在耳边工作,“砰”的一声,没有心脏也要吓出心脏病。
尤其姜清宿舍只隔了防火门几个宿舍,每回在宿舍里听见有人关门都要被吓得一颤,今天中午她午睡又被吵醒,实在受不了,于是下楼和宿管阿姨说了一下。
或许阿姨还没来得及喊人来维修,总之姜清试了试门的回弹力,还是那种轻轻放手能听见巨大的“砰”声的架势。
进了宿舍,几人已经洗漱好爬上床了。
唐如萱听见开门的动静,掀开帘子一看,“哇”了一声,扒着床边护栏问姜清:“姜同学,哟哟哟哟哟哟!谁送的呀?”
姜清仰头看了她,笑了一下,“别‘哟’了,我朋友送的。”
唐如萱一脸“懂的都懂”的表情,继而问她:“男朋友送的还是女朋友送的?”
把花放在桌上,姜清脱口而出:“女……”才吐出一个字,发觉唐如萱话里有坑,于是转而道:“女性朋友送的。”
她有些心虚地解释:“今天不是我们社团周年庆嘛,就……一个女生送的。”
从巷子里翻出剪刀,姜清把纸盒剪下来几块,随后拿着纸片出门。她推开防火门,把纸片垫在了门轴旁边。
松手,门反弹的力度变小了许多,门砸不上门框,自然也没有了巨响。
姜清长舒一口气,回到宿舍里剪矿泉水瓶,紧接着把向日葵的包装纸撕开,把花放进盆里醒。
没了那扇门的影响,这一夜姜清睡得很好-
深夜,顾以凝坐着电梯上楼。
走出电梯,是一处很宽阔的走廊。
盘起的长发已散落下来,弯弯曲曲地搭在肩膀上,顾以凝歪头往旁边的门看了一眼,看见门边贴着的可爱的对联,以及门上贴的“柿柿如意”的橘黄色的贴纸。
看得出来,她对这个“家”很上心。
顾以凝能找到这里,自然也怀疑过这套房子的来历,毕竟姜清一个无父无母的年轻女孩,会在A市有这样一套房子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曾让人去查,却什么东西也查不出来。
这很奇怪。
顾以凝垂下眼眸,目光从那扇门上移* 开,抬腿走向另一扇门。指腹在门上按了一下,门“叮”一声打开。
淡淡的清香弥漫在客厅里,大落地窗映出城市的万家灯火,顾以凝换了鞋,往窗边一处角落看了一眼,随后进卧室拿了件睡衣进卫生间。
女人走进浴室,缓缓褪去身上的衣物,玲珑有致的身体逐渐展露在温暖的空气中。
打开喷头,温热的水倾泻而下,沿着修长的脖颈,缓缓流经身体。热水不断喷洒,浴室雾气蒸腾,艳丽的五官在雾气中时隐时现,乌黑的头发也被水汽打湿,一缕缕贴在她的后背和前胸上。
十几分钟后,女人裹着浴巾,在镜子前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嗡的声音有些吵,她木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不自觉出了神。
头发差不多干了,只有尾部还有点湿润。
顾以凝走进客厅,余光瞥见放在落地窗前的那小盆东西——自那年冬天后,它其实一直长得很好,现在甚至是爆花了,满盆的花朵簇拥在一起,花瓣层层叠叠。
颜色依旧是浓郁而不失清新的橙黄色,在落地窗前被阳光精心浸染过,靠近了闻,似乎还能闻到阳光的味道。
可惜有人已全然记不起它。
顾以凝歪着头,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随后进了厨房,提着装满水的浇水壶出来。壶嘴对着干燥的土壤,冰凉的水顺着洒了下来。
一壶水浇完,果汁阳台似乎变得舒展了些。
顾以凝蹲在地上,微微偏头,视线缓缓落在茶几上——茶几上摆放了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照。
发白的灯光落下来,镜头里的女孩和镜头外的女人,炽热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合照里的另一个女孩脸上。
而她浑然不知,只是微笑着看向镜头-
又过了一个星期。
星期五上完最后一节课,姜清背着电脑和几本书挤上了公交。
夕阳挂在城市高楼缝隙之间,暖黄的光洒满了整座城市,没多久公交车停在江边站,姜清看向波光粼粼的江面,临时决定在这里下车。
太阳渐渐西沉,那轮巨大的红日悬于江面之上,像一颗即将熄灭却依旧璀璨的大火球。落日的余晖毫无保留地倾洒在江面上,江水像是被铺上了一层碎金,波光粼粼的水面随着江水的流淌闪烁着、跳动着,像是无数条金色的小鱼在欢快地游动。
姜清沿着台阶往下走,临水的地方,有人撕开面包投喂江鸥。
江鸥展开洁白的翅膀,在江面上空优雅地飞翔,时而高飞,时而低掠,翅膀几乎要触碰到那波光闪烁的江面,身姿轻盈矫健,不时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
江边的人很多,台阶上也坐了很多人。
江风轻轻拂过,带来丝丝凉爽,也吹皱了那满是金辉的江水,远处山峦在落日的映照下,轮廓变得柔和起来,像是一张陈旧的照片。
姜清找了块空台阶坐下,抬手拍了一张落日,下意识分享给某个人——还好她动作慢,还没分享出去,余光已经注意到了上面的名字。
她想了想,点击取消,随后重新把那张照片发给了林谈月。
托腮望向远处逐渐下沉的落日。
几分钟后手机响了,解锁一看,不是林谈月回复的消息,而是顾以凝发过来的一张照片——她不知是在什么地方,总之视线很高,视野开阔,橘红的晚霞绕着火红的太阳,大半片天都被染红了。
放大看了看,姜清发现原来有面玻璃,玻璃上隐隐映出一个人影,大概看出身材窈窕,是个美人。
照片下跟着一条消息:【好看吗?】
姜清回:【好看。】
自从那天社团周年庆后,两人的关系似乎回温了一点点,顾以凝偶尔会和她分享好笑的事,漂亮的美景,以及不会做的微积分题和线性代数题,问她怎么做。
姜清:……
她学的是文科,上一世学的微积分和线性代数早忘了。
下一秒顾以凝又发来一条新消息:【明天周六有事吗?要不要出来看个电影,感谢你上上次教我手语。】
姜清愣了一下,甚至来不及思考顾以凝的目的,那条消息已经发出去了:【不好意思,上课太累了,周末想待在宿舍休息,不想出去,谢谢啦。】
如今这样的局面就很好,再靠近,就过了。
太阳落入地平线。
手机屏亮了一下。
一只纤长的手拿起了手机,看见那人的回复,顾以凝并不意外,只是第一次的尝试就这样失败,难免有些不甘。
她甚至连“有时间再约”这样的客套话都不说。
眼皮垂了下来,遮住漆黑的眸,顾以凝抬手抵着太阳穴,忽然不知道要怎么进行下去。
她有些迷茫地趴在沙发上,身后传来脚步声,女人好听的嗓音传进办公室:“嗯,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回去通知他们,下周二之前要出一个方案……”
女人推门而入,细高跟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好听的响声。
周雪宁看了看趴在沙发上蛄蛹的女孩,笑了一声:“小凝,快起来,我们要出发了。”
“周姨。”顾以凝艰难地翻了身,正面着周雪宁,朝她抬起双手,“起不来,周姨。”
她轻轻晃着头,撒娇的意味显而易见。
周雪宁笑着叹了一生气,俯身抓着她的手,一把把人拉坐起来,“上了大学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顾以凝抿了抿唇,尝试着问:“周姨,我想追求一个人,但她不理我,现在计划没办法进行下一步,我应该怎么办?”
周雪宁颇为好奇地看着她,“什么人啊,还要我们顾大小姐亲自追?”
顾以凝眨了眨眼:“秘密。”
周雪宁在她身旁坐下,“这……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要不你问问曦曦?”
问顾曦还不如问门口的大黄狗,顾以凝腹诽-
回到A市时是周六的早上,从机场回去的路上,她按照惯例调出监控,发觉那人没有出门的迹象。
倒是符合她说的【休息,不想出去。】
进小区时,她掏出口罩帽子墨镜带好,上了电梯。出电梯时,她照例往那扇门看了一眼,随后转身走向另一扇门。
门打开,满室清香扑鼻而来。
坐飞机有些累,她匆匆换了鞋往卧室去。她的卧室贴着隔壁那人的卧室,只是可惜隔音太好,她听不见隔壁的动静。
即使这样也足够了,她躺在床上,头顶着床头柜,想象着那人也在对面休息,她们就像两个浪漫的恋人,互相听着对方的气息入眠。
实际上,一墙之隔,姜清也在睡觉。
她昨晚在江边走了一圈,微信步数直逼朋友圈第一。回到家里时精气神还很好,甚至难得地拿出了买了好久的瑜伽垫,铺在客厅,随后跟着手机里的博主做起了瑜伽。
当时做完的确很舒服,但直接导致姜清第二天很晚才起来。
她是被肚子叫醒的。
在温暖的床上滚了两转,姜清起身去冰箱里翻东西。她打了个鸡蛋,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随后在客厅里看前几天室友推荐的下饭剧。
看了没多久,她又在沙发抱着抱枕睡着了。
或许是暖饱思淫欲,她久违地梦到了某个人,似是回到了曾经,那时她还没被车撞到十六岁,也还没被工作折磨出一身病。
不算大的出租屋里,她们周六早上总是会很晚才起。
被子里暖烘烘的,阳光也暖烘烘地落进来几缕,被阳光弄醒的顾以凝睁开了迷迷糊糊的眼睛,抱怨她昨晚没把窗帘拉好。
姜清早醒了,只是由于私心一直没起床。听见她的抱怨,姜清笑了笑,说:“怨我怨我。”随即要起身下床拉窗帘。
腰还没支起来,上面便爬上了一双手,锁着她的腰。
顾以凝抱着她躺下,温热的气息直往她脖子里吹,“先别拉了,你一下床风都灌进来了,好冷的。”
那人无所顾忌地蹭着她的脸颊,困意上头,一句话还没说完,顾以凝头一歪,嘴唇险些擦过她的唇瓣,又睡着了。
搂着她的那只手却不肯放,偶尔还会抬腿搭在她的身上。
姜清向来不喜欢有腿搭在自己腿上,于是抬手去推,那人“哼哼”两声,乖乖放下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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