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夜幕降临, 天色暗了下来。
姜清疲惫地睁开眼,窗外的光线似一个个圆形的光圈,不断放大又缩小, 交织融合。沙发太软, 睡得太久, 姜清脊背有些疼。
抬手捏了捏眉心, 姜清呼出一口热气,意识逐渐恢复, 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 才从沙发上爬起来。
小毯子滑落到地上, 冰凉雪白的地砖映出女孩模糊的影子,几缕头发掉在上面, 显示出几分不和谐。
姜清拿来扫把和簸箕, 把地上那几根头发扫进垃圾桶。
是时候吃点东西了。
于是又继续躺下来,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看看外卖平台上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刚醒来嘴里总是沙沙的, 没什么味道,姜清想吃点有刺激味道的, 因此点了一份炸鸡和一份烧烤。
等外卖到来的间隙,她打开睡前看的那部下饭剧, 视频开始前的广告还没刷完, 忽然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姜清没有积累新消息的习惯, 于是从导航栏点开消息。
是简文心发来的婚礼邀请。
【欣逢良辰, 我们怀着无比喜悦的心情向您发出这份诚挚的婚礼邀请。
新郎王XX与新娘简文心在爱情的旅途上携手同行, 彼此相伴, 经时光的润泽与岁月的考验,终于决定在神圣的婚姻殿堂立下永恒的誓约。
兹订于2018年10月2日, 恰逢国庆假期,于XX举办婚礼庆典。
当日的12:00,婚礼仪式将正式启幕。
您的出席是我们莫大的荣幸,诚盼您能拨冗莅临。若蒙应允,请于9月25前回复,使我们能够周全筹备。
简文心、王XX敬上】
简老师要结婚了。
其实也并不意外,简老师之前就和姜清说过,会在下半年举办婚礼。
姜清快速编辑,回复信息:【简老师新婚快乐!!!您放心,一定准时到场!】
备婚事项繁多,简文心还没回她,姜清点开朋友圈,才发现简文心在白天的时候已经在朋友圈发了一份电子邀请函。
脱下古板的正装和教师职业套装,女人身着一身白色缎面婚纱,长发盘在脑后,挂着甜甜的笑,美得姜清险些认不出来。
离国庆假期也只有两个星期了,简文心的婚礼是在老家小风古镇举行,国庆出行拥挤,姜清不得不先上12306看看票。
小风古镇是个县城,城市并不大,山水环绕,风景很好。但交通不太便利,古镇没有高铁,只有火车,姜清要想去参加婚礼,需要从A市坐高铁或坐飞机到达B市,再从B市坐三个小时的火车到达小风古镇。
12306上显示高铁票和火车票售罄,但姜清知道铁路部门每天都会放出新的票,她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守着点抢,于是退出软件,打开X程买了票,进入候补。
从B市坐火车和坐大巴时间上区别不大,只是姜清晕车,闻不惯大巴车上的汽油味和皮革味。
门铃忽然被人按响了,与此同时外卖电话也打过来了。
姜清穿鞋下了沙发,朝电话道:“您把外卖放在门口就好了,谢谢。”
去门外取了外卖,姜清盘腿坐在沙发上,边看剧边吃东西。
吃完东西接到了杨蕾的电话,两人互相问了一番近况后,杨蕾话音一转,问她要不要去参加简文心的婚礼,张紫汐有事去不了,她怕去了找不到人说话,有点尴尬。
姜清笑了下,说她会去的。
“啊啊啊那我们一起!”电话那头的杨蕾叫了一声,“我打算提前一天去,顺便在古镇逛一逛,一起的话我们可以定一间双床房,还能节省一笔费用。”
姜清提醒她,“嗯,假期去古镇玩的人挺多的,你记得早点买火车票和高铁票。”-
转眼到了星期天中午,姜清动手做了一顿不怎么好吃的午饭。深陷在浪费食材的愧疚里,姜清把花了一个小时炒的菜扔进了垃圾桶。
随后提着垃圾袋下楼,扔进小区的大垃圾桶。
午饭还是要吃的。
姜清循着导航往公交站台走,打算坐公交去试一试社交平台上刷到的一家麻辣烫店。
公交车坐了几站就到了。
吃完东西,姜清从店里出来,沿着巷子慢走消食。
今天没有出太阳,是个阴天,绵密的一层云覆盖在天空上,带了一层雾蒙蒙的灰,看着让人不大高兴。
现在还不太想回去,姜清也不知道去哪儿,干脆拿出手机导航,看看附近有什么地方。
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铃铃”的声音,姜清往旁边让了下,随即在手机导航上搜索猫咖——附近还真有一家猫咖。
姜清看了一下门店照片,店内设施和猫咪的样子,又看看了人均消费和评价,余光扫过店名,姜清总感觉有些眼熟——想了想,似乎是之前和林谈月打工的那家猫咖一样,不过是另外的分店。
她顺着导航走了几百米,顺利找到了猫咖。
猫咖比之前去的那家要大一些,就在路边,居民楼耳朵一楼,里面的猫咪种类也多,姜清换好鞋套进去时,店里除了一个店员,还有好几个客人。
姜清把包挂在一旁的架子上的时间,一只布偶猫已经绕到了她的脚下,用头蹭着她的脚踝,不时仰头看这个新来的客人的表情。
弯腰把猫抱起来,姜清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小猫蹲在她的膝盖上,热乎乎的,松软的毛划过她的手掌。
一个留着鲻鱼头的女孩盘腿坐在地上,身上穿了件宽松的外套,里面搭了一件简约的白T恤,下身则是一条有些泛白的蓝色牛仔裤,裤脚随意挽起,露出纤细的脚踝。
女孩手里握着一根逗猫棒,逗猫棒前端系了只铃铛,随着女孩挥动逗猫棒额动作,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勾着周围一圈的猫咪都跳下去玩耍。
当然也包括姜清膝盖上的这一只,两腿往姜清膝盖上一蹬,连滚带爬地就往女孩身前去了,爪子在地上磨出尖锐的声音。
那女孩笑了一声,偏头看向姜清,两人的视线就这样毫无阻碍地对上了。
两人皆是一愣,姜清最先说话:“是你?”
那个弹吉他的女孩。
女孩脑后的头发较短,像是黑色的羽毛微微翘起,额前的刘海则有些蓬松地散着,几缕发丝调皮地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微微抬起头,片刻后视线往下落了一下,错开姜清的视线。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姜清说:“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们是一个高中学校的,高考完的那天晚上,你在足球场上唱歌。”
女孩低垂着眉,似乎是顺着她的话在思考,随后浅浅地笑了一下,“记起来了,你是年级第一,姜清。”
忽然有只猫似辆卡车撞过来,女孩歪了一下身体躲开,仰头看向姜清:“我叫宁览,宁愿的宁,一览无余的览。”
她的头发看起来很有质感,每一根发丝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阳光的映照下,黑色的头发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被涂上了一层柔润的墨色釉彩。
手随意地抬了几下,逗猫棒带着铃铛在晃动,身边那几只猫又开始狩猎,围着铃铛跑来跑去。
宁览单手托腮,身体懒懒散散地歪着,微微眯着眼睛:“我记得,我送了你一支向日葵。”
放下逗猫棒,宁览随手抓起一只猫放在怀里揉,“其实那不是我买的,是别人送我的,希望你不要介意。”
她浅浅地笑起来,姜清这才注意到女孩唇下有一颗圆润而小巧的痣,颜色似被岁月沉淀后的深墨,衬得人肤色白皙,唇形好看。
姜清的视线柔柔地落在她怀里的白猫身上,“你还挺招小动物喜欢的。”
手掌从头摸到尾,小猫乖巧地窝在她怀里,身旁几只好动的猫咪自顾自地抓着逗猫棒玩,宁览闻声抬头,“来多了就喜欢了,相比于和人相处,我比较喜欢和猫相处。”
姜清蹲下来,捡起地上的逗猫棒,清脆的铃铛声立刻响起,她轻轻晃了晃,便有两三只猫停止舔毛,圆润的脑袋跟着顶端的小铃铛一起晃动。
直到天色昏暗,姜清才从猫咖出来。
回到家里背上书包,姜清坐着公交车返回学校。
从宿舍大厅经过时,前台的阿姨叫了姜清一声,“同学,你今天有花,还没拿。”
自从那天校庆后,顾以凝不知犯了什么病,隔两天就给她买花,还光买向日葵,一束金灿灿地摆放在一堆外卖里,格外显眼,也引起了一点流言。
姜清尝试过让顾以凝别买了,顾以凝对此的回复是【不喜欢吗?不喜欢就扔了吧】,然后下一次继续买。
她抱着那花进宿舍,不出所料又收获室友好奇的视线,唐如萱托着腮看她:“小姜同学,又收到花了呀?”
金黄色的花瓣明媚得刺眼,姜清别开目光,如同往常一样回答:“是女同学送的。”
唐如萱往嘴里放了一片薯片,咔呲咔呲嚼起来,“女同学送你花干嘛?”黄瓜味的薯片在舌尖碎开,电光火石间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女同……
趁着姜清转身放花,唐如萱打量起面前的女孩,惊觉她好像不怎么和男生说话,宿舍里谈论喜欢的男生、理想型时,她也只是捧场地听着,几乎没有参与过讨论。
“嗯……”唐如萱嘴巴扭动起来,几乎要拧成麻花,末了,还是管不住嘴,开口问:“……她是不是在追你啊?”
“不可能。”姜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她是个直女。”
她是个直女……
唐如萱暗自咀嚼着这句话,半晌后“啊”了一声,猛地抬头看向姜清:“你不是啊?”
她反应有些大,嗓门也大,正在收拾桌面的女孩闻声回头看她,随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不是,我是女同。”
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在宿舍里出柜了,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食堂里那个菜不好吃。
唐如萱眼睛瞪得像两颗铜铃,艰难地抿着唇。
姜清被她的反应逗笑,两个酒窝若隐若现,“很惊讶吗?”
唐如萱点头如捣蒜,“很惊讶,我没想到你是……我感觉我认识的女同和你都不太像,哎,你知道电气学院的曾欢吗?我以为女同都是她那样的,比较非,看起来不好惹。”
姜清没想到曾欢女同的名声已经传到了学院里。
唐如萱把薯片往姜清面前一推,“那你有女朋友吗?”
“谢谢,我不吃。”姜清脱了外套反坐在椅子上,脸颊打在椅背上,摇头,“没有。”
淡淡的香气从身后花瓣传出来,姜清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遮住浅灰色的瞳孔,在听见唐如萱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时眼睫轻轻一颤,漏出点细碎的眸光。
她往后扯了下唇角,看起来笑了一下,想开口说句“没有”,又觉得心口不一拼命掩饰的自己有些可怜。
于是轻轻吐了一口气,继而沉默下来,连嘴角的笑也消失不见了-
又是一个周五。
姜清看着手机微信里顾以凝发来的信息:【室友不小心多买了两张电影票,你晚上有时间吗?要不要一起去。】
这是顾以凝发来的第几次邀请了?
不记得了。
她十分熟练地以“想休息”为由拒绝了邀请,随后把手机扔进了桌子里,全心全意听着讲台上的老教授讲课。
不久后下了课,姜清连手机也没看,只是背着包出了教室,和室友一起去食堂吃饭。
今天下午没课,姜清吃完饭就开始收拾东西回家,手机里传来新消息提示音,姜清想了想,没管,只是等到上公交车的时候看了一眼。
是群里的@全体成员。
她放下手机,视线投往窗外的街景。
今天依旧是一个阴天,一片浑浊的灰白色笼罩在城市上空,厚厚的云层沉甸甸的堆积,直直朝高耸的大楼顶端落下来,太阳被蒙在云层里,经浓厚的云层过滤,落下来的阳光只剩惨败的灰色。
远处高楼上笔直的线条在阴天里更显冷硬,街边的店铺开着门,陈旧的街道几块石砖摇摇晃晃,不定时砸过路人一身水。
这街景有些熟悉。
公交车越往前开,熟悉的感觉越强烈,知道从一条岔出来的小巷子里看见粉白色的猫咖招牌,姜清才想起来,这是上次来过的猫咖。
她在这一站下了车,踩着老旧的石板路走进了那条巷子,走进了那家猫咖。
在玄关处换上鞋套,洗手,喷消毒水,拉开玻璃门踏入房间,一股混合着猫毛、猫粮和淡淡的猫香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似乎和外面阴沉沉的天不是一个世界。
猫咖里光线柔和,布置温馨又有趣味,墙壁上挂着各种可爱的猫咪画像,角落处摆放着抱枕和猫爪。
姜清找了一下上次黏着自己的那只奶牛猫,发现它今天没有那天好动,神色恹恹地在猫爬架上的透明盆里睡觉,面前走过来一个人,也只是轻轻抬了一下眼皮,随后又扭头睡过去。
其他猫咪倒是一如既往地活泼,姜清拿着逗猫棒晃动,三四只猫卡车似的撞过来,偶尔还蹬了一下姜清的脚,借力助跑。
外界的车水马龙、都市的嘈杂喧嚣都被一扇玻璃窗隔绝在外,木质地板随着小猫的跑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姜清捉了一只小猫放在膝盖上,小猫滚了一下,随即作势要咬她的手。
两点左右下起了小雨。
姜清站在窗边蹲着看一只睡着的银渐层,忽然听见了细微的雨砸在玻璃上的声音,抬头一看,玻璃印上了许多小雨点。
窗外,地上的石砖上落下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没多久,干燥灰白的小巷子变得昏暗起来。
姜清抬头看了看,一团昏沉沉的云正笼罩在城市上方。
小雨在十五分钟后变成了大雨,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姜清往外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猫察觉她的动静,翻身滚了一圈,毛茸茸耳朵头蹭着她的掌心。
她没带伞,现在回去也是淋雨,不如在猫咖多待一会儿,等雨停了再走——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五点,到了猫咖关门的时间。
雨势还是很大,姜清从猫咖出来后在一处屋檐下躲雨。
巨大的水珠声势浩大地砸在地面的积水上,飞溅起的小雨滴润湿了姜清的裙摆和脚腕,再顺着脚腕落入鞋子里,姜清抱着手臂往屋檐下退了一步。
她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眼睛里似充斥着一层水雾,眼球有点酸胀。
天色慢慢变暗,路边的灯亮起了不太明显的光,雨水卷着掉落的黄叶往低处跑,从最近的雨水口落入雨水管网里,咕噜咕噜的声音格外明显。
有人顶着包往这边跑过来,似是也要躲雨,姜清往旁边让了一下,却见那个身影停在了面前,她顺着人影往上,看到了宁览一张湿漉漉的脸。
明明淋了雨,宁览却看着有些开心:“姜清?你怎么在这儿?”她偏头朝那个不再发亮的猫咖招牌看了一眼,“来撸猫?”
“嗯。”姜清抬手示意她往里进一些,不然雨滴还是会弄湿她的后背,“你怎么也在这儿?”
宁览带着书包,倒像是刚从学校出来。
两颗尖尖的虎牙从红润的嘴唇下露出来,宁览指了指她身后的楼梯,“我住这儿。”
姜清往身后看了一下,忙不迭让出位置,“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也是过来躲雨的。”
宁览拍着衣服上的水珠,“我加了一个乐队,乐队每天都要训练,住学校不方便,我就在这边租了一个小房子。”
她看着嘴唇微白、隐隐有些发抖的姜清,“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要不上楼坐坐,我还能给你泡杯热茶。”
“不用啦,雨小一点我就走,就不麻烦你啦。”姜清低头看宁览滴下来的一滩水,“你衣服都淋湿了,快上去换衣服吧,不用管我。”
女孩点了点头,“那,那我不管你了,先上去换衣服了,一路淋雨过来我确实有点冷。”
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上,急促的脚步声唤醒楼梯的声控灯,十几秒后,脚步声越来越远,楼梯的灯也灭了。
站着有点冷,还有点累,姜清靠着墙壁蹲下,仰头看如玉珠落下的雨水。
雨没有变小的趋势。
脚下的那一小片地方,积水缓缓地蔓延开来,周围的墙壁也被水汽笼罩着,手轻轻一碰,就能沾上一层细密的水珠。
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形成一团团淡淡的白雾,顷刻间又被冷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其实并不着急回家,也并不怎么冷。
雨水打在稍远处的水洼里,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相互碰撞、融合,竟然意外地像一幅动态的水墨画,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透过层层雨雾,显得有些朦胧和虚弱。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悠扬的吉他声蓦然在耳边响起,“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你……要不要听首歌?”
宁览换了一身黑色的居家服,抱着一把吉他,手指在琴弦上随意勾过,一串舒缓的音符便流动起来。
她无所谓姜清的回答如何,身体微微前倾,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试了试音。随后,一段美妙的旋律从吉他中流淌而出,像是一条灵动的溪流,在雨声的映衬下蜿蜒前行。
姜清只觉得伴奏有些熟悉,却没有想起来这是那首歌。
直到宁览张开嘴唇,唱出第一句歌词:“窗外的天气,就像是你多变的表情,下雨了,雨陪我哭泣……”
是《雨爱》。
宁览的声音清澈而又饱含情感,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雨滴包裹着,带着湿意和惆怅。
她在雨意里轻轻抬头,带着笑看向面前的姜清。
冰凉的水汽不可避免地缠绕进歌声里,雨滴有节奏地敲打地面,灯光下,雨滴闪烁着点点微光,如同细碎的星子坠落。
姜清静静地听着,被歌声、昏暗的灯光、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湿意所包围。
一首歌结束,姜清立即鼓起了掌,宁览笑了一声,又说:“再来一首?”
姜清靠墙站着,身上的寒意不知不觉被驱散,她歪着头看向宁览,“我之前在酒吧听过你唱,真的很好听。”
“酒吧?”宁览歪着头看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拉吧?”
宁览眨了眨眼,视线不经意间越过在雨中显得有些萎靡的绿化丛,目光突然一滞。
在绿化丛的那一侧,一双眼睛隐匿在黑暗之中,宛如两点幽冷的磷火。
再一晃眼,又消失不见。
宁览低下头,唇边勾起一丝浅浅的笑。
那样一双眼睛,她之前似乎看到过。
姜清对此浑然不觉,“之前去过一次拉吧,忘记叫什么名字了,那会儿看见你在台上唱歌,你是那儿的客人,还是……?”
“我在那儿兼职。”她随手扫过一个音符,开始弹唱下一首歌。
几首歌结束后,雨势似乎变小了些。
“那我先回去了,再听下去,只怕雨又下大了,谢谢你宁览,谢谢你今天为我演奏。”姜清探出头,往屋檐下试了试雨下的程度。
宁览点了点头,随后又打了个哈欠,她朝着姜清笑道:“你以后还会来听我的歌吗?”
姜清拢了拢湿润的外套,“你唱得这么好,又这么漂亮,还会缺观众?”
“不缺观众。”她算是小有名气的吉他手,从来也不缺观众。
她收起笑,轻声开口:“只是,有些歌,我只想唱给你听。”
雨声一瞬间变大了许多,屋檐下的两人似乎是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声几乎都听不见了。
许久,姜清微白的嘴唇张了张:“我其实不怎么会欣赏音乐,好听我只会夸好听,难听我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或许,你可以唱给一个更值得的人听。”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抬眸问她:“你不会以后都不来这里撸猫了吧?然后也不跟我说话,躲着我?”
“不会啊。”姜清坦然地看着她,“我们是朋友嘛。”
那个人呢?又为什么躲着那个人?
宁览很想这么问,但她其实知道答案,问出口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雨小了,我* 得先走了。”她抬手朝宁览挥了挥,转身头也不回地踏入雨里。
直至那个背影消失在雨雾里,宁览低着头出神,半晌后,手指轻轻扫过琴弦-
雨虽然小了,跑到公交站台时姜清上身也基本湿了,她擦了擦脸上的水,往站台里面缩了缩。
公交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姜清看向湿滑的路面,试图从雨雾里分辨出黄绿色的出租车。
似乎有一辆出租车正开过来,姜清站在路肩上,抬手挥了挥。那辆出租车慢慢靠近,却没有减速的意思,姜清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楚上面的电子屏显示的两个字:【有客。】
抬起的手丧气地落下。
一辆劳斯莱斯靠着公交站停了下来,正好停在姜清面前。她看了那车一眼,正要往旁边挪一下位置。
车窗落下。
一张稍显狼狈和苍白的脸扯出一个浅浅的笑:“清清,上车。”
第62章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砸在姜清脸上, 路灯落下的光线被雨丝切割成一条条光柱,姜清眼前一片雾气,她垂着头朝车里看去, 只能勉强分辨出顾以凝模糊的五官。
她在看着自己, 好像在笑。
可是那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 带了点黏糊糊的湿意, 顾以凝只有不开心的时候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风带着雨水胡乱砸了过来,脸颊被砸得有点痛, 姜清眨了下眼睛, 眼睫上的雨水沿着眼皮落下, 她看了看车里的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上车。
“刚好路过这里, 我送你。”姜清犹豫的动作和躲闪的眼神被看进眼里, 顾以凝滚了滚喉咙,开口道:“快上车吧, 不然后面的公交车来了, 都等着我挪出位置。”
顾以凝的车停在公交站台前,后面确实有一辆公交车缓缓驶来, 雨砸得姜清睁不开眼睛,潮湿的冷意顺着裙子往上爬, 她抿了抿唇, 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缓缓关上, 风雨和混乱被阻隔在车门外。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像是柑橘味, 又混合了一点醇厚的麝香和檀木。
姜清把安全带系上, 抬头看向不远处雨雾外的红绿色块,试图开口轻松地说:“谢谢你!你是出来玩还是从学校回来?”
雨滴砸在车上, 发出密集而又杂乱的声响,雨水被带进人带进车内,一股混合着淡淡石油味和灰尘味的不好闻的味道在车里慢慢散开。
顾以凝挺直上身靠在椅背上,一滴雨水从额前的头发落下,顺着脸颊滚进衣服里。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车道上,她微微张开嘴唇,边说话边往外呼气,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笑,“嗯,没想到这么巧,能遇见你。”
鼻腔似是被一团棉花堵着了。
姜清愣了愣,偏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人,“你感冒了?”
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几缕发丝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散开的长发像是一团杂乱的水草,潮湿的气息慢慢蒸发。
姜清有些惊讶:“你淋雨了?”
在车外时视线不好,她没仔细看顾以凝,上了车后又躲避着视线,没有察觉车上的顾以凝竟然是浑身湿透,比不带伞的自己没好多少。
水珠顺着顾以凝苍白的脸颊滑落,车转过一处拐角,一束车灯扫了过来,顾以凝鼻尖挂了一颗晶莹的小水珠,随着主人的呼吸颤动明显。
身体在湿透的衣服包裹下微微颤抖,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顾以凝吸了一口气,“嗯,忘记带伞了,跑上车的时候下雨了。”
姜清依旧偏着头,视线落在顾以凝湿润的眼睫上,平日里又卷又翘的睫毛被潮湿压塌,可怜兮兮地垂下来。
她吸了一口气,湿润的衣服贴着胸口微微起伏。
如果余光没有扫到后座放着的那把湿润的黑伞,姜清几乎要信她的话了,她不知道顾以凝发生了什么。
半晌后,她问:“你……怎么了吗?”
湿润的柏油路反射出一片片刹车尾灯的红光,姜清察觉车速慢了下来,顾以凝似是呼出一口气,语气平淡:“你不要这样一直看着我,我会误以为你还像以前一样关心我。”
车慢慢停了下来,跟在一辆宾利的后面。
交通信号灯上的数字在跳动,姜清转过头看着前方,身旁传来顾以凝有些变调的声音:“我会不自觉和你撒娇,和你诉苦,连那点其实不怎么藏得住的伤心事和烦恼,都一股脑和你说。”
姜清看着前方刺眼的刹车灯,嘴巴自然张开,浅浅的白雾出现一瞬,又迅速消失。
她滚了滚喉咙,“没关系的,就算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们还是同学,我也可以听你倾诉的。”
姜清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果然在她的话音落下后,沉默在车里翻涌着,潮湿的水汽落在脸上的容貌上,黏糊糊的。
身旁传来一阵动静,似乎是顾以凝抽纸擦脸上的雨水。
车内的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热风吹了出来。
顾以凝骤然开口:“我喜欢上一个人。”
她偏着头,抬起一双沉沉的眼眸,幽暗的视线落在姜清的侧脸上,察觉姜清动作僵硬一瞬,喉咙缓慢地滚了一下。
这不像什么都不知道的反应——可对面那人好像在装什么都不知道。
顾以凝笑了一声,视线从那人身上撤回,仰头扫了一眼跳成绿灯的信号灯。踩下油门,一阵低沉的引擎声里,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期盼,“还想听吗?”
引擎声慢慢变小,雨水打在车上的嘈杂噪音逐渐变大。一阵沉默里,沉重的氛围快速凝结,沉甸甸地朝胸口压过来。
心脏被压得隐隐作痛,一种沉闷的、顿顿的感觉缓慢碾过胸口,姜清张嘴大口呼吸,冰凉的湿空气窜进喉咙里,她隐隐听到心脏在胸腔里发出的微弱求救。
不想听。
姜清毫不掩饰地深呼吸一口,“不想听。”
视线逃往窗外。
地面上的一片片积水映照出路灯、车灯、以及街边商铺以及高楼,形成长长的、随着风微微摇曳的光带,下一瞬又被坠落的雨滴砸碎,倒影被割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了小区外的马路上。
在打开车门之前,姜清后知后觉发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雨还没停,砰砰砰地砸着车窗,顾以凝顿了一下,随即低头按下手刹,“之前开车路过的时候,见你从小区里出来。”
脖子上的水珠几乎没了,只是衣服还湿着,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臭味。
姜清收回视线,手指轻轻搭在车门的门把手上,随即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顾以凝,谢谢你送我回家。”
肘部微微弯曲,姜清往外推车门。
车门纹丝不动,姜清侧过脸,看向顾以凝漆黑的眼瞳:“车锁还没解开。”
昏暗中,对面的人轻轻眨了眨眼睛,伸手按了一下前座顶灯。
黄色的光一瞬间从头顶洒下,湿润凝块的睫毛在眼下落了块阴影。
顾以凝慵懒地将身体靠在驾驶座椅上,一只手轻轻把玩着自己的发梢,眼神平静地看着姜清:“不是说累了要休息吗?怎么一出学校就迫不及待地来撸猫?”
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语调平缓又轻松,没什么波澜起伏,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稀松平常。
姜清的视线落在顾以凝身旁——车门上,车门锁止按钮边缘正亮着黄光。
她轻轻咽了一口唾沫,勉强笑着回答:“撸猫也算休息。”
湿润的发尾刮过指腹,顾以凝歪了下头,目光定定地落在姜清脸上:“和吉他手唱歌听雨,也算休息吗?”
姜清缓缓收起笑,浅浅勾起的嘴角僵硬地落下去。
顾以凝低头笑了一声,转了一圈的视线最终又落回姜清身上,“哦,只有和我不算。”
足以让人窒息的沉默卷土重来。
凉意从湿润的衣服里爬上身体,一寸一寸侵蚀着姜清的皮肤,握着车内门把手的手指蜷缩起来,稍长的指甲划过车内饰皮。
“顾以凝,你别犯病。”
“你也知道我有病。”
顾以凝抬手挑开凝固在脸颊上的发丝,满不在乎地说着话:“我都有病了,你就让让我吧。”
察觉顾以凝身上早有苗头的固执和不听人话的毛病更加严重了,姜清看着她,声音冷了下去,“我要下车。”
顾以凝跟没听到似的,视线从她的身上掠过,微微侧身,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她像是短暂地失忆了,忘记了两人一秒前的剑拔弩张,仰头冲着姜清笑:“我前几天路过万安寺,听说那儿的手串很灵,就去找大师求了两副,你看看喜不喜欢。”
她有些慌张地打开盒子,挑出一副手串,忽然抓起姜清的一只手,似是要往姜清手上串。
姜清不明白眼前这人是搞哪出,吓得往后缩了缩,冰凉的手擦过顾以凝滚烫的手心,她挣脱不开,只得大喊:“顾以凝!”
女孩顿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在车内尤为明显,她抿了抿唇,下意识松开了姜清的手,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
——下一瞬喉咙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
姜清推着她往后,随即小腿支撑着站起来,身体朝主驾驶上的顾以凝覆过去。姜清本以为会费点力气,没想到那人丝毫不抵抗,就那样静悄悄地往后抵在了驾驶座椅背上。
对方呆愣地看着她,先前那种固执的神色已软了下来,像是一只被吓到的小兔子。
掌心似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姜清随即反应过来,是顾以凝甲状软骨在滚动——顾以凝喉咙动了一下,似咽了下口水。
姜清愣了一下,随即快速地抬手——按下一旁的车门锁止按钮。
细微的一声“啪嗒”,姜清猛地抽身缩回,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里,顾以凝抬手摸了摸喉咙——被她碰过的地方带着一股冷香,肌肤微微发烫。
她歪着头看着姜清下车的背影,忽然勾唇笑了笑。
雨丝被风织成了一层层交错的网,四面八方朝姜清拢过来,凉意切进姜清的脸颊和脖子里,她冷得一哆嗦,连忙抬起书包顶在头上,往路边上走。
走了几步后记起车门没关,于是又转身回去,单手扶在车门上,路边的积水哗啦啦往雨水口流,姜清的鞋子已经全部湿透。
她俯身把头钻进车里,朝那依旧看着她发愣的人大声说:“顾以凝,你不要给我送那些花了,会引起误会,也不要继续跟踪我了。”
驾驶座上的人微微抬了下巴,似是疑惑:“什么误会?”
姜清吸了一口气,认真道:“我要谈恋爱,你这样一直给我送花,我不好谈恋爱,对我未来的女朋友也不好。”
噼里啪啦的雨声里,姜清瞧见车里的人微微歪了下头。
她知道顾以凝又要犯轴了。
果不其然,顾以凝仰头看着她,似是害怕对方听不清,还放大了音量:“她要是连这都受不了,要是知道了我们同居将近十年,不得要跳河啊。”
“顾以凝!”姜清呼出一口白雾,没想到顾以凝说起这事,“我们之间充其量只是合租!”
顾以凝笑了一声,理直气壮:“我没给钱,那就是同居。”
她歪理极多,姜清说不过有些气,“总之你别来招惹我了!”
随后“砰”地一声关上车门,毫不犹豫地冲进风雨里,快步朝小区大门走去。
昏黄的路灯在风雨中摇曳,忽明忽暗的光线将道路切割得支离破碎,姜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水坑里溅起一片片水花,刺骨的寒冷顺着脚底直直窜上心头。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风雨的喧嚣中依旧格外明显。
姜清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不其然,下一瞬,姜清被一道黑影挡在了面前。
顾以凝举着一把黑伞,抬手朝姜清那边倾斜,稳稳地盖在姜清头顶。
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那人似是跑过来的,喘着粗气往前走了一步,晃了晃手里的伞,“你忘记拿伞了……”
从小区门到家的楼下,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这雨足够姜清淋成落汤鸡了。
姜清抬眸看她,“不用了,没多远。而且这是你的伞。”
那伞柄又往前胸前递了一下。
“你要我送你回去再回来,还是你自己拿着伞回去?”她知道姜清害怕她的靠近,索性用这种方法逼她做选择,“我开车回去,不用伞的。”
指节分明、又带了点青白色调的手缓缓抬起,姜清勾手握住伞柄,冰凉的手腕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顾以凝滚烫的手。
姜清感觉哪哪都不对劲——被她骂了还巴巴跑来送伞的顾以凝不对劲,车上忽然笑着要给她带上开光手串的顾以凝也不对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她的顾以凝更不对劲。
她缓缓抬眸。
此刻用灼灼目光看着她的顾以凝完全不对劲。
“你刚才的意思是,你要谈恋爱了吗?”干燥的嘴唇紧绷绷的,顾以凝不自觉舔了舔唇。
脚边的小水洼映出两人的影子。
姜清想,一直和她纠缠不清的自己更是不对劲。
“是,我要谈恋爱了。”或许是淋了雨的缘故,姜清鼻子也开始堵了,呼吸不畅,她便轻轻地张开嘴,“我已经上大学了,我想和一个女孩正式谈一场恋爱。”
话一开口就很难止住,姜清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之前去拉吧,我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去的,顾以凝,我想做一个正常的女同,所以,你别再打扰我了。”
“是那个弹吉他的?”顾以凝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她和你表白了?”
沉默一瞬。
苍白的唇瓣清晰吐出几个字:“是,她和我表白了。”
风雨声里顾以凝的声音微微颤抖:“你答应了?”
“顾以凝,”姜清轻声叫她,“我很少被人喜欢,但我知道,被人喜欢的感觉是很好的,我喜欢那种感觉。”
她轻轻眨了眨眼睛,深呼吸一口气,似乎也在说服自己:“她喜欢我,我可以去学着喜欢她……她是个很值得喜欢的人。”
只是终究说服不了自己。
“值得喜欢”和“喜欢”是不一样的。
姜清:“爱情和友情是不一样的,顾以凝,我不需要你的友情,别的更不用谈及……”
“我喜欢你。”
姜清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轻飘飘的声音随着雨声落入耳中,“嗡嗡嗡”了好一会儿,在姜清脑海里回荡。
她不知所措,抬眸朝顾以凝看去。
“清清,”两个音节从顾以凝苍白的唇吐出,变得尤为暧昧缱绻,砸在伞面上的雨水从未停歇,她努力朝姜清扯出一个笑,“我喜欢你。”
顾以凝上前一步,往后推了推伞柄,把歪向自己方向的雨伞拨正,她喉咙酸涩,卑微地乞求她,“我喜欢你,你可以学着喜欢我,我……”
后面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
她不是个值得喜欢的人。
她卑鄙,借用好友身份掩藏自己的不正心思,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好;她无耻,跟踪她窥伺她,利用她的善心靠近她勾引她。
可顾以凝转念一想,难道那弹吉他的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那人借着她的花送给姜清,故意在拉吧弹吉他勾引姜清,和姜清正式认识还没几天,居然就这样轻浮地表白了,她也不是个好东西。
表白应该是成功的宣告,而不是冲锋的号角。
是那个弹吉他的不遵守规则。
于是顾以凝别扭地改了那句话:“我比她更值得被喜欢。”
几缕湿透的发丝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顾以凝表情认真,视线落在姜清脸上,目光里燃烧着沉甸甸的情感,混合着难以言说的暧昧和伤心,“清清,我要你的友情,也要你的爱情。”
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在雨声的嘈杂中却又显得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拖拽而出。
她静静地站在伞下的边缘处,雨水弄湿了后背,她听不见姜清的回应,身体冷得发颤,却还咬牙等着。
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又像是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那双看着她的漂亮眼睛终于移了一下。
姜清的视线落在顾以凝苍白的脸上,脸颊中间有一团不正常的红,她撑着伞往前走了一步,垂眸看着顾以凝冷的颤抖的嘴唇。
“你好像发烧了。”
顾以凝愣了下,花了点时间消化了这句话。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但似乎又像是姜清会给出的答案。
她总是不喜欢伤人。
“我……”
她不太确定是不是姜清给出的答案,只是顺着姜清的话抬手摸了摸脸。
是有点烫。
一阵风吹过来,她的头有点疼,还有点沉,于是猛地甩了一下头。她有点烦,甩头的动作有点用力,差点摔在身后的台阶上。
姜清撑着伞往前靠了一下,抬手扶着她的肩膀,垂眸出声:“还能开车回家吗?要不先上去吃点药。”
其实应该是能的。
顾以凝想,就算不能,她也能打电话让人来接她——更别说,她把姜清隔壁的房子买下来了。
但她真的是个很卑鄙的人。
所以她说:“可能淋了雨,我的头有点疼。”
伞下的两人靠得更紧了些。
滚烫的温度从身旁的身体传过来,姜清冰冷的手背被激起了一层寒毛,扶着人上台阶时,目光掠过那张苍白却带了点粉红的脸。
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些,那红色几乎要透出皮肤滴出来。
果然是发烧了。
垂眸一瞬,她轻轻叹了一声。
还好没有把那句话当真。
不然,又要重蹈覆辙了-
扶着人回了家,姜清扔给她一套新睡衣,“换身干净衣服,我给你找药。”
转身去柜子里翻退烧药和温度计,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身后一直没声音,回头一看,那被烧糊涂的人抱着睡衣,直愣愣地坐在沙发上。
女孩眼睛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紧紧地黏在她的身上,痴痴地望着她。
姜清:“去换衣服。”
她指了指旁边的门,“这是卫生间,进里面换衣服,不要一直穿湿衣服坐在我的沙发上。”
女孩立刻站了起来,抱着衣服往卫生间走。
一分钟后穿着睡衣走了出来,姜清递给她一根温度计,“测一下、体温。”
顾以凝接过温度计,摇摇晃晃地塞进腋下,随后轻轻地趴在沙发上。
十分钟前,她还在为姜清把她带回家而欢喜,现在却没有了这个心思,因为她真的发烧了,也真的难受。
整个人像是被笼罩在一团炽热的水汽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红色从两颊蔓延开来,一直染到耳根。
身上冒着热腾腾的气,顾以凝双眼半睁半闭,漂亮的眼珠似被蒙上了一层薄纱,晕乎乎的,无法聚焦。
姜清接热水过来时,发觉顾以凝的身体时不时地轻微颤抖。
把水递给她,姜清提议:“要不我们去医院?”
去医院手续有点麻烦,各种检查时间等下来,顾以凝的痛苦未必比现在少。姜清原本的打算是先吃下退烧药看看有没有效果,还不退烧就去医院。
沙发上趴着的人迷迷糊糊睁开眼,强撑着坐起来,把姜清手心的两颗退烧药吞下,随后喝了一口热水。
“头有点疼,我想休息。”
姜清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我带你去床上睡?”
得到顾以凝的点头后,她一手扶着顾以凝的手臂,一手揽着她的腰,把人往卧室里带。
第63章
顾以凝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热腾腾的气从她额头渗出来,像被关进了蒸笼里。
她轻轻蹙着眉,脸颊上不正常的红色仍在持续蔓延, 额头的碎发又被弄湿, 黏答答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关灯又关门后, 姜清走入客厅, 捞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周雪宁回消息了:
【还在加班,等我十分钟。】
视线往上移了一下, 是半个小时前姜清发过去的一条消息:【你有空吗?有些关于顾以凝的事, 我想和你说一下。】
周雪宁的消息是三分钟之前回的。
她看了眼卧室的门, 再次确认门已经关上,转身进入卫生间。
洗脸, 刷牙。
接水冲干嘴里的泡沫, 姜清扶手撑着洗漱台,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 皮肤里透着一种不健康的青色, 冷光一照,格外明显。
抬手扯了一张纸擦干脸上的水, 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周雪宁打电话来了。
得知她正在回家的路上,姜清说:“那你先开车, 到家了再说。”
电话那头好像也在下雨, 嘈杂的雨声砸在车上, 随着周雪宁略显疲惫地声音一起从电话里传出来:“司机开的车, 你说吧, 顾以凝怎么了?”
姜清抬手轻轻搭在卫生间的门上, 往前一推,细微的“吧嗒”声后, 客厅的光被隔绝在外。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顾以凝脑袋受伤之后,每个月都会去医院复检。”姜清压低声音,“复检结果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结果一直都很正常,或者说,一直都看不出来,毕竟受伤的是大脑,要是有什么问题,一时半会儿也不容易看出来。”察觉她语气中的担忧,周雪宁问:“她去找你了?”
“心理方面的呢?有检查过吗?”嘴唇上的湿润很快就挥发掉了,姜清抿了抿干燥的唇,“她来找我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感觉,她好像心理方面出了点问题。”
当然不是指顾以凝稀里糊涂说出的那句话喜欢。
而是指在车上时,她突然变化的情绪,上一秒还在生气,下一秒欢喜又慌乱地给姜清看那个手串,包括姜清说别来找她时的那种沉沉的眼神和带着笑意的脸。
透着一种古怪。
更别说顾以凝对她的小区这么熟,从那扇门进都知道,以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跟踪。
姜清后知后觉,顾以凝似乎对她有一种怪异的偏执。
她想起顾以凝受伤醒来的那个早上,光着脚,痴痴地看着她、抱着她,那人满脸是血,一边哭一遍笑。
那神情其实是有点怪的。
当时姜清只当她是脑袋受伤了,没有往深处想,如今回忆起来,姜清发觉一切似乎早有苗头。
她继而想起来,好几次,顾以凝总在黑暗里静静地看她。
姜清问周雪宁:“她之前有没有出现过,或者表现出来心理方面的问题?”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浅浅的呼吸声传出来。
“之前,有过一次。”
姜清心脏骤然一紧。
“她刚回来的那一年,除夕前夜,她进了医院。”周雪宁回忆着,“据顾曦所说,她们从商场出来,正好遇到一起车祸,她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浑身颤抖呼吸不上来,拽着顾曦倒在了路边。”
“医生作出的初步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我从顾曦那里得知,顾以凝承认有过这样的经历,但她不肯细说,估计是小的时候经历过一场惨痛的车祸,有朋友或者家人在车祸里死亡。”
路边的灯经车窗过滤,漏进来一点点柔和的光。
创伤后应激障碍……
姜清垂眸。
她比谁都清楚,顾以凝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因为什么——她一直刻意不去想顾以凝的那十年是如何过的,因为那总会提及一些姜清不喜欢的人,因而她理所应当地忽略了顾以凝的痛苦。
她死得那样惨,那样痛。
替她收尸的顾以凝不知会多痛。
听见电话里小小的吸气声,周雪宁紧张起来:“小凝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又发作了?”
“没有。”姜清从嗓子里挤出声音,她急切地喘了一口气,“她们去玩的那个商场,是白云城的那个吗?”
姜清隐隐想起来。
那年,她和顾以凝吵完架,好几天没见面,除夕前夜,她和杨蕾约出来看电影,电影散场后,她在电影院外面看到了顾曦。
后来……姜清的记忆有些模糊,似乎是发生了一场车祸,她听到了车辆相撞的巨大声响。
周雪宁:“应该是,那是安和市最大的商场,顾曦比较喜欢去。”
电话里的雨声不断。
似落在了姜清身上,砸得她身体发颤,喉咙微酸。
脸上仅存的血色缓慢褪去,嘴唇微微颤抖,她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喉咙,只是艰难地和周雪宁挂了电话。
双手抵在洗漱台上,身体脱力俯下身。压抑许久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呼吸都在拉扯着干涩的喉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顾以凝透射在自己身上的那股偏执似乎找到了缘由。
姜清慢慢走进客厅。
客厅的大灯开着,在雪白的地板上映出无数光点,有些刺眼。姜清关了主灯,打开氛围灯,失魂落魄地躺进沙发里。
不知躺了多久,姜清扶着有些昏沉的身体起身,打开卧室的门。
踏进那一片昏暗里,姜清依靠记忆里房间的布局走近床头,她听见顾以凝均匀平稳的呼吸,闻到独属于顾以凝身上的味道和房间里的味道混合。
她俯身靠近了些,借着门口漏进来的几缕光线,抬手试了试顾以凝额头温度。
似乎退烧了。
手心上全是汗水。
姜清轻悄悄地走出了房间,带上门。
她泄气地倒在沙发上,偏头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天,深深呼了一口气-
顾以凝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
意识还被困在一片混沌之中,房间里弥漫着一种静谧的黑暗。
一种熟悉好闻的味道包裹着自己,顾以凝想了想——这是姜清的房间,这是姜清的床,这是姜清的味道。
于是又猛地吸了一口。
脸上黏糊糊的。
顾以凝伸手一摸,是汗水半干的触感,就像一层薄而黏腻的膜覆盖在脸上。
头不再像之前那般剧痛难忍,那种被锤子一下下敲击的感觉已经消失了许多,只是还残留着些许隐痛。
她偏头,痴迷地吸着床上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一个问题:她在姜清的床上,那姜清去哪里了?
身体还是有点热,皮肤持续散发热度。
她扶着床坐起来,在黑暗里慢慢移到床边,赤裸的脚尖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终于找到了那双拖鞋。
睡衣也被汗水浸湿了一部分,紧紧贴在前胸后背,凉丝丝的。
终于摸到了门边,顾以凝拉开门,明亮的光线顿时落了进来,半睁半闭的眼睛不适应乍然闯入的光线,眼皮自发地合起来。
过了几秒钟,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客厅的光其实并不亮。
客厅天花板中央的大灯没有开,只开了靠着四周墙壁的暗黄色氛围灯。
她微微抬眸,视线自然落在客厅中间的沙发上。
姜清正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
和她在床上的睡姿一样,躺在沙发上的睡姿也十分漂亮,只是大约有些冷,她的身体没有伸得很直,而是微微蜷缩着,似在努力钻进毛毯里。
顾以凝缓缓走进,脚步声轻得几乎都听不见。
整个客厅沉浸在一片宁静里,没有丝毫声响。走近了,顾以凝才听见那人浅浅的呼吸声。
她在沙发前缓缓蹲下,姜清的呼吸近在咫尺,顾以凝看着姜清紧闭的双眼,以及眼睑落下的小片阴影,忽然感觉到一阵恍惚。
好像在做一个异想天开的梦。
双手扒着沙发边缘,顾以凝往前靠了靠,把下巴搭在手上。距离很近,她闻到了姜清身上浅浅的香气。
才不是做梦呢。
她扯着嘴角轻笑。
昏黄的灯光在客厅里缓缓流淌,顾以凝静静地蹲在沙发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姜清。
睡颜宁静而美好,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地搭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顾以凝的呼吸不自觉变得很轻很轻,生怕一丝粗重的气息会惊扰到她,温柔的目光在姜清脸上细细游走,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微微起伏的嘴唇。
她的嘴唇还是有些苍白。
盖在身上的毯子不是很厚,外面又下着雨,地板上冒着冷气,顾以凝怀疑她在沙发上睡感冒了,或者刚才淋了雨,本来就有点感冒。
蹲着的脚开始发麻,顾以凝犹豫要不要把卧室里的被子抱过来。
在她思考之际,没聚焦的瞳孔里,静静闭着的那双眼睛缓缓掀开,浅灰色的眼眸勾着她的余光,顾以凝猛地回神。
姜清醒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迷离的恍惚,像是被一层薄纱轻轻蒙住,目光有些散乱,焦点在虚空中游移着。
随后,目光逐渐在顾以* 凝脸上定焦。
顾以凝眨了眨眼,忽然察觉蹲在沙发前看姜清的这个动作有点失态,甚至称得上猥琐,她滚了滚喉咙,正犹豫着往后退还是站起来。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抬起来,探进了她的视野里,随后,逐渐靠近。
轻轻贴在顾以凝的额头上。
姜清眨了下眼睛,问:“感觉怎么样了?”
掌心带着微微的凉意。
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充斥着顾以凝的心,她像是被定住了,身体动也不动,只是睫毛微微颤抖,像是两只受惊的蝴蝶扇动翅膀。
顾以凝:“感觉很好。”
她很喜欢姜清这种不设防的亲近动作,感觉很好。
姜清躺在沙发上,头靠在沙发扶手上,她用目光指了指一旁茶几上放着的温度计,“起来,量一**温吧。”
“好。”顾以凝乖巧应着,起身捡起茶几上的温度计塞进衣服里,坐在姜清对面的沙发上。
她抱着手臂,一动不动地看着对面的姜清。
姜清依旧是裹着毛毯,轻轻闭上眼睛,似乎有点累。
顾以凝问:“你好像很困的样子,是不是感冒了?”
听见这话的姜清顿了顿,费力掀开眼皮,十分怀疑顾以凝刚才说的“感觉还好”的可信度。她抽出压在一旁的手机,解锁。
“我没感冒。”姜清把手机屏幕调转朝向顾以凝,“现在是半夜两点钟,我困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侧着头看顾以凝,“你呢?大半夜不睡觉,蹲在沙发上看我干什么?”
脚麻的感觉还没完全消除,被姜清这么一点,顾以凝有些心虚,视线移向姜清身后墙上的灯管。
她抿了抿唇,轻声开口:“想知道我睡了你的床,你睡哪里。”
随即缓慢想起,她已经和姜清摊牌了,有什么可心虚的,于是滚了滚喉咙,理直气壮说:“就是想看一看你,怕你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跑了。”
姜清的视线顿了顿,随后垂下眼眸,“这是我家,我能跑哪里去。”
记起去年顾以凝生日那天的事,姜清脸色有些变化,她深吸了一口气,口水润过干涩的喉咙,“对不起,我一直不是个合格的朋友。”
在好友订婚宴上凄凄惨惨地去世,留给好友巨大的心理阴影,重生后对思念自己十年的好友避之不及,在她生日后第二天当场跑路。
姜清一桩桩一件件回想起来,自己简直算得上是友情界的“渣女”,更遑论她对顾以凝的“友情”也没几分是真的。
可惜她并不打算悔改,她做不了顾以凝的朋友,也成为不了顾以凝婚礼上接捧花的“好闺蜜”。
顾以凝歪着头,视线落在对面那人有些乱糟糟的头发上,“不用说对不起,毕竟我也不是个合格的朋友。”
她想,在这个方面,她似乎和姜清诡异地门当户对。
“而且,你说过的,我们做不成朋友。”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对面的姜清,一字一句道,“我也没打算和你做朋友。”
她抱着手臂夹紧腋下的体温计,再次说出这句话时依旧紧张到身体僵硬,“清清,我喜欢你,我不做你的朋友,我要做你的女朋友。”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上的宣誓。
昏黄灯光下,她的脸颊依旧看着有些红,喉咙滚了滚,她全副武装,目光紧紧盯着姜清。
窗外的雨似乎停了。
姜清听不见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突兀响起。
眼中平静的神色被打破,姜清眼睛微微睁大,眼睫跟着轻轻颤动,她下意识低下头,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再仰头时下巴不断地往下点,她站起来看向顾以凝,声音有些沙哑:“看下温度计,还烧着吗?”
顾以凝抿着唇,依稀从她的动作表情里分辨出点嘲讽的意味,她有些气姜清不把自己的感情当回事,却还是听话乖乖拿出体温计。
站起来,仰头对着灯光看,将体温计转到红线最明显的地方。
“三十六点五度。”顾以凝握着体温计迅速而直接地伸到姜清面前,动作中带着几分莽撞和累积许久的怨气,“我退烧了,我很清醒,我在表白。”
一只玉白的手接过体温计,抬起来对准灯光。姜清往上瞥了一眼,抬手轻轻一挑,体温计砸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并不算小的动静。
顾以凝察觉她好像生气了,还生了很大的气,余光撇了下桌上安然无恙的体温计,强撑着开口:“你不要这样砸温度计,水银漏出来就不好了。”
她并不想让姜清生气,她只是想表达心意,但好像适得其反,她越说话姜清脸上的表情就越凝重。
顾以凝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不会大半夜被姜清赶出门吧。
虽然她的房子就在隔壁,但被毫无尊严地赶出门的话,后面再靠近姜清就很难了。
她刚才就不该和姜清杠那一句话。
只是话都已经说出口了,覆水难收,顾以凝大脑快速旋转,想着现在说什么能缓解一下局面,嘴巴黏黏糊糊地说着:“我……”
话还没说完,姜清忽然往前推了她一下。
顾以凝对她这突然的一下毫无防备,往后摔去,跌在了柔软的沙发上,一抬头,分开的膝盖中间挤进来一条腿,跪在沙发上。
略显冰凉的手捏住她的脖子,顾以凝吓得一激,下意识躲了一下,那手抵着她的下巴往上,她不得不仰头看着靠过来的姜清。
“不许动。”
抬起的手又缓慢放了下去。
一片阴影覆了上来,独属于姜清身上的淡淡香气萦绕在顾以凝鼻尖,她咽了下口水,喉咙隔着皮肤从姜清的掌心滚过。
身体挡住了大半的灯光,姜清自上而下俯视着她,一双眼睛在昏暗里明亮异常,像是两颗镶嵌在夜幕中的寒星,散发着冷冽的光芒。
姜清冷脸时身上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气质,嘴唇紧紧抿着,嘴角没有丝毫上扬的弧度,就像一条冷冽的直线。
像是一股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叫人望而却步。
握着顾以凝的脖子往上抬了一下,让那双漆黑的眼眸只能看着自己,随后,她问:“你说,你喜欢我?”
声线似冰棱碰撞,每个字都像是从寒冷的深谷中传来,迎面砸向顾以凝。
顾以凝愣愣地看着姜清,慌乱地眨了眨眼睛。
要回答“是”还是“不是”啊,顾以凝犹豫着坦诚还是迂回,毕竟刚才姜清听她说喜欢后反应那么大,她要还继续说喜欢,会不会直接被扔出客厅。
姜清掌心下的皮肤又在滚动。
她低着头看向拇指指腹附近,顾以凝的脖子上,一颗小小的痣落在那里,尤其碍眼。于是她挪了挪手,指腹盖住那颗痣,用力一按。
“刚才不是言之凿凿地说喜欢我吗?”她没什么表情地笑了一声,“现在怎么不说了?害怕了?”
自诩为“女同”的直女总是这样的,轻率地说出喜欢,勾着人要死要活,女同真要贴上来,却又害怕得不得了。
“是,我喜欢你。”顾以凝看向她的眼睛,“刚才不说,是怕你把我扔出门。”
姜清眯着眼睛笑了一下,“知道我是女同性恋?”
“知道。”顾以凝说,“我也是。”
那手不断往上,几乎是掐上顾以凝的脸,姜清弯着腰,一点点贴近那张无知无畏的漂亮脸蛋,“女人和女人在一起,可不只是亲亲抱抱贴贴,还有别的……”
冷冽的声音不知不觉似缠上了一股春风,卷过顾以凝的耳畔和脸颊,顾以凝微微发抖,抵在两旁的双手不自觉抓着沙发罩布,“……我知道。”
姜清的呼吸不知不觉在靠近,那道目光不曾移动过,依旧盯着脸,似乎想要从她的表情找出些别的东西。
这似乎有些不公平。
因为姜清逆着光,而顾以凝仰着脸,她看不清姜清的表情,只是感受到姜清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温热,如同轻柔的风,缓缓拂过她的脸颊。
她只是从姜清逼近的动作里判断出,好像只有她在心悸。
她似乎正在被姜清玩弄。
而这无关姜清喜不喜欢她。
她缓缓垂下眼皮,目光落在姜清身后的地板上,光滑的地面映出天花板上的灯光,有些刺眼。
正在她眨眼的时候,姜清的声音猛然在耳边炸开:
“知道啊,好啊,那给我口。”
是一句毫无商量余地、毫无缱绻情谊的命令。
无论姜清说出这句话的目的是什么,是嘲讽还是玩弄,但顾以凝听见这句话,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一直紧绷着的理智和克制的最后防线,轰然倒塌。
她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热起来,身上那人却毫无察觉。
“你看,不能接受吧。”
察觉顾以凝的沉默,姜清似是叹了一声,喉咙似被塞了一把烂橘子,酸涩异常,她轻轻笑了一声,“所以,顾以凝,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不是你爱情的替代品。”
双手脱力,她松开顾以凝,屈在顾以凝腿间的膝盖也退了出来,她深呼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手腕在下一瞬被人抓住,姜清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一个“滚”字还没说完,握着她手腕的手骤然发力。
姜清身体失衡,即将砸在身后的沙发上——腰后似搂上了一只手,另一只手贴在了她的脑后,姜清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然躺进了沙发里。
顾以凝覆在她身上。
呼吸不假思索地贴了上去。
第64章
嘴唇很软。
带着微微的弹性, 轻轻触碰时仿佛能陷进去一般,那柔软的触感轻触着她的嘴唇,顾以凝不由得记起两人的第一个吻。
也是一样的柔软。
但和那会儿不一样的是, 顾以凝不再像上次那样轻轻试探、小心翼翼。
姜清身体的味道迎面扑在顾以凝身上, 顾以凝呼吸早就乱了节奏, 沉重而急骤的呼吸带着滚烫的温度, 急切地喷吐在姜清脸上。
像是下了一场大雨,雨滴细细密密砸在两人身上。
只有覆上去的时候是温柔的, 察觉姜清下意识的反抗, 顾以凝束着她的手臂, 再次急切地压了上去,似乎是一种近乎蛮横的接触, 几乎是撞在了姜清的牙上。
她动作颇为熟练地卡着她的下颌, 无师自通地逼迫姜清张嘴,牙齿因为急躁轻轻划弄着姜清的嘴皮。
她感觉姜清应该是有点痛, 因为她发现姜清微微皱起了眉头。
但, 谁让姜清刚才乱说话的。
顾以凝放慢了节奏,闭眼感受着那几乎变形的唇, 舌尖毫无顾忌地乱冲,带着某种隐隐的报复意味压进了姜清的口腔。
抓着姜清肩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顾以凝的身体不安地扭动着, 仅仅是一会儿的功夫, 一股湿润的渴望从身体里流出来, 一开始毫无章法的吻逐渐变得娴熟。
含糊不清的低吟声在客厅里响起, 顾以凝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的声音还是姜清的声音。
她愣了一下, 后知后觉,身下的人似乎开始配合了。
滚烫与浑浊的气息交缠, 在两人之间的狭小空间里打转,互相缠绕、互相渗透。
她松开了姜清的手,把那双逐渐滚烫的手抬起,抵在姜清的耳边,随后,以十指相扣的方式压了下去。
淅淅沥沥的雨声如同细密的珠帘,隔着窗户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昏黄的灯光从天花板四周的灯管洒出,晕染出一片暧昧而温暖的氛围,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
发丝凌乱地落在姜清的脸上和脖子上,唇齿分离的一瞬间,顾以凝停了动作,眨了眨眼看向躺着的姜清。
姜清脸蛋白皙得带了点透明,脸颊中间带了点漂亮的粉,几缕黑发落在上面,愈发显得乌黑,对比中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其余的发丝还蜿蜒着滑落到姜清的脖子上,在昏黄又安静的光线里,黑色的丝紧紧贴附在女孩羊脂玉般的皮肤上——像是慢慢爬上身体的触手。
姜清微微张着唇,胸脯轻轻起伏,带动缠绕在脖子上的发丝轻轻晃动。
发丝在脖子上摩挲的轻微触感,像是爱人的指尖在上面游走,那双漆黑眼眸里投出来的视线也在上面轻轻游走。
姜清双眼微微眯起,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模糊的阴影。白皙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浅灰色的眼眸上似蒙了一层薄雾,她看着顾以凝,轻轻喘息,“顾……”
虚弱的尾音被堵回了喉咙里。
顾以凝一边亲她,一边抬手把绕在她脖子上的发丝挑开——顾以凝其实并不想挑开,这多漂亮,只是两人稍有动作,那发丝就扯着顾以凝的头皮,实在有点疼。
顾以凝这次没有闭眼,她的眼睛半眯着,眸子里似燃着两簇隐晦的火焰。
她想看姜清逐渐失控的表情。
炽热的呼吸从姜清的脸上移动到她的脖颈上,气息拂过姜清脸颊时,顾以凝发现姜清在轻微战栗——当然,顾以凝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嘴唇上牵出来的银丝挂在了姜清的下巴上,顾以凝亲着她的脖子,彼此的呼吸声在昏黄的光和淅沥的雨声里被无限放大。
还是嘴唇柔软。
但脖子是一种别样的体验。
她只是轻轻地把唇落在姜清脖子上,姜清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忙把头偏到一边去,明明是想躲避,实际动作却是把东西直直暴露在对方眼前。
顾以凝笑了一声,在她滚动的喉咙上极为缓慢地舔了一下,随后嘴唇在姜清的脖子上轻轻游走,一会儿咬,一会儿轻轻舔舐。
酥麻的感觉从脖子迅速蔓延至全身。
姜清喘着气,终于能够转动脑子思考后问顾以凝:“你之前,嗯……是在追求我?”
顾以凝从她的脖子上抬起头,“不然呢?我是做公益大使吗?”她抬手把姜清偏过去的脸调回来,对上姜清的眼眸,“你真的没看出来?”
意识到这段时间一直在做无用功的顾以凝有些破防,“很不明显吗?”
都送花了,姜清怎么会看不出来。
姜清嘴角抽了抽,“我以为,你只是想和我恢复到以前的朋友关系。”
“不是。”眸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炽热情感,顾以凝缓缓抬起手,轻轻扶上姜清的下巴,“你的回答呢,姜清同学。”
顾以凝听见姜清浅浅的呼吸声,昏黄的光落在姜清的睫毛上,像点了一盏盏微弱的灯。
姜清似站在一盏盏灯中央,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顾以凝。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她抿了抿唇,张口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没关系。”顾以凝笑了一声,亲上那只殷红、有些破皮的唇,“不着急回答的,你可以慢慢想。”
她抬起双手,像是对待稀世珍宝一样,轻轻捧起姜清的脸颊。
“但你只可以想我一个。”
意料之中的柔软,微微有些发烫。
吻逐渐加深,换气的间隙,一丝水光连接着近距离的两人,细微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顾以凝看着她迷离的眼和透着红晕的脸,忽然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姜清耳畔,几乎快要听不清了:“还口吗?”
似有一股电流传遍全身,顾以凝呼吸滚烫,抬手扣着姜清微微蜷缩的手指。
滚烫的身体覆在姜清身上,顾以凝抬手,指腹揉着那张泛着亮光的唇瓣,勾起的唇角并未收回,只是看着姜清来回滚动的喉咙。
“没听清吗?”顾以凝知道她听清了,也感受到她微微颤抖的身体,故意逗她,音量稍稍放大了些,“不是你说的,让我给你口吗?”
姜清愣愣地看着顾以凝,身体紧紧绷住,像一张拉满弦的弓。
余光瞥见茶几上的那支体温计,姜清咽了咽口水,“不……”
才吐出半个音节,顾以凝又堵住了她的声音,漆黑的眼眸里透出沉沉的目光,等到嘴巴能再次呼吸,姜清张了张嘴——顾以凝的一只手覆了上来。
和刚才温柔的动作不同,那双手把她的嘴巴扣得死死的,姜清下意识抬手去扒开她的手,下一瞬却见眼前的影子往下退。
她猛地睁大眼睛:“别……唔!顾以凝!”
那声音模糊不清,在顾以凝的手掌和姜清的嘴唇之间被挤压,扭曲,最后变成几声闷响,像是被笼子里的小鸟在扑腾着翅膀。
姜清也在扑腾着身体。
她呼吸不畅,一只手正尝试着扒开嘴上拢着的手,一只手则慌乱地去拍快滑到腰腹的顾以凝,嘴里继续模糊不清地喊顾以凝的名字。
视野里只有顾以凝圆润的头顶和漆黑的头发。
双腿被顾以凝压得死死的,半点也动不了。
她看不见顾以凝的动作,也扒不开拢着口鼻的手,另一只手似乎拉住了顾以凝的手臂,但姜清不好发力,根本没一点用。
急促的呼吸声和如擂鼓的心跳声里,她隐隐又听见顾以凝在笑。
姜清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但凡顾以凝在笑,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下一秒,她拉着顾以凝的那只手忽然被人抓住,紧接着皮肤被人隔着衣服咬了一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种极致的感觉从被咬的伤处汹涌袭来,似是一道强劲的电流,汇聚到脊柱处,沿着脊柱的神经通道一路疾驰而上,经过一节节椎骨,似点燃了一簇簇烟火,噼里啪啦地在姜清身体里炸响。
她忽然弓起了腰,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吟。
趁此,顾以凝抓着她的手反放腰后空出来的位置,随后带着身体覆了上去。
姜清大口呼吸着,那只手被反压在身后,一点也抽不出来,她忽然意识到被顾以凝摆了一道。
浅浅的水从顾以凝指缝间流出来,又顺着姜清的下巴往下流。
埋在她胸口的那颗毛茸茸的头抬了起来,顾以凝浅浅笑着,看着姜清泛了一层水光、微微发红的眼睛,柔声安慰:
“别担心,不弄你。”
说得那样认真,姜清险些要信了——如果顾以凝下一瞬没有撩开她的睡衣。
第65章
轻薄的衣料就像一片轻柔的云, 被拨开也是静悄悄的。
凉意迫不及待涌了上来,姜清被冷得一颤,身体泛起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
她冷得直抽气。
偏偏顾以凝的手还扣着她的口鼻, 叫她呼吸都不顺畅。
微微颤抖的视线里, 顾以凝笑意更浓。
低头。
莹白的皮肤就这样暴露在姜清眼里, 皮肤接触了冷空气, 随着呼吸一阵颤颤巍巍。
顾以凝抬头看她,发现姜清的眼睛微微瞪大, 好像很不可思议的样子。
轻轻触碰, 如同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柔软的云朵。
她很久没靠姜清这么近了, 近到能听清姜清的心跳,能闻到姜清身体的淡淡香气。
从前也有过这么近的距离。
但那时的状态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她微微抬起眸看着姜清的锁骨, 看着白皙皮肤包裹着的漂亮身体, 视线顺着往上,顾以凝感觉到一阵凉意。
像在攀雪山似的。
她似乎冷得打冷战。
已经入秋了。
窗外这场雨还在下, 叮叮当当地敲在玻璃上。
顾以凝忽然想到, 要是在隔壁她的屋子里就好了。
那是个大落地窗,靠近窗边, 还可以看到城市的灯火和流动的车灯。
有点可惜。
但现在也不错。
躺在沙发上的姜清波光粼粼的。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顾以凝抬手,滚烫的手心覆在姜清腰侧, 不出所料地吓得身体的主人一阵战栗, 顾以凝轻轻用脸颊贴着她, 以示安抚。
效果似乎并不怎么好, 姜清身体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气息喷在顾以凝的掌心, 热乎乎的。
粘稠的灯光笼罩着两人, 姜清雪白的肌肤在昏黄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像是被月光亲吻过的草地。
“清清。”
顾以凝叫她。
“嗯。”
姜清应了一声, 呼出的气息随着重力落回自己的脸上,潮湿得像淋了一场小雨。
“清清。”
顾以凝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含糊不清的笑意。
姜清:“嗯……”
折在腰后的手臂有些疼,抵在腰后,垫出了一点高度,姜清试图跟商量:“顾以凝……”
她话还没说完,心跳愈发加速。
那人动作像是羽毛轻拂,却偏偏引山洪。
姜清身体战栗得厉害。
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神经元兴奋地跳跃,传递着刺激信号,大脑皮层各个区域都被这股强烈的刺激波及,瞬间爆发出猛烈的白光,在姜清眼前亮了又亮。
沉浸在汹涌澎湃的浪潮里,姜清有些害怕,像是身处海上的风暴中心,身体随着海浪拍打而起伏。
她绝望地紧闭双眼,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是极致的沉醉与迷乱。
姜清在害怕,迫切需要抓着顾以凝一起坠落。
扒着顾以凝手腕的手顺着身体往下滑,落在顾以凝的头发上,随后,猛地用力,紧紧揪住了顾以凝的头发。
手指在顾以凝发间缠绕,力度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和粗鲁。
那颗毛茸茸的头被迫抬起。
顾以凝仰头看她,嘴唇上亮晶晶的,映出天花板上灯条的反光。
红艳艳的嘴唇往上勾了勾,活像只吸人魂魄的妖精。
顾以凝朝姜清抬手,迎上姜清颤抖轻晃的目光,轻轻拍了拍她黏糊糊的脸。
“别害怕,我在呢。”
似浪潮汹涌而至。
顾以凝看着她,笑着,抵着头皮上的痛,低头,轻轻合上嘴唇。
漂亮的眼睛仍抬着,睫毛往上勾着,望向那个浑身颤抖的人。
眼波流转,原本根根分明的睫毛被汗水润湿成一簇簇的,呼吸落在姜清身上,吹动上面蒲公英似的绒毛。
她轻轻张嘴,尖利的牙齿在上面磨了一下,轻轻划过湿润的粉色皮肤。
身下的人猛地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急促的叫声,拢在顾以凝的掌心里,闷闷的。
整个大脑都沉浸在一片狂欢和迷醉的漩涡里,所有思维在这一刻几乎被汹涌的潮水冲击得支离破碎,只剩下纯粹的,难以言语的愉悦感,回荡在大脑的每一个角落。
似冰雪消融。
融化的水顺着沟壑流出来,汇聚成一股大的溪流,从低凹狭窄的山谷处冲了出来。
溪水总是很清甜的。
顾以凝松开拢着那张漂亮嘴巴的手,拨开层层叠叠的障碍,从矮树丛里钻进溪流处,正打算捧一把冰凉微甜的溪水。
姜清冰凉的手指握上了顾以凝的手腕。
她还在大口地呼吸着,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沙发上。
说是“握”,其实是“搭”,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顾以凝的手腕上,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嘴唇微微张开,姜清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满足又像是疲惫不堪。
细微的呼吸声从那微张的双唇间逸出,胸口随着心脏跳动而轻微地起伏着。
“不要……了。”
话音刚落,一种后知后觉的羞耻感迎面扑来,姜清咬着牙,偏头,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饮水机上。
热水已经烧好了,饮水机控制屏上的绿灯一直在闪烁。
几缕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上,整张脸,不,整个身体都泛着一股熟透的粉。
顾以凝反手握住她依旧很凉的手,十指相扣。指腹轻轻沾染上微凉,只是动作有些不小心,触碰到了她微热的皮肤。
引得那人又是一惊。
顾以凝将手退了出来,放在鼻尖嗅了下,瞥见她松了一口气的动作,只是轻轻笑着:“我答应过不弄,慌什么。”
是没弄……
但现在也和直接弄没什么区别。
姜清摊在沙发上,偏头看了顾以凝一眼,见她把手指放在唇边,立刻又惊慌起来。
音调稍高:“顾以凝!”
出口后发现声音有些大,于是尾音慢慢掉了下来。
“嗯?”
顾以凝朝她伸出手,把沾了水色的两指放到姜清唇边,“我只是闻闻,和我的有什么不一样,你也闻闻?”
姜清皱了皱眉,却没力气躲开,于是只能被迫闻了下自己的味道。
顾以凝从姜清身上翻下来,躺在她的身边,由于刚才姿势需要,顾以凝的头只到姜清胸口处。
可她现在很想抱一抱姜清,想把脸颊埋进姜清的脖子里,于是摩擦着沙发套往上挪,一小会儿的动静后,她终于从后面抱住姜清。
下巴搭在姜清的肩膀上,她满足地吸了吸姜清身上的味道,姜清的头发擦着她的脸,痒痒的。
顾以凝身体依旧很热,贴在姜清的后背。
姜清看着对面靠着墙壁上的小绿灯,回想着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好像,稀里糊涂的,就这样了。
身后的心跳声很快,搭在肩膀上的尖下巴咯得她的肩膀有点疼,胸前的衣服已经被拉下去了,湿漉漉的皮肤被盖在柔软的睡衣里面。
睡衣外面环着一只手臂。
姜清垂眸,盯着那手臂看了好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
一阵衣料摩擦声后,她在躺了两个人的狭窄沙发上艰难转身,顾以凝身上的热气迎面扑了过来。
两个人靠得很近,鼻尖几乎相抵。
滚烫的气息落在姜清脸上,对面滚烫的目光也落在姜清脸上,她似被放在了聚光灯底下一样不自在,喉咙滚了滚,她抬眸看着顾以凝。
“顾以凝……”
“嗯。”
她吸了口气,忽地歪了下头,鼻尖擦着顾以凝的鼻尖,随后往前亲了亲顾以凝。
和顾以凝发起的总是急切粗暴的吻不同,姜清发起的吻,总是很温柔,像只小猫似的,一点一点尝着对方。
亲半天发现顾以凝牙齿紧闭,姜清炽热的呼吸落在顾以凝的脸上,吹歪了她脸上的小小绒毛,“顾以凝,张嘴。”
顾以凝并没动,眨了眨眼睛。
姜清凑上前亲了亲她的下巴,殷红的嘴唇吐出气音,轻轻地挠着顾以凝的脸颊:“你是不是还没好,我帮你。”
漆黑的双瞳瞬间亮起了一点不一样的光彩,顾以凝盯着姜清鲜红欲滴的嘴唇,轻轻笑了声:“真的?”
姜清点了点头。
她靠近姜清,在姜清的脖颈间吹了一口气,“刚才你到了的时候,我也到了。但是……”
抬手摸了摸姜清眉心,顾以凝歪了下头,“你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指抵着姜清眉心,指腹顺着滑下鼻梁,最后轻轻抚上姜清的唇,瞧见姜清轻轻皱起的眉,思及她跪在自己身上时说的那句狠话,“这么嫌弃啊,迟早都是要吃的。”
姜清结结巴巴的:“那、那也不是吃我的。”
“有什么区别,到时候都要互吃,吃完都要接吻的,是谁的有区别吗?”顾以凝大言不惭地说着荤话,抵在姜清唇间的双指往里入了入。
殷红的嘴唇瞬间裹了上来,柔软触碰着顾以凝的双指。
顾以凝挑眉:“嗯?”
尾音拖得有些长,姜清听得有些难受,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热气又烧了上来,她微微张开嘴,让那刚才沾了水的指腹探入口中。
舌尖裹着指腹,尝到了一点点冰凉的、淡淡的味道。
黏腻濡湿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尤为明显。
顾以凝抽出手,把黏腻的水抹在自己脸上,随后起身坐起来,见姜清也要起来,她的手抵着姜清肩膀,柔声道:“清清,你不用起。”
姜清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既然是帮她,那就听她的吧。
她老老实实地躺在沙发上,只见顾以凝往后退了退,随后抬眼看她:“腿。”
姜清依言照做,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滑动,她抬眸看着顾以凝。
莹亮的水色抹在漂亮的脸蛋上,真是漂亮得勾魂夺魄。
姜清被她勾得呼吸不畅。
顾以凝抬手把脸颊旁漏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抬腿跨坐在姜清的一条腿上,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姜清看,忽然痴痴地笑了一声。
随后,俯身朝姜清靠近。
抬手捂住了姜清的口鼻。
姜清一愣,忽地想起刚才,顾以凝也是这样捂住自己的口鼻。
顾以凝好像很喜欢这样。
是怕她叫出声,外面的人听见吗?
顾以凝盯着姜清,迎着姜清发愣的目光,她捂住姜清的呼吸,随后,在姜清腿上慢慢蹭了起来。
她的确很喜欢这样。
这房子隔音效果很好,更别说隔壁房间不会有人,外面也不会有人,但她就是喜欢这样压着姜清的嘴唇,偏要听姜清模糊不清的“吚吚呜呜”。
她的脸迅速透上了* 一抹红色,似醉酒一般,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衣服慢慢变得湿润,她看着姜清隐忍难言的表情,勾着唇笑了一下。
声音像一条滑腻的蛇,蜿蜒地钻进姜清的耳朵里:
“姜老师,我做得好吗?”
第6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