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和于老板聊了好一会儿的天, 姜清也在不知不觉中把那大半个西瓜吃完了。和于老板告别,姜清上了楼。
于老板给她留的房间位置朝南,房间位置和两年前的房间一样, 只是楼层不同, 以至于姜清打开门时恍惚了一下, 在门前停顿了几秒, 才拔腿往里进。
已是黄昏。
斜阳的余晖轻柔落入室内,一束束光柱抵着地板往窗外延伸, 光柱中的微尘缓慢跳动, 又随着姜清关门的动静猛颤了一下。
姜清换了鞋, 进卫生间里洗了个澡,才刚吹干头发, 杨蕾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拿毛巾擦干手上的水, 食指在屏幕上滑动,电话接通。
“姜清,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呀?”
“晚上七点的。”她拿着手机进了卫生间, 撕开洗漱台旁放着的塑料包装,拿出梳子对着镜子梳头, 浅浅的笑声在卫生间里回荡,“怎么啦, 你要送我上飞机?”
“那也可以。”电话那头嘻嘻笑了两声, 回归正题, “七点钟的话, 白天是不是有时间出去玩的, 只要六点钟到达机场就行了, 我们几个想明天出去玩,你去不去呀?”
时间倒是够的, 姜清在宾馆里也确实待累了,“你们打算去哪里?我怕地方远,我到时候赶不回来。”
杨蕾:“不远,我们打算去游乐场玩,然后,晚上去吃饭。你要赶飞机的话,晚上的聚餐就不吃嘛,白天一起玩就好啦。”
她“嗯”了一声,朝电话里撒娇:“姜清,一起嘛~以后都好难聚了。”
姜清被逗笑,抬手梳了梳鬓角的头发,“好的,一起。”
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尾部有点湿润,带着水珠落在手背上,冰冰凉凉的。
把梳子上的头发刮下来,扔进垃圾桶,姜清又问:“有哪些人去?”
电话那头的杨蕾掰着手指数了起来:“我们班的话就我,你,张紫汐,还有八班的顾以凝,陈依依,再加上一个刘凤,除了刘凤和陈依依你不太熟悉,其他人你都很熟的,不用担心到时候尴尬。”
姜清心梗了一下。
说实话,这个配置一出来,姜清已经想象到尴尬了。
或许是那日顾以凝拉着自己跑出足球场,导致杨蕾和张紫汐都以为自己和顾以凝和好了,但其实并没有。尽管两人面对面都在微笑,姜清依旧能感受到空气中那种奇怪的氛围。
可是这会儿也已经答应杨蕾了,反悔就不太礼貌了,加上她再也不会回安和,短时间内或许也见不到张紫汐和杨蕾了,于是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呼了口气,姜清垂下眼眸。
收拾完行李箱后,姜清疲惫地躺在床上,很早就睡了过去。
房间里的空调温度调得比较低,姜清半夜被冷醒,裹在被子里的身体微微发凉。抬手在床边摸了摸手机,姜清抵着床坐起来开灯。
把空调温度调高之后,她把遥控器扔回床头柜上,抬手关了灯。
缩回被子里时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有一条新消息。
姜清忍受不了手机里的任何一个软件有红色的小点,尽管这会儿她肯定不会回消息,但还是会先看一下。
是条好友申请通知,显示对方通过手机号搜索添加。
眯着眼睛扫了一眼对方发来的留言,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顾以凝】
困意醒了大半。
房间里,静得仿佛能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
手机自动息屏,黑暗里那点微弱的光彻底消失。
姜清躺在床上,双眼凝视着天花板,思绪却如脱缰的野马,在寂静的夜空中往不可控的方向奔去。
天花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像是一块巨大的银幕从头顶直直压下,她张着嘴巴呼吸,胸口有些难受。
空调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边偶尔传来车辆行驶声。
姜清深呼吸一口气,她的喉咙有些痛,身体似被困在这张小小的床上,而心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短暂被困在她从来都不喜欢的安和。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躺着的身体往左翻了一下,压着胳膊侧睡。
心脏被压得难受,那点不可控思绪带来的心悸也终于渐渐褪去。她躺在床上不停喘气,低垂的眼皮盖住一双漆黑的眼,似劫后余生-
因着半夜的那点小插曲,姜清早上险些起不来。
还好手机没有静音,她接到了杨蕾打来的电话。
呼呼呼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电话那头的杨蕾心情很好,连声音都带着一股笑意:“姜清,你起床了没呀?我和张紫汐快到了。”
“嗯……”姜清双眼惺忪,声音里待了浓浓的鼻音,“刚起,你们好快啊,几点了?”
艰难地睁开眼睛,姜清抬眼朝手机屏幕看去。
于此同时,电话里传来惊叹声:“姜清,你不会还没起吧!听你的声音,好像还躺在床上。现在……”
杨蕾退出通话界面看了下时间,“现在都九点四十啦!你快点的!快!起!床!”说完她拍了拍身旁的张紫汐,“你把车窗关上,我听不见姜清说话了。”
约定在游乐园集合的时间是早上十点钟。
“嗯……知道了,我马上起。”姜清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抬手揉了揉沉重如山的眼皮。
空调还在嗡嗡嗡地工作,姜清掀开被子,猛地坐了起来。
哦,现在是九点四十了。
于是穿鞋下床,把正在通话的手机拿进卫生间,“昨晚没睡好,今天是个意外。对了,有几个人到了?”
“不知道诶,等会儿我问问。”杨蕾说,“你怎么没睡好?是高考结束太激动,还是半夜做噩梦?”
印象里姜清无论是活动还是上课,几乎没有迟到的时候,她的时间观念一向比自己强。
“嗯……”姜清捧了把清水洗脸,好让自己清醒些,“勉强算是做噩梦。”
她想起还没通过顾以凝的好友申请。
以后两人也不会有交集了,没必要。
姜清一边想着一边往一次性牙刷上挤牙膏,小宾馆的一次性用品都不怎么好,还没小拇指大的牙膏挤半天也只能挤出一粒黄豆大。
勉强够用。
电话里继续传来杨蕾的声音:“那你快点来啊,我们在南门等你,来太晚了的请喝奶茶。”
手拽着牙刷上下晃动,姜清低头,把嘴里的泡沫吐出来,“好,我尽量快点,待会儿见。”
姜清动作的确很快,刷牙洗脸换衣服一套动作下来才过去了几分钟。她把行李箱拉上,拿着门卡下楼登记退房。
从雪梅宾馆打车到游乐场南门至少要三十分钟,好不容易坐上了出租车,走了一半又堵车了。
这时候也不是早高峰啊。
司机或许从后视镜里看出了她的疑惑和焦虑,主动解释道:“妹妹,今天周末,这条路都要堵一段时间的,别担心,最多过个十几分钟就能走了。”
于是又在原地堵了十分钟。
食指敲击着手机背面,拇指在屏幕上打字,没多久,给杨蕾发去了一条消息:【路上堵车了,你们先去玩,我到了之后来找你们。】
消息发出去一秒钟,杨蕾就回消息了:
【不着急,陈依依和刘凤也堵车了,顾以凝也还没到。】
【就我和张紫汐准时来了】
后附一张笑哭表情包。
姜清松了一口气,仰头往窗外看去。
今天天气依旧很好,阳光没有昨天刺眼,雪白的云朵累积着遮住了大半的天,唯有边边角角漏出一点漂亮的湛蓝色。
绿灯亮起,后车传来短促的鸣笛声,司机骂了一声,猛地踩下油门。
到游乐园南门时已经十点四十分了,姜清拉着行李箱过去,朝树荫下坐着的几人道:“不好意思,起晚了,加上路上堵车。”
树下三人各拿着一根冰棍在舔。
杨蕾见她满头大汗,忙拉她坐下,又看向行李箱:“一会儿去门口问问有没有行李寄存的,不然你拉着行李箱到处跑也挺麻烦的。”
一根冰棍递到姜清眼前,姜清接过冰棍,仰头朝张紫汐笑:“谢谢。”
她撕开包装袋,低头舔了一口时,发现一道视线一直在身上扫着,带了点捉摸不透的意思,她仰头刚要开口,顾以凝的声音已经发出来了:“你今天要走?”
女孩站在树荫下,斜斜靠着一棵树,漫不经心地吃着一根冰棍,似乎是带了点友好的笑看向姜清。
“嗯。”姜清说,“今天晚上的飞机。”
“哦。”
那人不再说话。
天气热起来了,顾以凝呼吸声有点大,似是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连那剩下的半根冰棍也不吃了,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掏出手机给陈依依打电话。
电话接通,她还没说话呢,陈依依预判似的回答:“来了来了!马上到南门!”
喉咙还残留着冰凉,顾以凝的声音带了点沙哑的质感:“半个小时前你就说快到了。”
“真的快到了!就五分钟,五分钟我不到,你怎么样我都可以。”
“对怎么样你不感兴趣。”顾以凝表情恹恹的,“快点的,这破太阳快把人晒化了。”
五分钟后,满头大汗的刘凤拉着气喘吁吁的陈依依到了南门。
互相得知都没吃早饭,于是几个女生决定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十二点钟吃完东西,女孩们的玩乐正式开始。
最开始还算是比较温和的旋转木马,阵阵欢快的音乐声中,旋转木马在优雅地转动。姜清趴在木马上跟着上下起伏,往举着手机的杨蕾看去,跟着她的口号保持笑容,朝镜头比剪刀手。
随后是碰碰车,摩天轮。
不知怎么的就到了最刺激的跳楼机。
姜清站在跳楼机下,仰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设备,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恐惧,但钱付都付了,总不能浪费。
更何况,她虽然害怕,却还是想尝试一下。
终于,上一轮游客脚步虚浮地下来了。
排队的人走向座位,姜清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脚步沉重。
工作人员仔细地为她检查安全带,没多久,当座位缓缓升起时,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死死地抓住扶手,手心里全是汗水。
跳楼机开始缓慢上升,她能感觉到风在耳边呼啸,身体也随着座位轻轻摇晃。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姜清安慰自己,凡事总有第一次,万一她喜欢呢。
突然,跳楼机毫无预兆地加速上升,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瞬间冲向高空。强烈的超重感袭来,姜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了出来。她想大声尖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些微弱的声音。
跳楼机上升到最高点。
似乎过了很久,在某个时刻,跳楼机突然开始急速下降。
姜清身体猛地向下坠落,骨骼压迫着心脏,她在呼啸的风里隐隐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事实证明,第一眼就不喜欢的东西,再怎么尝试、再怎么给自己做心理安慰,始终还是不喜欢。
对此,顾以凝有同样的体会。
杨蕾“啊”了一声,目光看着抱着垃圾桶狂吐的两人,愣了好一会儿,才过去递纸和水。
陈依依扶着顾以凝,请拍着她的后背,有些好奇还有些幸灾乐祸:“姜清吐也就算了,怎么你也吐?”
毕竟顾以凝长着张肆意漂亮的脸,人又外向大胆,像是那种会尝试各种极限运动的火辣美人。
回应她的只有不断的呕吐声。
张紫汐抓着姜清手臂,从杨蕾手里抽纸给姜清,“我刚才就感觉你可能不太适合这个,还劝了你一下,没想到你坚持上去。”
她点评了一下:“勇气可嘉。”
毕竟姜清晕车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跳楼机这个程度,远远比汽车的晃动来得猛烈。
姜清拧开瓶盖,漱了一口水,抬手抚着胸口道:“我就是想试试,坐到一半我就后悔了。”
有些东西就是不适合她,强行适应只能伤害自己。
她鬼使神差地抬眸朝对面看去,浅灰色的瞳孔正对上对面顾以凝那一双黑眸。视线交织的一瞬间,两人十分有默契地扭头偏向不同的方向。
过了几分钟,总算把嘴里的异味清理了七七八八,那种眩晕腿软的感觉也在逐渐褪去。
得知她们几人接下来要去坐过山车和大摆锤,姜清和顾以凝两人连连摆手,表示自己还需要休息一会儿。
等到其他人进去排队,两人一起坐在一张长椅上。
尴尬的氛围无声无息蔓延,姜清僵直身体坐着,仿佛椅背上立着满满的尖刀。
“你不是晕车吗?为什么要上去玩跳楼机?”
“你不是恐高吗?为什么要去坐跳楼机?”
略微局促的空间里,两人同时开口,只是话音刚落,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两人都愣在了原地。
随后几乎同一时间目光不期而遇,又仿佛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新一轮的尖叫声从不远处传来,两人嘴唇微微颤动,吐出了相同的三个字:“你先说。”
短暂的停顿后,姜清率先开口:“没什么,就是记得你说过你恐高,怎么会想到坐跳楼机?”
微风吹过树叶,脚边的光斑轻轻跳了一下。
“就是想试一下。”顾以凝笑了一下,“我猜你也是。”
两个影子静悄悄地并排落在地上,中间隔了一段不大不小的距离,树上有只鸟儿跳动,落下的影子正好在两人中间。
不知过了多久。
杨蕾她们嬉闹着出来了。
树影下,落在姜清脸上的余光一颤,顾以凝发现,她好似松了一口气,连表情都变得轻松愉悦起来。
和自己单独待在一起很痛苦么。
她很想找姜清问个答案,又觉得很可能是自讨苦吃,想了想,还是作罢-
下午四点,几个女生从游乐场大门出来。
姜清去寄存处拿回行李箱,抬手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后备箱开启,她把行李箱放进车里,关上后备箱,拉开车门上车,朝窗外的几个女生挥手告别。
杨蕾俏皮地送了她一个飞吻,大喊着:“姜清,我以后要去A市找你蹭饭!”
姜清笑:“可以,不过我的做饭技术不怎么样,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你做红烧肉。”
热风吹进车里,姜清趴在车窗上,朝路边的女生们挥手。
视线浅浅寻找,没有找到那个人的影子,她忽然想起来,那个人好像是去上厕所了。
眼皮落了下来,覆住浅灰色的眼球,也盖住她的大半视线,因此她未曾看到路边几人或惊叹或疑惑的表情。
直到车开始缓缓移动,窗外景色以一定的加速度后退。
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是去机场的吧?走高速要单独付高速费。”
姜清抬起头“嗯”了一声,缓缓吐出一口气,听着像是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居然还有回音,带了点微弱的喘气声。
不对!
姜清猛地偏头过去。
另一边的车窗旁,一个人正襟危坐,长长的睫毛修饰着漂亮的狐狸眼,高挺笔直的鼻梁矗立在精致的五官中间,在鼻子两侧落下微弱的阴影。
“顾以凝?”姜清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你上车干什么?”
而且她什么时候上的车?
浓密卷翘的睫毛拖着眼皮缓缓抬起,那双幽黑的眼眸在车里更显幽暗,她抿了抿唇,呼吸清晰可闻,“姜清。”
声音里带着颤抖和一种怪异的缠绵,似有什么东西裹在里面,挣扎着快要爬出来……姜清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有种强烈不好的直觉。
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连忙朝前排司机喊道:“司机,停车!有人要下车。”
“姐,不用,我也去机场,付你双倍车费。”
司机踩下油门:“好嘞!”
“顾以凝,”两片唇瓣张了又合,姜清喉咙滚了滚,“你、你要送我去机场?”
顾以凝声音闷闷的,视线在昏暗里肆无忌惮地窥伺眼前人:“嗯。”
姜清自然能察觉那目光,于是别扭地转过头,看向前方宽阔的大路,“谢谢,但、其实……”
其实不用的,但人已经坐在了车上,看着也不像想下车的样子,姜清虽然感觉不太舒服,到底还是没把那句“没必要”说出口,转而重复道:“谢谢你。”
出租车开上高架桥,风从大开的后车窗呼啸着灌进车里,原本松松垮垮束起的长发瞬间被吹乱,胡乱地拍着姜清的脸颊。
姜清连忙关上车窗。
车里顿时安静下来。
姜清听着自己的一深一浅呼吸声,目光频繁地扫过出租车前面的音频控制面板。她有点想让司机放首歌,听不听无所谓,主要破坏一下当前安静到怪异的气氛。
想了会儿,她正要开口问下司机,身侧忽然传来一声平稳舒缓的“姜清”,就那个毫无预兆地出现。
她吓了一跳,探出去的手下意识抖了一下。
下一秒收回手,姜清镇定自若地偏头看向顾以凝,“怎么了?”
顾以凝歪着头看她,似是浅浅地笑了一下:“我申请加你的好友了,你通过一下。”
“嗯……”姜清以后并不会和顾以凝联系了,她们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陌生人,不再有联系的必要,“我坐车看手机会晕车,下车后我再看消息。”
她玩着文字游戏,并没有说会通过申请。
“哦,这样啊。”顾以凝垂眸看着她交叠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以为你会直接点了忽略。”
事实的确如此,早上一起来,姜清就直接点了忽略那条好友申请。
此时被顾以凝轻巧戳穿,姜清脸上有些挂不住,偏头看向窗外的景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口气还没吸完,顾以凝又说:“现在点了吧,你解锁,我来点通过就行,这样你不会晕车。”
姜清觉得,顾以凝好像什么都知道,而且,铁了心要逼自己承认。
她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却也没看顾以凝,只是看着前座的靠椅,轻声说:“消息我昨天看到了,我没通过。”
“哦。”顾以凝没什么反应,只是语气平淡地说着,“你是打算以后都不和我联系了。”
顾以凝低着头,扯了个转瞬即逝的笑:“你一年前就是这么打算的。”
车内光线昏暗,她就这样偏头静静看着姜清,那句话虽然是盖棺定论的陈述句,她却还期盼着姜清给出否定的答案。
只要姜清说,她就信。
然而姜清只是沉默,没有任何回应,就这样默认了。
顾以凝其实不想翻旧账的。
她默不作声走了一年,又默不作声回来。顾以凝记挂着即将到来的高考,不想打扰她,于是也没有问她,只是按照她想象中的相处,和她保持着稍远的距离。
高考后的那天晚上,顾以凝拉着她从人群里跑出来。林荫小道里,虫鸣刺耳,顾以凝其实想问的,但看她那会儿心情不错,顾以凝就不想扫兴。
之后的毕业典礼也没问,那不是个合适的时机。
前几天显得太着急,会让姜清以为她专门来兴师问罪。
后来顾以凝没想问了,她想的是,以后总有机会解除误会——她始终认为那是个误会,而不是姜清抛弃了她。
要不是今天姜清出来玩,顾以凝根本不知道她要走。
顾以凝忽然就明白了,姜清确确实实,抛弃了自己,并且,正在抛弃自己。
她想着,就算要死,她也得死个明白——于是她爬上了车,在车里,在狭窄的后座,像审讯犯人一样,陈述着她曾经的好友、现在的心上人的罪行。
她像个手持刑具的警官,只是稍稍朝那人靠近,还没有什么其他动作,那人就猛地往后缩了缩,像是某个反射性动作,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还说做陌生人?陌生人有这样的待遇吗?
这分明就是对待仇人的动作。
于是顾以凝笑了起来:“你是怕我?……还是心虚?”
第52章
顾以凝垂下眼眸, 嘴角那点强撑出来的笑意被冲淡:
“在离开的一年里,你想过我吗?你回来后问过我的情况吗?如果不是我先打招呼,你是不是这辈子不打算和我说话了……你当时想逃避一下我可以理解, A大附中的教育资源比安和二中优秀很多我也知道。”
她吐出一口气, 似是耗光了所有力气, 语气里带了几分疲倦的低沉:“可是你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为什么要把我送你的果汁阳台给杨蕾?”
那花是她送给姜清的生日礼物, 姜清怎么可以就那样转送给别人?
姜清到底在乎过她没有。
姜清:“我不可能带过去养,太麻烦了, 那花也不一定适应得了A市的气候。”
“好, ”顾以凝点头, 漆黑的眼眸里渗出一点朦胧的伤心,“我暂且相信这个理由。那你回来, 没有在宿舍里看到花, 你是觉得杨蕾养死了,还是拿回家养了, 还是其实根本无所谓它的死活, 你早忘了……”
“我早忘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轻而易举将顾以凝所有的疑问堵在胸口, 她张了张嘴巴,热空气钻了进来, 灼烧着她的喉咙。
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顾以凝想说些什么, 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最终只有沉默。
这沉默一度持续了十几分钟。
出租车穿过收费站, 提速上了机场高速。
女孩靠着车后座, 散下来的头发遮住大半脸颊, 头歪着抵着车窗。汽车在平直的高速上疾驰,车窗外的景色如幻灯片快速闪过。
姜清脸色苍白了几分, 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使劲搅动着她的五脏六腑。
车内的空气仿佛也变得愈发沉闷,汽油味和皮革味越来越重。
双眼紧闭,恍惚中她听到顾以凝叫的一声“姜清”,以为顾以凝又要吵架,忙抬起手朝顾以凝示意,喘着气难受地说:“我现在有点难受……不想说话。”
她微微弓起身子,试图找到一个稍微舒适一点的姿势,但无论怎么调整,都无法减轻那股从胃部蔓延至全身的不适感。
好在顾以凝不再说话。
周围慢慢静了下来,姜清闭着眼,恍恍惚惚睡了一觉。
再睁眼,出租车已停在了机场航站楼外。
推门下车,姜清正要去后备箱哪行李箱,抬眼一看,顾以凝已经推着行李箱走过来了。
“谢谢。”舌头泛酸,姜清全身依旧很疲惫,抬手接过行李箱。
“清清。”她又这样叫她。
顾以凝没有把行李箱给她,“我陪你进去。”
“顾以凝,”姜清知道她想做什么,但也终于受不了她总是这样黏黏糊糊的言行,“你到底是为什么会认为,一个女生强吻了一个女同性恋,之后她们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做朋友?”
顾以凝动作顿了一下。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觉得和闺蜜之间的亲亲抱抱一样,你可以不在意,但我不行。”
姜清吸了一口气,说话时身体都在颤抖。
“我是个女同性恋,对我来说那就是一个吻,应该是属于我和我的爱人的动作,而不是被迫和你这个闺蜜。”
阳光落在马路中间,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我和我的爱人。
你这个闺蜜。
被迫。
界限分明。
爱憎分明。
如今,她不再是“闺蜜”,却连个“普通朋友”的身份也捞不到了。
顾以凝缓缓抬眸,喉咙滚了滚,“我没有不在意那个吻。”
“那时是我冲动了,对不起。”顾以凝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浸湿了后背的部分衣服。
她轻声开口:“我也说过,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你要我怎么样都可以,唯独不能抛弃我。”
眼前起了一层朦胧的雾,顾以凝鼻尖泛酸,低声说道:“我等了你十年,不是为了和你做陌生人。”
“你不要总说什么十年不十年的,顾以凝,我和你没有那么多深情厚谊。”姜清往前一步,从她手里拿过行李箱,“仔细算起来,我们真正相处的时间连一年都没有。”
话说出口又觉得有些伤人,她甚至都不敢去看顾以凝受伤的表情,只是又补充了一句:
“好朋友之间都会毫无理由地渐行渐远,何况你我。你这么好,一定能交到更好的朋友,别在我身上执着了,我这样的人也不值得你执着,我们不合适。”
沉默了几秒,姜清犹豫着要不要转身进入航站楼,却又似听见了一声浅浅的笑。
她抬眸看向顾以凝。
顾以凝确实在笑,嘴角勾着并不合格的弧度,看起来像是讥笑。
“不合适?”像是一个被强硬画上的笑,僵硬且透着一股怪异,说话时那笑的弧度也不曾变化半分,“如果不合适,那我们在一起的那十二年算什么?”
姜清脸色微变,“我说过我不是……”
“清清。”她快速坚定地打断姜清的话,“你不要装了。”
顾以凝看着女孩瞬间苍白的脸色,呼出的气息声明显:“你的话总是漏洞百出,如今我们都这样了,就坦诚一点好吗?”
阳光太亮了* ,亮得姜清睁不开眼。
姜清紧紧咬着下唇,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本就不怎么红润的嘴唇被她咬得更加发白,加上脸色有一股病态的白,她仰头看着远处的车流,似乎有些站不稳,看上去要晕过去了。
顾以凝下意识往前扶她,手还没碰到,她猛地往后缩了一步,正好踩在一个上行的台阶上,身体往后摔,随后动作很快地扶住了旁边的杆子,这才免于摔倒。
女孩嘴唇似乎很干,上下唇黏在一起,张嘴用了很大的力,两片唇瓣才弹开。
她的嘴唇有些发白,晕车带来的反胃还未完全消去,舌尖咸咸的。
弹开的唇瓣又轻轻合上,姜清抿了抿唇,侧身扶着杆子和行李箱。
顾以凝问她,她们的那十二年算什么。
姜清抿唇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也想问顾以凝,她们的那十二年到底算什么。
但其实不用问的,她在顾以凝那里没有一点可能性,她只要想起那场盛大的订婚宴,想起媒体镜头里郎才女貌的两个人,她就知道那十二年什么都不是。
顾以凝尚且能在这里质问为什么,可她却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何必自取其辱。
她不要再和顾以凝过那样的十二年。
这样热的天气里,铁杆子摸着很烫,几乎灼烧着她的手心,于是她很快松开了手,一边扶着行李箱看向顾以凝一边调整着呼吸。
“好,顾以凝,我们坦诚一点。”她很想维持着一个好的姿态,保持着一个好的表情,然而说出口的那一瞬她还是仰头看着远处的蓝天,“你问我,我们在一起的那十二年算什么。”
“我现在告诉你,我一直很后悔我们待在一起的那十二年,从上一世开始。”
“我一直想,如果可以重来,我不要再和上一世一样。”风有点大,吹得她的眼睛有些睁不开,她笑了笑,似是劫后余生,“还好,已经重来了。”
风声呼啸。
一阵尖锐的“嗡”声在顾以凝的耳边炸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
女孩双眼陡然睁大,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被点击了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如同白纸一般惨白,那原本明亮的双眸也瞬间失去了光彩,变得空洞而无神。
像是一颗心被血淋淋地剖开,鲜血淋漓的伤口在烈日下被炙烤,她微微朝姜清扬起下巴,咬着牙道:“你撒谎。”
对面的人没有给她一点反应时间:“我有没有撒谎,你看得出来。”
那口即将冲出口的气在喉咙里横中直撞,顾以凝的嘴唇张了又合,她不顾劝阻地往前一步,抓住姜清因为推拒而抬起来的手。
“好,那我问你,你这一世讨厌我是因为那个吻,是因为我明知你喜欢简文心的前提下还缠在你身边。”骨骼都在发出声响,她咬牙切齿,双眸里滴出沉重的墨色,“那上一世呢,上一世是因为什么?上一世我从来没有过激行为,也从来不知道你喜欢简文心。”
她几乎是喊出来:“你又凭什么说讨厌我!凭什么说后悔那十二年!”
明明是她紧紧抓着姜清的手腕,心口却痛得要命,呼吸也是断断续续的。她把姜清抵在了那根柱子上,抬手搭在一旁的墙上,将那人逼至角落。
可实际上是姜清在逼迫她,三言两语就把她所有的绝望挑出来,神色冷淡地看着她失控,看着她发疯,看着她没素质地在航站楼外面大喊大叫。
她听见身后过路人的窃窃私语,察觉那一道道鄙夷的目光。
听不见姜清的回答,她又着急起来,开始口无遮拦:“这么讨厌我还和我待在一起十二年,怎么,我绑着你的腿不让你跑了吗?我威胁你不准你离开了吗?明明你自己也是乐意的,事到如今却说起了后悔,你后悔在哪儿?后悔我挡了你的路,没能早点跑去找简文心?”
她双眼通红,越发觉得是上辈子自己没眼力见,耽误了姜清去找简文心:“你找了也没用,人家是直女,已经订婚了!郎才女貌!用不着你上去又唱又跳的,你跟个直女根本没可能,你少妄想了!”
“是,确实是妄想,我跟个订婚的直女根本没一点可能。”眼见推不动她,姜清的手滑到她的脖子上,“我早知道了顾以凝,用不着你告诉我!”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把简老师牵扯进进来,于是掐着顾以凝的脖子猛地往后一推:“这事和简老师没有关系,你别扯其他人进来,我只不过想好好活着而已。”
姜清得以从顾以凝的桎梏中解脱出来。
她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唇边挂着笑,说出口的声音却带着微弱的哭腔,“顾以凝,我曾经以为,我们可以很体面地结束。现在搞得这么狼狈,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顾以凝看着她后退的动作,以及她随时随地准备拔腿就跑的预备姿势,原本有些生气,猛然间想到了什么:“是因为我的订婚宴吗?”
眼前的人动作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顾以凝知道自己猜对了。
猜对了,却又不知道怎么面对姜清了,只是低垂着眼皮,看向姜清脚边的那块地砖,“你害怕那场订婚宴,害怕订婚宴那天发生的事是不是?”
姜清喘息着,犹豫了一会儿,“是。”
顾以凝却忽然不说话了,像被打了一阵镇定剂,一瞬间平静下来。
好半天她才张了张嘴,“你放心,我会解决掉的。”
姜清下意识觉得这话很奇怪,于是问了一句:“你要解决掉什么?”
难不成去解决掉她的未婚夫?
不太有这种可能,这会儿顾家和程家应该还没订婚。
“那时候的事,抱歉。”顾以凝抬眸看她,眼眶的红色渐渐褪去,“我不会和程家订婚的,也再不会出现那样的事。”
姜清:“你和谁订婚都与我无关,你和谁结婚也和我无关。”
“你不要讨厌我。”
顾以凝的声音低下去。
两人似恢复了那种平静疏离的状态。
好半晌,姜清才回:“做陌生人吧,我不讨厌你。”
一辆大巴车停在了两人身旁,车门打开,人群涌了过来。这是最好走的时刻,姜清抬手朝她挥了挥:“我走了,你回去吧。”
不等顾以凝的回应,她拉着行李箱从最近的一个入口进了航站楼。
不知过了多久,拥挤的人群涌入航站楼,外面的路上又只有顾以凝一个人。
转身,见那辆出租车居然还在旁边等着自己,车窗开着,她看见司机大姐在里面嗑瓜子,目光频频朝她看来。
司机大姐热情地招呼她:“聊完啦,上车吧。”
顾以凝面无表情的上车,低头翻手机通讯录的时候,忽然听到司机大姐问:“和女朋友吵架啦?”
不是女朋友,也不是吵架——对姜清而言,这应该算是一次绝交。
顾以凝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愣了一下,只是应了一声:“嗯。”
从机场开出来没多久。
电话拨出去没两秒就接了,顾以凝靠在出租车后座,一张脸阴沉得可怕:“还在国外?”
“哎,顾小姐,他还在国外呢,短时间内,可能不回国了。”
顾以凝垂眸:“知道了,他什么时候回国,你什么时候通知我。”
她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他是不是有个姐姐叫曾惜,还有个妹妹叫曾欢?”
“是的,顾小姐。”
“尽快调查出她两的资料,详细一些,发到我的邮箱。”
“是,顾小姐。”-
和顾以凝吵过架后,姜清心口憋着一股气。
她这不是什么都知道吗?还揣着明白装糊涂来问仔细,侮辱自己一番后,又平静地走掉,到底要干什么?
机场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姜清却感觉浑身冒着一股热气。她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又戴着耳机听了好几首歌,才把顾以凝从她的脑海里甩出去。
此后就是陌生人了,别想了。
偏头看向玻璃外,有几辆飞机正在跑道上缓缓滑行,刺眼的阳光照下来,眼前的场景有些扭曲,似覆上来一层透明的浪。
回到A市已经是晚上,杨蕾、张紫汐以及简文心发来消息问她到了没。
姜清累得要死,行李箱都懒得收拾,直接放在门边,换了双拖鞋走到沙发上旁,踩着地板做了个预备动作,弹跳摔进柔软的沙发里。
分别恢复了几条新消息后,姜清又在沙发上躺了好一会儿——有点饿,她起身去冰箱里拿东西。
冰箱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唯有最下层放着一袋速冻饺子。
把那袋速冻饺子抽出来,姜清感觉味道不太对劲,于是看了看生产日期和保质期,果然过期了。
把速冻饺子扔进垃圾桶。
姜清拉开门下楼。
她记得小区南门外有一家炒饭比较好吃,现在时间还早,那家店应该还没关门。
五分钟后,姜清进了店里,点了一份鸡蛋炒饭。
现做的食物和速食产品果然不一样,热喷喷的鸡蛋炒饭端上来,姜清还没吃就感觉嘴里在分泌唾液。
盘子里每一粒米饭都被鸡蛋紧紧包裹,米饭经过翻炒后散发的谷物香气,混合着鸡蛋的鲜香,形成了一种独特而诱人的味道。
她没细细品味,实在是太饿了,很快就吃了一半。
A市的夜猫子还挺多,店里又进来一个女孩,也是点了一碗蛋炒饭,坐在姜清隔壁的桌子上。
姜清几乎要吃完的时候,店里进来了一个身体佝偻的瘦小男人,手里似拿着一个什么东西,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不知怎么的锁定了姜清,朝着她直直走来。
这家店并不大,食客区也很小,瘦男人很快就走到了姜清面前,把手里的东西往姜清面前一放,发出不小的动静。
姜清皱眉,视线往立在蛋炒饭前面的东西看了一下——居然是收款码。
男人四肢健全,而且很没礼貌,姜清不打算给钱,只轻轻摇头。
瘦男人愣了一下,“啊”了一声,随即拉开外套的拉链,从里面衬衫的口袋里找着什么,没多久,似乎是一张证件抵在了姜清眼前。
是个残疾证,聋人。
瘦男人两只手在胸前乱晃,似乎是在打着手语——姜清还是摆了摆手,她不喜欢这种莫名被当冤大头的感觉。
不出所料,瘦男人瞥了她一眼,眼里露出鄙视和不耐的目光。
姜清眨了眨眼,表情有些疑惑——坐在隔壁桌的女孩仰头看着她,正坐在瘦男人身后,隔着一张桌子,她朝姜清眨了眨眼,俏皮地笑了一下。
随即:
“是谁的钱掉了啊?不要的话我捡了!”
女孩话还没说完,姜清便见瘦男人转身低头看去——骗子无疑。
骗子转身见地上没有所谓的钱,当即知道是后面的小姑娘耍了自己,恼羞成怒要打人,目光似瞥到了什么,忽然停下了手。
玻璃门推开,走进来两个警察,一看这架势,连忙把瘦男人压住,抬头看着那笑盈盈的女孩,“是你报的警吗?”
“嗯嗯。”林谈月站起来,颇为得意地朝犯罪分子笑了一下,“刚才在外面看他好久了,一直在骗人,手语也不对,我就报警了。”
她歪头朝后面的姜清笑了笑:“这个老骗子一家店一家店走过来的,我报警后饿了就先进来吃饭,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
警察很快把瘦男人带走,女孩的蛋炒饭也端上来了。
她端着蛋炒饭走到姜清桌前,坐在姜清对面,自来熟地介绍自己:“你好,我叫林谈月。”
姜清朝她轻笑点头:“你好,我叫姜清。”
林谈月边往嘴里塞饭边道:“没想到大城市也有骗子,我还以为只有我们小地方才有呢……不过出警速度确实快,都没十分钟就来了,要是在我老家,等到天黑了都不一定来。”
女孩那并不十分白皙的脸庞上,还俏皮地散落着一些雀斑,是被阳光亲吻过的痕迹,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宛如一汪清澈的湖水,倒映着星辰光芒。
姜清看着她轻轻扇动的两把睫毛,开口问:“我刚刚听你说,那个骗子的手语打错了,你是会手语吗?”
女孩点头,眼睛眯着朝姜清笑:“我父母都是聋人,所以我从小就会手语,虽然各个地方的手语表达不一样,但刚才那个骗子打的手语太慢了,又有很不符合聋人习惯的手语表达,所以我断定他是假的。”
女孩微微歪着头:“怎么啦,你对手语感兴趣吗?”
姜清笑了笑,“嗯……算是有一点兴趣吧。”
其实一开始是没有的。
姜清上大一的时候和室友一起去社团招新现场逛,各个社团十八般武艺频出,吸引了不少人围观。其中有大热门的社团,也有塞在角落处冷冷清清的冷门社团。
姜清就是被一个热心的学姐忽悠进了冷门的手语社。
之后每个星期都有一次社团活动,社里的成员和老师会教新生手语。姜清静静地待在角落学了一段时间,发现还挺有趣。
被忽悠进来的学弟学妹逐渐退团,姜清倒是学得越来越认真,直到成为了手语社的副社长,带着成员一起参加活动,帮助部分聋哑人解决问题。
但距今已经八九年了,姜清学会的手语也忘了大半。
第53章
两人简单交谈了一下, 姜清得知林谈月也是刚高考完的学生,才刚来A市,目的是趁着暑假找点兼职, 好赚点上大学的生活费。
她边吃东西边和姜清抱怨:“A市的宾馆好贵啊, 我住了一晚上就不敢住了, 今天我出来找兼职, 感觉好多都是那种骗子——对了,我在商场时被一个女的拉住了, 说是她们店里做活动, 免费护理, 说得天花乱坠,我看她又很面善, 就跟着进去了。”
她费力地吞咽下一口蛋炒饭:“进去之后她说给我推荐套餐, 说什么很便宜,我看了一眼, 差点吓晕。那个人软磨硬泡的, 想让我买东西,我说我没钱, 也不会买,她就开始骂我!”勺子在盘子里摩擦声音, “她说我黑, 还说我身材不好, 皮肤干燥, 眼睛还小, 气死我了!”
姜清看着她布灵布灵的大眼睛:“那人睁眼说瞎话。”
“我气得夺门而出!”她嘿嘿一笑, “把她骂了一顿后就跑出来了。”
说完之后,她又看向姜清:“对不起, 我话是不是有点多了啊?”
“没有。”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来到大城市找工作,人生地不熟的,偶尔遇见个能说话的人,倾诉欲确实会比较大。
姜清问起她的住处:“那你现在住哪儿?”
女孩吃完东西,抽出纸巾擦嘴巴,“我住在附近的青旅,一天几十块钱,是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了。”
青旅开在居民区里,一个房间里住六个人,跟高中宿舍似的。她粗浅算了一下,有六个房间,几乎都住满人了,那一天光女生这边营业额就两千五了,还是大城市会赚钱。
在这边住青旅的钱,都可以在老家那边住一间不错的宾馆了。
好在住青旅的都是些年轻女孩,都比较爱干净,素质也不错,一天住下来,除了洗澡需要排队洗之外,林谈月体验感不错。
姜清起身去扫墙上的二维码,几秒后厨房窗口前的小喇叭播放提示音:“滴!支付宝到账xx元!”
见林谈月抬起手机要扫码,姜清朝她笑道:“我已经都付了,请你吃蛋炒饭。”
时针悄然靠近午夜,大城市的深夜街景却依旧热闹非凡。
两人在一个岔口分道扬镳,姜清笑道:“祝你找工作顺利!”
林谈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谢谢!我会努力的!嗯……那我祝你……”她也不知道姜清想要什么,“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路边一辆车转过来,车灯映上两人脸庞,将地上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两个相识不久的人又转身汇入人海,各自继续自己的旅途-
姜清躺在家里歇了好几天,终于在某个由于睡得太多而头昏脑涨的下午,下定决心尽快找个兼职。
之前还在A大附中读书的时候,在学校还能和同学交流,回宿舍也能和曾欢聊上几句,周末回家有自己的独处时间,姜清感觉十分好。
然而现在整日待在家中,屈指可数的交流不过是下楼吃饭时和老板聊几句,姜清感觉自己要被闷坏了。
她从前自认为是能享受独处的人,然而现在独处时间太多,姜清发觉还是不行,她需要维持着基本的社交频率,让这颗高考后很少转动的大脑继续工作着。
姜清立即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连着音响放了首歌,随后洗澡换衣服,并化了一个淡淡的妆,出门上附近小区公告栏上看看家教的招聘广告。
两天后,姜清把搜集到的信息整理筛选,并面试了几节课,还真找到了两份不错的家教兼职。
虽然还有闲暇的时间,但姜清暂时不打算再找,因为现在高考成绩还没出来,家长找毕业生家教多少基于毕业生的成绩,等成绩出来,姜清能兼职的家教价格也会跟着分数水涨船高。
现在一个星期也就上两天的课,剩下的时间姜清则去A市有名的博物馆和景区看一看,高中那会儿忙,她虽然在A市待了一年,却也没怎么逛过这座城市。
这日,天气晴朗。
姜清很早就出了门,无意中加入了早高峰,又转了好几趟地铁,然后在一个小众的景区门前吃了闭门羹——景区重修,暂不对外开发。
但来都来了,不可能就这么原路返回,于是姜清沿着走进了附近的一条青石板路,边走边看低矮的楼房上,几乎是家家户户放在阳台上、开得旺盛的花瀑。
走走停停,一晃眼就到了下午。
姜清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大致看了下家的方向,顺着马路悠然自得地骑车吹风。
金黄色的阳光倾洒在大地上,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迷人的光辉。道路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一条金色的丝带,向前无限延伸,两旁的景色如诗如画,树木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偶尔会降落在姜清脸上,转瞬即逝。
眼前的风景和道路逐渐眼熟起来,姜清察觉这是到小区附近了,她扭动自行车方向,拐进一条禁止机动车通行的小路里。
路边的花坛里开着茂盛的叶子和花,几个孩子蹲在旁边玩耍,姜清的视线扫过他们时,发现了水泥墙上用彩笔写的几个字:这里有咪。
字的旁边还画了一只简笔画的小猫。
这是一间猫咖。
姜清把车停下,按下“结束骑行”,随后顺着墙上的指示,走到路边一道关着的铁门前。
铁门没关,轻轻用手一推就开了,铁门弹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楼梯间的灯开了。
猫咖就在一楼,正对着铁门,猫咖的外面是一层铁门,里面是透明的玻璃门,可以看见几只猫咪在地板上跑动,一支逗猫棒在前面叮叮当当晃动。
姜清走过去,按了门铃。
有人走了过来。
“你好!撸猫……吗?”穿着围裙的店员走过来开门,视线从脚边跟着过来的白猫身上移开,她愣了一下,随后欢喜起来:“姜清!”
姜清也没想到居然再次遇到了林谈月:“是你!”
门被打开,姜清进了玄关,穿鞋套,洗手,喷消毒液。
随后林谈月打开了里面的玻璃门。
几只热情好客的猫咪冲了过来,似是以为这位新来的客人一定会出手大方地拿出猫条,于是绕着姜清的两腿打转。
和林谈月聊了几句,姜清才知林谈月找到了两份兼职,凌晨到早上去早餐店帮忙,中午到下午的时间来猫咖打工,晚上是自己的休息时间。
姜清坐在凳子上,膝盖上蹲了一只奶牛猫,正抱着她的手玩。打听了林谈月兼职的工资后,姜清问她:“你要不试一试做家教?比去早餐店打工轻松,时薪也还不错。”
姜清:“而且你可以早上去做家教,下午就来这边的猫咖,这样晚上你休息的时间也更长一些。”
“家教……”林谈月脸上露出难为情的神色,“我成绩不是很好,我感觉大城市的孩子成绩都也很优秀,我怕教不好。”
告知姜清自己前几次联考的成绩后,对方露出了笑:“你成绩很好啊,不要妄自菲薄,A市不一定都是学霸,也有成绩差的,你的成绩足够去做家教了。”
临走时两人加了联系电话,姜清让她先跟早餐店老板请几天假,顺便把几天前找到的家教照片广告图片发给了林谈月,让她去试一试。
后来确实成功了。
林谈月辞掉了早餐店的工作,早上去给高中生补习,下午则在猫咖工作。
六月下旬,高考成绩出来了。
彼时姜清正在猫咖撸猫,手机突然响起了信息提示音。抬起的手顺着猫头摸到猫尾,姜清拿出手机,看到了省招生考试院发来的短信。
分数和预估的差不多。
身旁响起一声尖叫,林谈月激动地过来抓姜清手臂,吓得腿上的猫都跑开了。店里还有其他客人,林谈月两双眼睛弯得像月牙,小声朝姜清说:“姜清,我的成绩出来了。”
看女孩的表情,姜清推测她应该也考得不错。
得知她在这边也是孤身一人,没什么朋友,林谈月邀请姜清一起,晚上找个奶茶店翻看志愿填报指南,互相帮着参考志愿。
然而到了奶茶店,得知姜清分数后,林谈月发现姜清这分根本不用选学校,想上哪个大学都行,只需要选一下专业就行。
填报了志愿,接下来就是等录取结果。
等结果的这一段时间,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一位顾客强行抱猫咪,应激的猫把顾客抓伤了,虽然这件事细说起来不是林谈月主责,但猫咖老板还是辞退了她。
姜清来到猫咖时,林谈月正拖着满满的行李从铁门里走出来。
在猫咖的工作是包住的,林谈月被辞退,也就意味着没有了地方住。狼狈的样子被好友看到,林谈月撇了一下嘴,又朝她强勾出一个笑。
随后打电话问了之前青旅的老板,还有没有空床位。
答案是没有。
附近的青旅就这一家,现在时间也晚了,拖着行李也不好找地方,姜清干脆问她要不要先去自己那儿住一晚上。
林谈月的嘴角又撇了下去,挂着满身的叮叮当当,张开双手抱了抱眼前的女孩。
不多时,电梯打开,两个女孩拖着杂七杂八的东西走了出来。
门打开,女孩们进了屋,楼道里又安静下来。
声控灯在几秒之后熄灭,楼道陷入一阵黑暗,紧闭的房门里透不出一丝光芒。
楼梯角落处,摄像头上的红点亮了亮-
高档宴会厅内。
光线如月色般昏黄而柔和,仅有几盏璀璨如宝石的吊灯倾洒下迷离的光辉。身着整齐制服的侍应生们,熟练且轻盈地端着酒盘,在熙攘的人群间穿梭自如。
馥郁的酒香在空气中悠悠弥漫开来,与那轻柔舒缓的音乐相互交融。
在宴会厅的一隅,女孩静静地安坐着。
深绿色的高定礼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曼妙身形,微卷的秀发,如黑色的绸缎般柔顺亮泽,随意地披散在如羊脂玉般白皙的肩膀上。
在昏黄灯光的轻抚下,几缕俏皮的卷发有意无意地垂落在女孩精致的脸颊旁。尽管只是静静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却有不少男男女女围了上来,或为美貌,或为其他,总归要鼓起勇气搭上两句话。
女孩只是轻轻抬眼,嘴角挂着点向上的弧度,似笑非笑。
曾惜对着面前的投资人敬了一杯酒,人走后,她挂在嘴唇的笑容渐渐落了下来,余光瞥见角落处的女孩时,目光顿了顿。
有人在身旁说:“曾总,那时顾家找回来的大千金,投资眼光不错,没想到长得更是不错。”
曾惜轻笑了一声,举着酒杯往前。
她对这个顾氏千金有点印象,似乎在顾老太太的宴会上见过,那会儿远远一瞧,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孩模样,如今一年多过去,这就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了。
当然,曾惜对她更多的了解,来源于这个女孩出色的投资眼光。
两年前,才刚回归顾氏的顾以凝用手里老太太给的资源,全部投进了一个项目。那个项目比较冷门,当时也没多少人看好,没想到两年后的今天,那个项目的股价一路飙升,多少人想进去分一杯羹,却还得小顾总这位大股东的首肯,才能入场。
曾惜之前认为,这小女孩不过走了狗屎运,如今看着她歪着桌上喝酒,慵懒中带了点气度不凡,这样舒展的姿态不是这个年龄的女孩该有的。
曾惜方才转变了想法,试着和这个顾氏千金搭话。
如果能拿到那个项目的入场劵,也算给老爷子一个交代。
“顾小姐?”
女孩闻声微微仰头,眼皮缓缓抬起,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落在她的脸上,唇边展开一个笑容:“曾小姐。”
那个笑容在一瞬间加深,红润的嘴唇上沾了点亮晶晶的酒,轻轻往上勾着:“我记得你。”
不知过了多久。
宴会结束。
高高的台阶之上,女孩踩着高跟鞋走上观景台。风迎面吹了过来,女孩银铃似的笑声散入风里,她张开双手,仍由呼啸的风从身上穿过。
浅浅的香气落在曾惜鼻尖,她跟在女孩身后,微微皱着眉。
那香水味总让她想起一个人——一个不适合在此时想起的人。
于是她走到女孩身边,那香气随着风往后吹去,她偏着头笑了一下,“顾小姐和一般的千金大小姐不太一样呢。”
顾以凝歪着头,城市的璀璨灯火落入她的眸中,她微微勾着唇笑:“曾小姐也和一般的千金大小姐不太一样呢。”
手臂抵在面前的栏杆上,顾以凝一手托着下巴,缓缓朝曾惜看去。
视线交汇一瞬间,两人眼中的欲望毫不掩饰。
顾以凝说:“曾小姐,你想从曾家手底下分一杯羹,我也想从曾家那里拿点什么。”
曾惜笑了笑,“顾小姐,您别忘了,我姓曾。”
身旁的人忽然嗤笑了一声,趴在栏杆上笑得直不起腰,片刻后,她才缓缓道:“曾家有谁把您当成亲人吗?这个‘曾’的姓,除了带给您桎梏以外,还有什么?您何必守着那无谓的‘愚忠’。”
那双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眼睛又转了回来,黑色的眼眸里映出女人波澜不惊的表情,“现在是新中国了,曾小姐,没有‘家仆’这种身份了。”
昏暗里,曾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依旧浅笑着看向她。
“曾小姐。”顾以凝吸了吸鼻子,往她面前靠了靠,“我今天喷的香水好闻吗?”
她歪了歪头,眼睛里亮晶晶的,透出一股令人心颤的天真,像一只鹿似的。
曾惜垂下眸,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好闻。”-
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在高楼大厦间闪烁跳跃,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一辆豪华轿车缓缓行驶在宽阔的街道上,黑色的车身在灯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奢华的光泽。
顾以凝静静地靠着后排座位,微微低着头,手机屏幕上的白光映照在艳丽深邃的五官上,长长的睫毛染了昏白的光,似落了一层雪。
屏幕里,是一段监控画面。
画面里,两个女孩拖着零零碎碎的东西,嘻嘻哈哈进了楼道,又进了房间。几秒之后,声控灯熄灭,监控画面也在同一时刻发生了变化,原本色彩斑斓、清晰可辨的世界,转瞬之间就被一层单调而沉闷的灰色所笼罩。
那灰色如同一层浓稠的雾霭,各种手机屏幕,似乎也笼罩在了顾以凝身上。
她微微仰着头,视线却依旧落在手机屏幕上。指尖轻点屏幕,进度条被拉着往前,画面里两个女孩再次从电梯里出来。
不知看了多久,车停在了路边。
她把监控画面里的另一个女孩截出来,发送出去,附送一句消息:
【查她。】-
林谈月只在姜清那儿住了一个晚上,之后找了较近的一家青旅,东西还没完全搬过去,她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慈善机构的电话。那个机构之前高中的时候资助过她,之前打电话去家里回访,才得知女孩已经出来兼职了。
电话里普通话极为标准的女声问她,愿不愿意去慈善机构里做兼职,工作内容不多,一天工作两三个小时,算是公益性质的,只* 要懂手语就行。
自己不就是会手语吗?
林谈月恍惚了一一刻,总觉得天上掉馅饼了,她欢喜地在电话里约了面试时间,挂了电话后却感觉奇怪,怀疑是不是诈骗电话,于是又打电话问了高中老师,再次确认了那个机构的名字。
确实就是这个。
她和姜清说了一声,请姜清吃了一顿鸭爪锅之后,收拾整齐地去了慈善机构面试。
她在来之前还把这家机构的主要业务,公司理念,各种大型公益活动都看了一下,背了几个关键词,以免到时候面试官问到。
来之前她也了解了一下,这个工作类似于前台咨询,可能需要一点形象,因此她把自己压箱底的衬衫穿上,想了想,或许不够正式,于是朝姜清借了件西装外套。
到了地方,林谈月还没问,前台的漂亮小姐姐就把她带上了电梯,直达最高层。直到一间会议室前,前台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请进。”
门打开,林谈月有些紧张地往里走。
房间里门正对面有张桌子,坐着一个穿着黑白西装的女人,旁边放了个沙发,沙发上坐了个年龄并不大的女孩,带着黑色的墨镜,低头翻看着一本杂志。
难道是客户?
年龄稍大、看着阅历丰富的中年女人抬头看她,脸上挂着和善的笑,轻轻朝她点头,“请坐,不用紧张。”
林谈月看着中年女人身上的正装,点了点头,暗地庆幸她找姜清借了件西装外套。
和网上说的面试流程几乎一样,自我介绍,爱好,优缺点,都是一些再浅显不过的问题,林谈月都答得很顺畅。只有最后问的“对这份工作怎么理解”时,她稍稍顿了顿,不知怎的想到了父母。
她是家里唯一的健全人,也是家里人和社会沟通的一个重要工具……她想,这份工作也是一样的。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决定把网上搜寻来的标准答案抛之脑后,真诚地说了自己的想法。
说完之后,她的鼻尖有些酸。
面试官却对她笑了笑,抬手把桌上的纸巾推到她的面前,语气和动作都温柔得林谈月恍惚,她低头说了一声谢谢,抽出纸巾擦鼻涕。
最后,面试结束。
中年女人边在纸上写着什么,边夸赞她的优秀。等到林谈月几乎以为这一场面试通过了的时候,却见面试官偏头看着一旁的女生,问:“顾总,您觉得呢?”
林谈月在一瞬间瞪大双眼。
这、这……旁边这个才是大老板啊?
女生抵在杂志上的手微微顿住,黑色的墨镜里映出地板上的反光,随后抬起头,看向面前的林谈月,似是在打量她。
“衣服外套不合身,小了。”
这是“顾总”说的第一句话,听起来和面试没什么关联。
林谈月紧张地看着她,马不停蹄地解释:“顾总您好,我来这边来得着急,还没来得及买西装,这衣服是我朋友的,所以有些小了。”
她想说“衣服小不小和工作能力没关系”,然而看着对面唇角紧绷,她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口,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工作要黄了。
下一瞬,女孩的唇角浅浅勾起,“人很优秀,我觉得可以。”
林谈月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下来,她抿着唇笑。
中年女人说:“恭喜你,明天可以来上班了。”
林谈月沉浸在欢喜中,过了几秒,她又问:“我可以问一下提供住宿吗?”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一天只工作两三个小时的兼职工,公司一般都不会提供住宿。
她正要开口和对方解释,坐在沙发上的女孩却忽然开口:“提供的。”
女孩带着墨镜,脸上挂着笑。
只是明明是勾着笑,看着却有些像咬牙切齿的动作。
第54章
不久后高考录取结果出来了, 姜清不出意料被录取到了A大。
离开学报到还有一段时间,姜清索性去了一家补习机构兼职,凭着高考成绩和A大的录取通知书, 拿到了不错的月薪。
林谈月在机构里也做得不错, 加上在外兼职的钱, 几乎已经可以支付一年的学费了。
两个人都是在A市没什么朋友的人, 闲暇时候也常约出来玩,林谈月活泼好动, 见姜清脸色苍白, 边时常拉着她去跑步, 去公园里和大妈大爷一起健身,去城郊徒步。
一连一个月下来, 姜清觉得对身体的好处还没体现出来, 对心情的好处确实立竿见影。
很快到了A大新生报到的时候,然后是为期两个星期的军训。
阳光炽热地洒在操场上, 仿佛要将大地烤焦。身着迷彩服的学生们整齐地排列着, 顶着火辣的太阳,期盼着天公作美, 立马下一场大雨。
两个星期的军训总算熬了过去,军训结业典礼结束, 总算能从令人眩晕的太阳底下逃离。身上的汗水黏糊糊的, 姜清小跑着回宿舍, 才拐进楼梯间, 脖子上忽然扒上了一只手。
她“啊”地尖叫了一声, 捂着脖子往防火门旁靠, 抬眼一看,是曾欢。
曾欢被她敏感的反应笑道:“跑那么快干什么?”
电梯到达一楼, 两人走进电梯里。
“热得很,回来洗个澡。”
曾欢倚着身后的电梯墙,双腿交叉站着,“洗完澡有事没?我带你出去玩。”
在学校待了两个星期,姜清确实也有点无聊,她抬眸朝曾欢看去:“什么地方?”
金黄色的头发搭在肩上,曾欢笑了笑:“好地方。”
两个小时后。
两人从出租车上下来,正对着一家店门门口的霓虹灯招牌散发着五彩斑斓的光芒,将周围的夜色渲染得更加迷离,门口彩色的那扇厚重的门半掩着,各式各样的漂亮女人进进出出。
姜清品出了点不一样的味道:“拉吧?”
“嗯。”曾欢朝她挑眉,抬手抓着姜清肩膀,“进去看看嘛,就进去喝酒,不干别的。”
想起上一世曾欢劈腿多人的传闻,姜清总觉得她这句“不干别的”信用度不是很高。
“哎呀,”曾欢朝她笑,“你要是直女我就不带你来了,就是知道你是弯的才把这块宝地分享给你,你之前不是一直忘不了前任吗?进了这个酒吧,保准你把前任忘得一干二净。”
姜清脚步微微往前挪了挪,却还是反驳:“我没有前任。”
“我知道我知道。”曾欢扶着她往里进,“你们都叫……嗯,好闺蜜,好妹妹,我都懂。”
姜清:……
她不是没有来过拉吧,上一世去过几次,觉着里面灯光太暗,音响太吵,她点了一杯酒,酒还没喝了一口,便有几个女人围了过来,边说话边摸上了她的大腿,姜清吓得落荒而逃。
门开的瞬间,一股别样的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下,柔和的色彩交织在一起,音乐声不似普通酒吧那般喧闹,而是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神秘而又温馨。
姜清逐渐适应了眼前光线,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走进酒吧。
昏暗的灯光下,姜清察觉有几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带着友好与探寻,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了几分,姜清继续往里走去。
酒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艺术作品,吧台处留着鲻鱼头的调酒师正高高抛起酒瓶,为出手大方的客人调酒。
曾欢偏头问她:“喝什么酒?我请你。”
姜清低头看向调酒师旁边的酒单展示区。她没怎么喝过酒,于是随便点了一杯长岛冰茶。
“等、等下。”曾欢回头看着她,“你不会喝酒,还点长岛冰茶,一会儿在这睡死过去,我可不负责把你拖回学校。”
姜清眼珠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度数很高吗?”
曾欢笑了一声,“算了,我来点吧。”
于是给姜清点了一杯龙舌兰日出。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散座坐着,曾欢胳膊肘抵在桌上。头顶的彩灯扫过她硬朗的下颌线,她单手托着腮,懒懒散散地看向对面的人:“你以后可别自己进酒吧,太好骗了。”
昏暗的灯光如轻纱般洒落,或红或紫的光影,在墙壁上、地板上缓缓流动,是流淌着的欲望之河。
曾欢的视线虚虚落在眼前女孩身上,却不知道在想着谁,只是喉咙滚了滚,还没开口,面前女孩忽然开口:“明天十二点教务系统要开放了,你记得登进去选课。”
曾欢:……
嘴角的笑容抽了抽,她说:“在酒吧说这个事,你觉得合适吗?”
“我只是忽然想起这件事。”姜清说,“提醒你不要喝太多酒,免得明天起不来。”
曾欢托着腮笑了起来:“不用担心,我酒量……超级超级好的!”
蓝色的射灯偶尔从两个女生身上扫过。
舞台中央有人抱着一把吉他在弹,灯光下,吉他闪烁着木质的温润光泽,弹吉他的人微微低头,眼神专注而深情,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
舞台周围的灯光随着音乐的节奏变幻着色彩。
两杯酒端了上来,姜清尝试着喝了一口,下意识地皱眉,目光却看着远处的舞台,“上面那个弹吉他的女生,我好像见过。”
曾欢“噗嗤”笑了一下,“想搭讪就上去要联系方式,不用说这么土的话。”举杯在姜清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后,曾欢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口。
姜清也举杯喝了一口。
期间有两三个女人来搭讪,姜清轻轻摇了摇头,礼貌拒绝。
其实在跟着曾欢进酒吧后,姜清也想过要不要借此认识一些人,如果可以的话顺利开展一段新恋情。
同类人和同类人之间,总是更容易碰撞出火花,也更容易长久,她的余生也需要有个人陪自己走下去。
但或许她不适合酒吧这个环境,她并不喜欢这样的快节奏,比如隔壁桌的那对女孩,前五分钟前还在互相介绍,这会儿已经亲吻在一起了。
灯光朦胧暧昧,酒精放大了身体的感官,她听见身后黏腻的亲吻声,内心却平静如水,舒缓的吉他声和嗓音逐渐抚平了身体上的疲倦。
她盯着舞台上的那人看了许久,又偏头和曾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忽然在某个瞬间,她想起了那个女孩——
是在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抛了一支向日葵给她的那个女生。
姜清抵着下巴想着,那人似乎是在这里兼职,那她知道这是个拉吧吗?或者她其实也是个同性恋吗?
一只手在眼前挥了一下,打断姜清的思绪,她偏头朝手的主人看去。
曾欢咧开牙齿笑,眼角挤出了几抹笑纹:“不会吧,真看上吉他手了?……我就说嘛,肯定比你前任好。”
姜清坚持不懈地纠正她:“不是前任,我们没有谈过。”
“单恋啊……”她托着腮想了一会儿,迎上姜清没什么表情的目光,“不会是个直女吧?”
姜清吸了一口气,无比讨厌曾欢此刻旺盛的探知欲。
“没关系。”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姜清看着蓦然朝自己靠近的曾欢。那人眼神坚定,似在很认真地劝导姜清,“谁年少时没喜欢过直女?喜欢过了也就算了,知道直女是个坑,别再继续掉下去就行。”
昏暗灯光下,连续掉入两个直女坑的姜清脸色有些难看。
“知道了。”过了好半晌,姜清低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晃动的灯光落在桌面上,姜清听见不远处一阵一阵的起哄声,似是有人在玩游戏。她握拳抵着下巴,仰头去看舞台。
弹吉他的女孩已经下台,不知道去哪里了。
姜清轻轻呼出一口气,带了点微弱的橘子味,身旁传来曾欢的一声笑,“我说,这么恋恋不舍,我帮你去问问老板,要个联系方式。”
扭头看着她不正经的脸色,姜清说:“不用了。”
曾欢咬着吸管笑,迷离的灯光下眼神明亮,“我也是同性恋,你怎么就从来不考虑我呢?”
她甚至伸出手去挑着姜清的下巴,微微往上抬了一下,目光看向眼前的女孩,恰逢对面不远处的卡座发出一阵尖叫,于是余光也跟着往姜清身后扫了一下。
“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姜清把她的手拍开,“我也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眼前女孩却忽然脸色一变,猛然抽回手,低着头抵在桌上,似乎借着姜清的身影在挡着谁的目光,“你先别动!和我正常聊天!”
姜清即将回头的动作一顿,依言站直上半身,挡在曾欢身前,“见到前女友了?”
曾欢低着头趴在桌子上,视线探出来一点,“见到家长了。”
姜清:啊?
“你没出柜的话,要不要先回避一下?”
话说出口又觉得有点荒谬,家长怎么会来拉吧抓人?
“嗯。”曾欢从高脚凳上起身,猫着身体对姜清比了个“嘘”的手势,“我先去卫生间躲一躲,她走了你叫我。”
姜清笑了一声。
家长都来拉吧抓人了,还不想着赶紧走,竟然还想继续玩,看来她是真的喜欢这里。
直到曾欢消失在视野里,姜清才忽然想起:曾欢还没告诉她谁是家长啊?她怎么知道走了没走?
于是给曾欢发了条消息:【哪个是你家长?】
几秒后回了信息:【后面卡座里,最漂亮那个。】
姜清放下手机,回头看去。
酒吧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酒的气息和暧昧的氛围,不远处的卡座上,五六个女生正在玩游戏。
笑声和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姜清的视线一一扫过,找寻曾欢说的那个“最漂亮的女人”——姜清动作一顿,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并不明显地扩大一瞬。
卡座一旁坐着一个女人,长发,狐狸眼,皮肤在紫灯下呈现一种脆弱的白。
她似乎是喝多了,手软绵绵地推拒着递过来的酒,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抬起的视线无意间划过远处的某个人,她轻轻仰着头,嘴唇贴近靠过来的酒杯,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周围顿时起了一阵尖叫声,随即面前又递过来更多的酒杯。
远处那人已经站了起来,却迟迟不过来。
顾以凝抬手挥开眼前的酒杯,只一个眼神,那些起哄的人便不敢再继续上前,唯有一旁的曾惜从桌上拿起了一杯酒,弯着腰朝她靠近。
曾惜把酒杯往她唇上靠,湿润的指腹若无其事擦过她的唇角,隔着很近的距离,女人身上的酒味熏得顾以凝皱起眉头,“再来一杯,我赌她会在这一杯结束后来找你。”
酒杯的杯身修长而优雅,顾以凝垂眸,看向酒杯里微微荡漾的酒液,“我怎么觉着你是公报私仇呢?”
灯光映入酒杯里,她的头有些眩晕,下巴在酒杯前晃了晃,有种不自知的媚,“不对,是私报公仇。”
低头去够那酒杯的时候,余光里那个影子已经在移动,她微不可察地勾唇笑了笑。似是喝多了,身体支撑不住沉重的头,她一下打翻了那杯酒。
那冰凉的液体瞬间顺着她的嘴巴流下,酒液流过她娇艳的红唇,顺着她白皙的下巴缓缓流淌,途经她修长的脖子,滑过她上下滚动的喉咙,迅速渗进衣物的纹理之中。
留下一道湿漉漉、令人遐想的暧昧痕迹。
曾惜愣了一下,随即又从桌上捞起一杯酒,正要递到女孩身前,身边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线:
“顾以凝。”
醉酒的女孩仿佛没听到这声音,脸上泛着漂亮的红晕,发丝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脸颊两侧,神色中多了几分慵懒的媚态。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略显急促,带着淡淡的酒气,伸手朝曾惜手里的那杯酒扑去——抬起的手半空中被人截住,力道有些大,冰凉的手心攥着她发烫的手腕。
于是她歪头去看那人,无力的上半身将倒未倒。
一股浓浓的酒气平面扑来,姜清攥着她的一只手,扶着她的头靠在自己身上,冷淡的视线扫过围着卡座的一圈人,“先带我朋友回家了,失陪。”
“诶……”曾惜余光扫了一眼顾以凝勾起的唇角,“游戏输了,酒还没喝完,这么走不合理。”
她抬手拦在姜清身前,晃了晃手里的酒,“还有最后一杯。”
“她不是这里的人。”姜清盯着那杯酒看,猜想着顾以凝可能是被人坑骗进来的,她或许根本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性质的酒吧。
下一瞬,姜清抬手捞过那杯酒,仰着头一饮而尽。
靠在腰上的那颗毛茸茸的头似动了一下,姜清抬手拍了拍,下意识安抚着女孩。
酒滑过喉咙,仿佛一团燃烧的烈火猛地蹿了进去,一种强烈的灼烧感迅速蔓延开来。
姜清不敢停留太久,只是连忙扶着那晕乎乎的人站起来,从哄笑声和昏暗的光线里逃离,离开时还不忘曾欢的事,拿出手机给曾欢发了条消息:【我有事先走了,没注意你说的那个最漂亮的女人。】
把人连拖带拽地带出酒吧外,风吹过来,姜清脸上一凉,后知后觉自己出了一身汗。
姜清埋怨起靠在身上的醉鬼。
好端端地进拉吧干嘛,居然还以那样的姿态和里面的女人喝酒,顾以凝是不知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多么如狼似虎吗?
也是,毕竟自己也算是如狼似虎地待在她身边那么多年,顾以凝还不是从来不曾察觉。
“顾以凝!”姜清没好气地说,“你家住哪儿?”
醉鬼晃了一下身体,姜清搂着她的腰,一手抓着她的手臂,险些站不住,“你别动了别动了!”
她拉了一下顾以凝的肩膀,那人歪斜的上半身缓缓靠过来,醉鬼笑了一下,对着姜清哈了一口气。
酒气熏了姜清满脸,她闭着眼睛别开脸。
她决定不再慢慢问出顾以凝住哪儿,而是就近找个酒店,把这醉醺醺的人扶上去再说。
察觉那人还在动,姜清警告道:“顾以凝,你再扭来扭去,我会直接把你扔在大街上。”
女孩靠着她的肩膀,粗重的呼吸扑在姜清脖子上,姜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随即想起顾以凝这会儿是喝醉的状态,想发起来的火到底被风轻飘飘地吹灭了。
话说顾以凝上一世做了那么久的顾总,酒量并不差,怎么会醉成这样——姜清随即找到了答案,这会儿顾以凝的身体还是十八岁的身体。
十八岁的顾以凝其实还没沾过几杯酒。
更何况,酒吧里很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酒,其实度数很高,沾唇就倒,很多进酒吧的小白就是这样被人灌醉了。
随便进了一家酒店,她在前台开了一间房,扶着顾以凝往电梯走。
好在一路上顾以凝还算听话,除了时不时往她脖子吹气,以及时不时哼哼两声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动作。
电梯里,灯光柔和而安静。
闭眼喘息的顾以凝靠在姜清身上,歪着的脸颊紧贴着姜清脖子,细碎的头发掉了下来,若有似无地挠着姜清皮肤。
微微发痒。
两人的身影在三面镜子中反复折射,姜清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几缕头发散落下来,白皙的脸颊因为酒精作用而透着几分浅淡的红。
她眨了眨眼,慌忙移开视线。
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弥漫着强烈的酒气,除此之外,浅浅的香水味从顾以凝身上散发出来,与酒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
姜清轻轻吸了一口气,那股香气瞬间钻入了她的鼻腔,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几分。
电梯缓缓上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每一个细微的声音似被放大了无数倍,姜清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以及顾以凝深浅不一的呼吸。
脑海里似响起了震天响的警鸣声,姜清看向镜子里的两人,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好在下一瞬电梯到达了目的地。
扶着顾以凝走出电梯,姜清很快找到了房间,门卡往门锁上一刷,一声轻微的“滴~”,她拽着顾以凝推门而去。
甚至懒得换鞋,姜清把人往床上带,扶着她躺下。
顾以凝躺下去的同时,姜清后颈忽地有一股劲拉着自己下来,她脚踩着地砖一滑,准确无误地砸在了顾以凝身上。
“嗯……”
身下的人发出一声难耐的喘息,仔细一听,似带了点情色意味。
姜清没仔细听,她双手绕到脖子后,费力解开顾以凝的双手,“到了到了,顾以凝,松开。”
好在那手不是很牢固,姜清很快站了起来。
酒店灯光明亮,姜清低头看着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的人。
姜清的打算是把顾以凝放在床上就离开。顾以凝不是那种醉酒后爱闹的人,多数时候都会静悄悄地趴在床上睡觉,这个酒店看起来也挺正规的,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
姜清打算离开时候给周雪宁打个电话报备,如果能派个人来照顾顾以凝就更好了-
酒吧外的街道上,车辆川流不息,行人来来往往。
霓虹灯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将整个街道映照得如梦如幻。门口,两个保安面无表情地站在两侧,维持着秩序。
曾欢拥着一个女孩从酒吧里走了出来,金黄色的头发下脸颊微红,眼神迷离,侧身在女孩身边说了句话,两人低头笑了起来,踩着地砖往道路前方走。
一个穿着浅色西装的女人站在路灯下。
女孩视线顺着细细的高跟鞋往上,继而看到了一张表情冷淡的脸。
这人……有点是她的菜。
女孩咽了咽喉咙,正犹豫着要不要停下来要个联系方式,身旁的曾欢却比她先停下来脚步——甚至松开了搭在她腰上的手,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西装女人抬起眼皮,视线在女孩身上扫了一眼,随后缓慢地落在了曾欢金黄色的头发上,再慢慢下滑,扫过她强装镇定的脸。
女人扯了个冷笑,缓缓开口:“玩得开心吗?”
在暗潮涌动的眼神交接中,女孩隐隐知道自己似卷入了别人的爱恨情仇里,于是忙往旁边迈了一步,“嗯……曾欢,我先走了哈。”
不等曾欢回答,女孩转身一溜烟跑回酒吧里。
本来就是来找艳遇的,这个中途失败了,她也就不浪费时间,回酒吧再猎就是了。
昏黄的灯光下,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曾欢盯着地上拖出来的长长影子,好半天,才调整出一个漂亮的笑,仰头冲着面前的女人:“姐。”
女人微微眯着眼睛,低头从裤子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抬手点了一根烟,漫不经心地叼在嘴边,“今天不是军训刚结束吗?这么迫不及待来酒吧。”
她呼出一口烟,灰蓝色的烟雾从薄薄的嘴唇漏出来,像是一层云雾似的,遮住那张半明半暗的脸。
街道上很安静,天气很好,有微风。
无声地较量中,曾欢最先败下阵来,像是要赴刑场似的,重重地喘了一口气,随后抬起一双明亮的眼睛,咬着牙嘲讽道:“姐,我出来泡女人你也要管啊?”
下一瞬,女孩的头发被人揪住,喉咙爬上了一双手,一瞬间收紧的同时推着她往旁边,用力地砸在了路边一辆车的车门上。
曾欢知道,这是她姐新买的车,她恶狠狠地希望女人动作再用力些,最好能砸坏这辆刚买的宝贝车。
淡淡的熏香从驾驶座开了一半的车窗透出来,闻得曾欢身体一僵,厌恶的表情就那样毫不遮掩地落进了曾惜眼里。
女人屈起膝盖,曾欢双腿被迫分开,她出了一身冷汗,慌乱闪烁的眼神无声地哀求着眼前冷若冰霜的女人。
求了之后又觉得没出息,她凭什么求她!于是又倔强地拧过头去,殊不知这样却将纤长的脖子完全暴露在女人眼里。
掐着脖子的手在用劲,抵着两腿的膝盖也在往上挪,曾欢逐渐呼吸不上来,原本微红的脸颊充血变紫,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双手抓着女人冰凉的手。
“放、放开我……”
窒息的感觉似潮水般涌来,她呼吸急促,血管在皮肤下凸起,空气仿佛被抽离,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只能换来徒劳的挣扎。
神经病!曾惜不会是真的想杀她吧!
她望向曾惜,发觉那根烟还叼在她嘴边,橘黄色的火心一明一暗,像是刻在曾惜眉心的一颗痣。
那颗痣晃了又晃,偶尔被烟雾遮住,片刻后又浮了出来。
昏黄光线下曾惜的轮廓逐渐变得模糊,曾欢想:坏了,这女魔头真要杀她!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眼皮无力地垂下。
——喉咙上的桎梏下一瞬被解开,身体下意识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挤入喉咙,曾欢抬手捂着胸口,鼻子和嘴巴都在用力呼吸。
始作俑者依旧单腿别在她的腿间,神色冷淡,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从鬼门关连滚带爬地逃出来。
等了好一会儿,曾欢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抬眼一看,女魔头的脸又靠过来了。
她叼着一根烟,曾欢不得不仰头躲避着,免得那滚烫的烟头下一秒在她的脸上留下烧焦的痕迹。
“知道教训了吗?”
她似乎对自己的惩罚方式十分满意,连问话里都带着一股轻松的笑意。
曾欢怕得要死,却还咬着牙学她笑:“什么教训啊,窒息play吗?呵呵,我爽得要命呢。”
话音刚落,头皮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感,她不可控地叫了一声,仰着头尽量把后脑勺往下抵。
金黄色的发丝落在手里,有点干涩,没有黑发时候触感好,但好处是容易拽,轻轻一扯,那人就疼得龇牙咧嘴,仰着头含泪看她。
曾惜原本看这头黄发十分不爽,如今上手,却也觉得不错。
她看向女孩疼得微张的嘴唇,嘴唇沾了酒,落了漂亮晶莹的水光,隐约可见洁白整齐的牙齿。
她收回腿,抬手拉开车门,推着女孩进了后座。
依旧是扯着女孩的头发,让她疼得张开嘴,沉沉的阴影罩了上去。
车门紧紧关上。
封闭的空间里,疼痛的轻呼逐渐被黏腻的呜咽声取代。
第55章
房间里酒味有些重, 姜清微微蹙眉,疾步走到窗前,双手用力往前一推, 窗户“吱嘎”一声敞开。
夜已深, 窗外街道上的噪音跟着风一起窜进房间里, 刺鼻的酒味被冲淡了些。姜清往床上看去, 那人正醉意朦胧地趴在床上,几缕头发被压着, 勒着那人的一侧脸颊。
顾以凝今天化了妆, 眼皮上涂了亮晶晶的眼影, 睫毛单看刷得很夸张,但搭上她秾丽的五官, 此时静悄悄又毫无防备地趴在床上, 莫名有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白皙的脸颊很快被头发勒出红痕,床上的人似是不舒服, 皱着眉又抿了抿唇, 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湿润微红的嘴唇落在灯光下, 呈现出一种漂亮的亮色。
姜清看了一会儿,猛地偏过脸颊。
她其实该走了。
但脑海里总浮现顾以凝脸上被头发勒出的红痕, 似不痛不痒地挠着她的胸口, 她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已经走到了门口, 手已经搭在了门锁上, 却不可控地回头看了一眼。
两只玉白的腿交叠落在床上, 深绿色的漂亮裙子掐出一截细腰,那人侧身趴着, 睫毛在下眼皮落下一小段阴影。
那几缕头发缠绕在她的脸上,随着床上女孩微微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
姜清松了手,缓缓走到床边,俯身,动作轻柔地将那缕头发从她脸颊上移开。手指挑开那缕头发,姜清疑心自己是不是醉了,因为顾以凝脸上什么痕迹也没有。
红痕怎么可能这么快消失。
她忽然意识到,临走前替顾以凝喝的那杯酒,或许度数有点高。
现在酒劲发作,全身的力气似在慢慢被消解,她隐隐觉得头变得有些沉重,就这样压着她往下靠了靠。
也是,顾以凝的酒量不知道比她好了多少倍,顾以凝都能喝醉,何况是她。
姜清忽然庆幸这酒劲发作得慢,要不然两人就要一起摔在大街上了。她抬手摸了摸额头,没有察觉体温上升。
意识还是清醒的,身体有气无力地趴在顾以凝柔软的身体上。
眼前的景象逐渐被一层浓雾笼罩,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近在咫尺的脸庞还能勉强分辨。
姜清的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那人娇艳欲滴的嘴唇上,在不算昏暗的酒店灯光下,仿佛被水润过的花瓣一样,隐隐带了股香气。
姜清喉咙滚了滚,压下呼吸声,甚至微微偏着头,好叫自己的呼吸不要落在那人脸上,免得弄醒她。
浅灰色的瞳孔就那样定定地看着那张唇,许久之后,她的右手缓缓抬起,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一个不受控制的木偶。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犹豫,又仿佛在积攒勇气,随后,带着微微的凉意,缓缓压下。
手指轻轻地触碰顾以凝嘴唇的那一瞬间,姜清仿佛触电一般,全身微微一震。
和她想象的一样,顾以凝的嘴唇柔软而富有弹性,甚至还要更软一些,指腹还没用力就轻轻地陷下去,四面八方的柔软紧迫地围上来,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
淡淡的香气和微甜的酒味从柔软的唇瓣散发出来,毫无知觉地萦绕在入侵者周围。
到* 这个时候,姜清其实意识清楚,身体也还勉强听使唤。身体尚有一点力气,只要轻微抵着床,她就会从床边滑落下来,将不可控的苗头及时掐住。
指腹处传来微微的动静,姜清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那是那人无意识吮吸了下她的指尖,唇瓣轻轻压着她的指腹。
一股怪异的感觉从尾椎骨爬上,姜清喉咙动了动,抬眼看向顾以凝的眼睛。
女孩双眼半眯着,眼神迷离而朦胧,犹如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那原本黑白分明、明亮清澈的眼眸,此刻却像是隐藏在云雾之后的星辰,忽明忽暗,闪烁不定。
目光游离而散漫,没有焦点地在周围游移。偶尔,她的眼神会短暂地停留在某个地方,比如姜清的脸,但很快又会无意识飘走,乖巧又无害,像个任人揉搓捏扁都不会出声的玩偶。
姜清忽然想:要不是今晚带着顾以凝出来,酒吧里那么多对她虎视眈眈的人,多半会有个人扶着醉酒的她来到酒店,然后,对她揉搓捏扁。
想到这里,那点旖旎的心思散了大半,姜清生起气来,抽出落在柔软唇间的手指,往下缓慢握住着顾以凝的喉咙。
如果今天她没在酒吧里呢,现在趴在顾以凝身上的人会是谁?
带着顾以凝走的时候,姜清为她的乖巧听话而感到省心,起码两人没有不体面地磕磕碰碰后才进入酒店房间,然而此刻回想起,姜清发现顾以凝整个过程中根本没有认出她。
也就是说,随便一个人出现带走她,她都会乖乖地跟着人家走,甚至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顾以凝。
顾以凝真是……
手指微微收拢,姜清胸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垂着眸缓缓靠近躺在床上的醉酒女孩,背着灯光,浅灰色瞳孔隐入昏暗里。
床上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不适,眉头微微皱起,头下意识地往后仰去,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神迷离而困惑地看着姜清。
姜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声开口:“我是谁?”
“嗯……”
那人歪了歪头,尾音上扬,似在观察眼前的人是谁,然而眼神只聚焦一瞬,便又散开了,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半睁半合,目光慵懒地在房间里游离。
姜清后知后觉,握着她脖子的手早已松开。
她垂眸喘了一口气,安慰自己道:算了,跟个醉鬼计较什么……到底也不是顾以凝的错。
她把手抽了出来,正打算起身,手忽然被两只温热的手包裹住。
顾以凝不知什么时候又看向了她,眼神带着迷离的笑,双手拉着姜清的手往脸上蹭,随即趁着姜清失神,她微微张开水润的双唇,轻轻的含住了姜清的手指。
并开始缓缓吮吸起来。
姜清在一瞬间呆若木鸡。
手指被温热湿润的口腔包裹着,一种奇异的酥麻感瞬间从指尖传遍全身。
她的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吞咽声,眼神中闪过惊讶与慌乱,却又缓缓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取代。
吮吸动作轻柔而缓慢,湿漉漉的舌尖不时地触碰着姜清的手指,围着她的手指打转。
姜清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着了火一般,滚烫无比。她想要抽回手指,却又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无法动弹。
她只能呆呆地看着顾以凝,半垂的眼眸漏出点复杂的情感,惊讶,羞涩,渴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身体微微发着颤,她看向脸颊绯红的顾以凝,神色复杂。
吮吸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清耳边嗡嗡作响,周围像是放置了无数台空调外机。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不断升高,暧昧的气息越发浓烈,理智和束缚几乎快要绷不住。
最原始的冲动和压抑许久的情感在空气里肆意涌动。
姜清觉得自己要疯了。
再继续待下去她要疯了。
微弱的吞咽声刺激着她的耳膜,她不知道顾以凝哪儿来的这种本事,一边莫名其妙地生气,一边去又舍不得拿开手。
手指湿漉漉的,指尖挂着晶莹的水珠,湿润的痕迹填满了手指的纹路,微微散发着温热的气息,没多久又被送入口腔,殷红的嘴唇磨着皮肤上的指纹。
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炽热的欲望,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以凝脸上,她看着顾以凝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晶莹的唇珠,看着她时不时勾起的喘息的笑,心中的混乱愈发强烈。
她其实很久没见顾以凝了。
多久?
三个月。
和之前将近十个月比起来,其实不算久。
姜清觉得她在慢慢忘却顾以凝,确实也是如此,她在这三个月里,那十个月里,真正想起顾以凝的次数屈指可数。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她总有办法把顾以凝完完全全忘记。
只要时间够久,记忆够模糊,以记忆和习惯为载体的爱迟早也会消失殆尽。
直到现在之前,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三个月没见,顾以凝好像长开了些,和她记忆里的模样有了些许差别。从酒吧相遇到现在,她们之间没有什么交流,姜清没有自虐地去翻找回忆,去注意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小细节。
然而顾以凝只是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心如擂鼓,心潮澎湃,冲动之余连那时候说的狠话都抛之脑后,就这样以不明不白的身份带顾以凝来了酒店。
说忘记了,她自己信吗?
身体反应铁证如山,姜清微微蜷起手指,明白连自己都骗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