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摇晃晃地说着,越说越激动,想要起身去拉女孩。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音了,既然上次警察劝你的话你没听进去,那我就再报一次警。”
姜清把手机面对着男人,通讯界面上已经打出“110”三个数字,拇指靠在拨打键的旁边。
浑浊的目光清澈一瞬,男人后退一步,一甩手把酒瓶捞进怀里,嘴里嘟囔着:“开个玩笑,妹妹。”
男人吹着口哨离开,时不时举起酒瓶对嘴喝上一口。顺着乡村小路往前走,夜色漫漫,昏黑的小路偶尔有几辆车路过,光亮一闪而过,又是一片昏暗。
从南阳村回小阳村有两公里,男人也不着急,酒精麻痹着他的大脑,不自觉地想起刚才那女孩,继而想起姜进宝还没还他的彩礼钱。
这老不死的,一问就说没钱,一问就说找他闺女去。他闺女在学校,他要进去找人不得进局子。
他一遍走路一遍咒骂姜进宝,酒气上头,甚至想着要不要回家拿把砍刀去吓一吓姜进宝,他好几万的彩礼钱总不能真的打水漂吧。
他越想越激动,脚步加快了些。天又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男人忽然被一块石头绊倒,整个人扑在了地上。
这会儿喝了酒的坏处就来了,他身子软,头也重,爬不起来,就那样横在马路中间。
恍惚中见车灯靠近,男人还没来得及张口呼喊,那车似是加速了,毫不犹豫从他伸长的胳膊上碾过,男人抱着手臂痛呼,汽车疾驰而去。
寒冷的冬日,男人抱着手臂在地上打滚,那辆压了他的车是一辆奔驰,车灯照过来时他看见了车标,只可惜记不得车牌号。男人一边骂人一边抱着手臂站起来。
手机不知道摔到哪里去了,男人咬着牙扒进路旁的草丛里寻找,身体昏昏沉沉的,一不小心顺着草丛往下滚。
这竟然是块斜坡。
男人身体不停地往下滚,脸上身上被划出血痕,最终只听“扑通”一声,他滚进了河里。
在冰冷的河水里静悄悄地死了-
另一头,吃完晚饭后又开始哭丧了。
姜清搬了个凳子坐在院子外,数天上的星星,天很黑,星星不多,却依旧很亮。在学校里光污染太严重,晚上是看不见星星的,只有一大片红色,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红光。
她静悄悄地仰着头,对那些不断落在身上的视线视若无睹,她知道那些频频瞄她的老太太在讨论什么,又在指点什么。
外婆还要过几天才下葬,姜清决定等明天天亮了就会学校,她待在这里越久,落在她身上的闲言碎语越多。舅舅家没有多余的房间,她晚上只能靠在厅堂打会儿瞌睡。
院子里都是酒味和烟味,中年男人们围在一起谈天谈地,浓郁的汗臭口臭味和酒味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她决定出院子透透气。
借着村里路灯的光,姜清低头看围着灯光飞的小蚊虫,都到冬天了,居然还有这么多小虫子。
手机铃声响了,姜清翻出手机看,是顾以凝打来的电话。
点开接听,姜清把手机放到耳边:“喂?”
电话里的声音有点小,还有呼呼的风声:“姜清,你还好吗?”
姜清挥手驱散虫子,“还好。”
这是她第二次参加外婆的丧礼。距离她上一次见外婆已经是十三年前了,时过境迁,她不再和上一世丧礼上一样痛彻心扉。
顾以凝:“你在你外婆家吗?”
姜清:“嗯。”
耳边是沙沙沙的声音,姜清问:“现在不是晚自习时间吗?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轻声一笑,“跑到小树林里和你打电话。”
“不怕被老师逮到?”
“悄悄的,我屏幕亮度调最低,很小声,不会被发现的。”
过了一会儿,顾以凝问:“你外婆哪一天下葬?”
姜清:“三天后。”
顾以凝:“那你三天后才回学校了。”
“没有。”姜清摇头,“我明天就回来。”
顾以凝缩了缩脖子,将被风吹散的围巾绕上脖颈:“好。”
影子落在水泥地面上,姜清蹲在地上,无聊地捡碎石头玩:“我没什么事了,你快回去上晚自习吧,被年级主任抓到了要被骂的。”
“好,那我先回去了,你注意身体,别被人欺负了。”
“我很容易被人欺负吗?”姜清笑了一声,“好了好了,知道了,拜拜。”
挂断电话,姜清抬起头,忽然发现前面路口处停了一辆黑车,立起来的奔驰车标在路灯下熠熠生辉。
后座车窗落下,露出女人优雅美丽的侧脸,墨镜遮住眼睛。姜清心头一跳,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这才抬腿走过去。
周雪宁摘下眼镜,看了看姜清,“回去把书包背上。”
“好。”
姜清往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女人,“不进去看看吗?棺材还没盖上。”
女人抬手顶着太阳穴,灯光下她的神色有些疲惫,对着姜清缓缓摇头。
第27章
姜清抱着书包上车, 奔驰在路口掉头,平稳驶入夜色里。
没多久车就开进了安和市区,陌生的景色从车窗外迅速后退, 姜清开口打破沉默, “您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周雪宁偏头看向女孩:“太晚了, 学校进不去, 先带你回我那儿休息。”
汽车驶进小区,停在一栋楼面前。姜清跟在周雪宁身后上了电梯, 又进了房间。
换好拖鞋的姜清拘束地坐在客厅沙发上。不多时, 周雪宁从卧室里拿出一件睡衣递给姜清, “时间不早了,洗完澡就休息吧, 你睡这边的房间, 明天早上自己打车去学校。”
姜清接过睡衣,轻轻点头:“好。”
十几分钟后。
浓密湿润的白雾遮住视线, 姜清裹着浴巾擦干身体, 换上睡衣站到镜子前。经过了一番努力寻找,终于在洗漱台下的柜子找到了吹风机。
按动吹风机按钮, 飞扬的水滴落在洗漱台前。
镜子也蒙上了一层水雾。
用洗漱台上的水杯接了一杯水,姜清朝镜子泼去, 雾面被水四分五裂地划开, 镜子里的女孩抿了抿唇, 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姜清从卫生间推门出来, 一股浓烈的酒气迎面扑来。周雪宁斜斜靠在沙发上, 抬手将酒瓶放在茶几上, 许是累了有些拿不动,敦实的一声“咚”, 听起来像是故意砸的。
后知后觉客厅里进了一个人,周雪宁扭头去看。
女孩穿着宽大的睡衣,看起来比平时还瘦,领口处露出锁骨下的大片皮肤。周雪宁盯着女孩的五官看,忽而眸光颤动,缓慢低下头,视线焦点缓缓散开,她抵了抵额头,神色有些疲倦:“回去睡吧。”
姜清说:“好。”
推开卧室门时,姜清听见身后人又举起酒瓶,咕噜咕噜往喉咙里灌。
握着门把的手僵硬一瞬,姜清眨了眨眼,下一瞬,推开门进卧室。
夜半梦醒,抬手摸了摸枕边的手机,黑暗的空间里屏幕忽然亮起,光线霎那间减退困意。
一点半了。
息屏,姜清望着黑暗的天花板,她的身体陷入柔软的床铺里,余光忽然落在门上。
门和地板间开了一条缝,此刻是凌晨一点半,那条不大的门缝里却还透出黄白色的光。
客厅里开着灯,周雪宁还没睡。
她趴着躺在沙发上,雪白的手臂搭在沙发边缘,小臂悬在半空,几个酒瓶子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姜清过去的时候没有注意,险些被绊倒。
被踩中的瓶子在地上“哗啦”滚动,滚进沙发地缝里,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沙发上趴着的女人哼了一声,把左手抬了上来,贴在脸颊上。
女人右脸埋进沙发里,茂密的头发胡乱遮挡着左脸,像是墓碑前野蛮生长的野草。
姜清慢慢蹲下,浓烈的酒气游过来。她不知为何有点紧张,抬手轻轻扒开周雪宁脸上的发丝。
卸了妆的脸看起来很柔和,很白净,像白开水在手心滑落,冰冰凉凉的。
“周女士?”姜清叫她。
周雪宁哼唧一声,随即皱眉,抬手挡着左脸。
姜清调整了一下姿势,方便扶着周雪宁去卧室。
周雪宁到底是一个比她大的成年人,姜清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带进主卧,过程中还多次撞到墙、沙发、门。
才刚靠近卧室,周雪宁上半身忽然动了一下,姜清没扶稳,周雪宁猛地砸在了床上,上半身趴在床上,腿还搭在床边,以一种鞠躬的姿势。
大约是摔得有点疼了,醉酒的女人吐出一声带母亲的脏话。
姜清:……
她捏了捏酸麻的手腕,看向床上一动不动的醉鬼,似是笃定她不会醒,“周雪宁,你最好改掉这个不良口癖。”
上前把周雪宁身体翻过来,又帮她脱鞋,把腿抬到床上去,摊开被子盖住周雪宁身体。一系列动作结束,姜清摸了摸脸上的汗,正要去卫生间洗洗脸,去掉身上的酒味,转身之际却听见女人嘟哝了句什么。
姜清回头,神色晦暗地看向床上的女人。
她朝女人俯身,几分相似的五官缓慢放大,房间里很安静,酒气随着周雪宁的呼吸一点点喷在姜清脸上。
酒味实在太难闻,姜清抬手扇了扇,随后,以一种强势的语气缓慢逼问:“你刚才说什么?”
“妈……”周雪宁微微张唇,吐出的字并不清晰,她忽然抽了一下,好看的一张脸瞬间变得皱巴巴的,根根分明的睫毛此刻被水浸湿成一绺一绺的。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女人小声的哭诉还在继续,身体蜷缩成一小团,卷着被子不断颤抖。
“你也这样对我的。”姜清深吸一口气,轻轻拍着女人的后背,声如蚊呐,“周雪宁。”
轻拍的安抚作用缓慢起效,十几分钟后,床上的女人陷入沉睡-
或许因为半夜醒来过一次,姜清早上睡得比较沉,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十点钟了,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玻璃落在窗边。
姜清起身开了窗户,冷风飕飕刮进来,吹得姜清一哆嗦,立马又把窗户关上了。
太阳虽好,天气却依旧很冷,明媚的阳光只是为了迷惑人。
客厅里已经被打扫过了,乱七八糟的酒瓶不见了,沙发套也被换过,茶几上点着香薰,稍稍浓郁的香薰味道掩盖住残余的酒气。
主卧的大门开着,姜清在门边往里瞄了一眼,房间里没有人,被子整整齐齐叠好摆放在床头。
手机微信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备注显示“周雪宁”三个字。
姜清托腮想了许久,食指指腹轻轻点了通过键。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手机消息提示音也响了两声。
是周雪宁发来的消息。
【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饿了可以放进微波炉加热吃。】
【会用微波炉吗?】
十六岁的农村少女姜清或许不会,但从二十九岁重生回来的姜清会,她才打开冰箱门找到面包,周雪宁就发来了一份微波炉使用方法的图文。
姜清回:【谢谢。】
几分钟后姜清取出加热好的牛奶和切片面包,盘腿坐在沙发上。不得不说,精致的都市丽人不是谁都能做的,这面包吃起来像吃糠一样,是她活了两辈子都吃不来的东西。
大大的落地窗透进发白的阳光,地砖反射的光正好落在姜清身上,她起身挪了挪位置,手机电话却忽然响了。
是顾以凝打来的。
“姜清?”
姜清咬了一口面包,“嗯,我是姜清。”
“你现在在村里,还是在回来的路上啊?”顾以凝问。
其实昨天姜清已经说了今天回来,但顾以凝总忧心,尤其姜清之前在小阳村还发生过那样的事,顾以凝听着她的声音才能安心一会儿。
姜清偏头看向落地窗,“嗯,在回来的路上了,下午上课前能回到学校。”
她忽地反应过来什么:“你不会逃课给我打电话吧?”
顾以凝蹲在小树林里,手机被她放在胸口靠着脖子的地方,校服一拢,手机被遮得严严实实的,“没有,最后一节课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我才来给你打的。”
她晃了晃头,邀功似的:“没有逃课哦。”
她听见电话里咀嚼的声音,又问:“你在吃早饭吗?”
姜清把嘴里的东西嚼嚼吞下去,对着手机说:“嗯,起晚了,现在才吃东西。”
顾以凝:“今天太阳很好。”
姜清点头,不自觉笑起来:“嗯,我看到了。”
顾以凝抬手对着天空,阳光透过树林洒下,覆在骨头的血肉几乎要冲出皮肤,透出橘红色的光。沙沙的树叶声和风声互相呼应,顾以凝眨了眨眼:“你那边好安静。”
没有汽车的引擎声,没有风声,也没有人声。
光滑的地板上反射出明亮的光斑,姜清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半露的小腿被阳光映得白皙如雪,“嗯,现在在客运站等车。晕车,不想闻汽油味道,走到最里面的候车厅,没什么人。”
“嗯。”顾以凝说,“注意安全。”
她低下头,捡起地上一片干枯叶子,“咔嚓”一声,揉碎成灰,粉末缓缓从指缝滑落。
顾以凝在下午一点钟左右见到了姜清。
她今天没有睡午觉,带了本书坐在女生宿舍前面的小亭子上。小亭子所处位置比较高,可以完完全全看到进出女生宿舍的人。
她坐在这里不是专门为了等姜清,只是今天不怎么舒服,隐隐有月经到来的感觉。
这种不舒服在闻到姜清身上的香水味时达到了巅峰。
那是一种味道很浅的香水,不算难闻,有点涩。
顾以凝借着安慰她的名义拥抱她,大肆去嗅不属于姜清的味道,然后悲愤地发现,她似乎闻过这股味道,却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拥抱很快被姜清挣扎开,她低头瞥了一眼摆在桌上的书,脑子里的问号几乎要实体化:“你不睡午觉,跑到这里来看书?”
她觉得顾以凝脑子坏了。
顾以凝大言不惭地点头。
“哦哦。”姜清往后退了一步,往宿舍楼大门看了一眼,“那你先看着,我回宿舍了。”
冷风呼呼吹过,摆放在石桌上的书本终于翻页。
顾以凝看着姜清的背影,抬手摸了摸鼻子。
姜清走下石阶,扎高的马尾一跳一跳的,顾以凝抱着桌上的书往前跑,成功挡在了姜清前面。
只不过是短短几步,顾以凝的喘息却很强烈,她拿起姜清的手,在姜清手心塞了颗糖,“吃了糖会开心一点,生死有命,更何况外婆是喜丧,你要是难过的话,她在天上也会不开心的。”
塑料糖纸在手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沙的声音。姜清轻轻笑了下,“我没有难……”
未尽的话被突然掉落的泪珠打断,姜清吓了一跳,抬手摸了摸脸,冰凉的液体触碰皮肤,姜清确认了这是自己的眼泪。
她愣了一下,再次开口:“我……”
意料之外,语不成调。
哭泣声像断断续续的琴声,她抬手捂住脸,下一瞬被顾以凝拥入怀里。
在回去的路上,在安放外婆棺材的厅堂里,在周雪宁的家里,姜清都没有感觉这么悲伤,偏偏在顾以凝说了几句话之后,悲伤的情绪似被诱发,一股脑倾泻出来。
姜清手心还握着那块糖,塑料糖纸硌着掌心,微微发痒。
冷冷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脚边落下一团圆润的影子。
姜清只请了一天和一个早上的假,书桌里却已经堆了好几张卷子。
“这张今天早上已经讲过了,不用做了。”杨蕾肩膀抵着姜清肩膀,抽出最上面的那张,“数学的简老师说过不交,可以不做;这张物理的王老师晚上要讲,最好写一下……”
姜清愣愣点头,随即朝同桌一笑:“谢谢。”
杨蕾摇着头说不客气,忽而又神秘兮兮地弓着腰,从书包里抽出个什么东西,她朝姜清招手,要她靠过来挡着些。
不多时,一个精致包装的小盒子出现在姜清手里,姜清一愣,抬头看向杨蕾。
杨蕾单手掩着唇,附到姜清耳边说:“今天是平安夜。”
盒子里是一个精致漂亮的苹果。为遏制西方节日的渗透,学校禁止过平安夜和圣诞节,因此杨蕾只能悄悄给她。
她低头看着那漂亮的盒子,抬唇笑道:“谢谢小杨同学。”
今年是学校禁过洋节的第一年,禁止力度很大,简文心在班内三令五申,不许在校内进行圣诞节相关活动。
因此这是姜清这么多年来体验过的最冷清的圣诞节。
往年班级圣诞节都有活动,热热闹闹的一起,今年没有活动,又是周五,晚上就只有姜清一个人待在宿舍。倒不是姜清多么喜欢圣诞节,只是觉得,今天应该要热闹一点。
热闹一些,她就不会分心去想,今天其实是她的生日。
顾以凝也回家了,和顾曦并肩走出学校时,姜清就在楼上看着。冷风从窗户灌进来,姜清不住地想,来接她们的会不会是周雪宁。
与大多数孩子在父母的期盼和爱意中降生不同,姜清觉得自己应该是恨意和**交织的产物。恨意来自女人,**来自那个男人,毕竟当时她年龄那么小,又那么漂亮,怎么可能愿意嫁给姜进宝。
村里人总说是她不检点,连刚出生的女儿也不要,跟着外面的男人跑了,姜清从前是信这话的,因而对她存了满满的怨恨。
可是在姜清上高中的第一个寒假,她被关在房间里,听着生物学父亲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谈交易,交易内容是她,她忽然就明白周雪宁为什么要跑了。
她尚且可以求助简文心、求助警察,可是依然遇到了巨大的阻力。十多年前周雪宁没上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天理,周雪宁没有一丁点办法。
或许生下女儿后姜进宝放松了警惕,她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逃了。
“跟着外面的野男人跑了”的说法没有一分可信度,毕竟那会儿简文心开车去小阳村抢人,身后跟着警车,依旧有谣言说那是姜清勾搭上了社会男人,有权有势,所以才能叫得动警察。
如今姜清理解了周雪宁,却依旧恨着周雪宁。
恨她那时没有能力自保,恨她生下自己,恨她那时候那么决绝,没想过带自己一起离开。
冬季天黑得很早,姜清收拾东西下楼,教学楼前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站在灯下,呼吸变成了白色的雾,遥遥看去,像是吐出的烟圈。
女孩静静地站在灯下,似成了一幅画。
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断了画面。
看到屏幕上的“顾以凝”三个字时,姜清愣了愣,铃声响了七八秒,她才如梦初醒地接通电话。
顾以凝有个快递刚到学校,拜托她一会儿去前门的快递站拿一下,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事。
姜清挂断电话,怅然若失。
许久,她深吸一口去,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把书抱去宿舍之后,姜清去学校前门的快递站拿了顾以凝的快递,抱着快递出快递站时,手机低电量关机了。姜清把手机放进兜里,手忽然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抓住了。
“姐姐。”小女孩晃了晃她的手,从怀里抽出一张传单递给她,“姐姐,这是我妈妈的蛋糕店的开业活动,姐姐你要不要来看看?”
姜清接过传单,小孩却一溜烟跑了。
她低头正要看看,忽然被一声尖锐的喇叭声吓了一跳。路旁停了一辆黑车,车窗落下,周雪宁偏头看她,“上车。”
姜清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后方有人按喇叭催促,姜清“哦”了一声,连忙爬上副驾驶。
周雪宁问:“晚上没有事吧?”
姜清摇头,又想到对方在开车,并未看她,于是说:“没有。”-
绿化带后,顾以凝气得脑门冒烟。
她没想到会被人截胡。
今天是圣诞节,也是姜清的生日。她刻意给姜清准备了生日惊喜,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为了惊喜效果更好,她放学时还装模作样地跟顾曦上了车。
准备好一切后,给姜清打电话,姜清出来拿外卖,小女孩给她发蛋糕店的活动传单,并拉着姜清去往她曾经最喜欢的那家蛋糕店。
第一个失误点,她专门花了大价钱找来的小孩忘词了,拿着传单往姜清身上一扔就跑了。顾以凝低着头,看向身旁蹲着吃巧克力的小孩。
第二个失误点,姜清忽然上了一辆车。
她蹲在绿化带后观察情况,没看清车牌号和车上的人,一眨眼姜清就上了车。
第三次“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提示音播放中,夜色中顾以凝掐断电话,努力回想姜清的人际网,怎么也猜不出谁有可能接走姜清。
她忽然想起前天,她和姜清打电话时安静的背景,以及从姜清身上闻到的香水味。
对方是个女人,而且顾以凝感觉出来,姜清不太乐意她知道这件事。
那天的人和今天的人,会是同一个人吗?
顾以凝百思不得其解,干脆走上去在小女孩身旁蹲下,小女孩偏头瞥了她一眼,惊恐地抱住怀里的巧克力:“说好给我的。”
顾以凝在台阶上蹲了一会儿腿开始麻了,于是换了个姿势,干脆在台阶上坐着。
她又给姜清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关机状态。
托腮坐在台阶上等了很久,开始下雨了。
夜幕笼罩着繁华的城市,霓虹灯在朦胧的水汽中闪烁着暧昧的光芒。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雨滴轻轻敲打车窗,后来,雨滴渐渐变得密集起来,争前恐后地砸在车窗上。
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姜清扒在车窗上往外看,“下雨了。”
她的呼吸扑在玻璃上,一片朦胧的雾立即挡住了视线。
车开上了山顶,停在一处断崖边上。
雨停了。
这里是安和市视野最好的一座山,整个城市的繁华灯火都能收入眼中,断崖周围停了五六辆车,似乎也都是来看夜景的。
“不止。”周雪宁解开安全带下车,“今天晚上有流星雨。”
天空一片昏暗,依稀能辨认出几颗星星。山顶的风迎面吹来,周雪宁黄色的裙摆高高扬起,偶尔触碰到姜清的校服裤。
“你不冷吗?”姜清发自内心问。
周雪宁打开后备箱,车内忽然亮了起来,她将一块软垫子放下又坐上去,朝姜清招手,“上来。”
两人难得如此温馨,姜清浑身不自在,却还是顺从她的话坐上去,腿悬空在车外,“你到底……”
周雪宁到底想干嘛?
话还没说完,姜清瞥见周雪宁掏出一个小蛋糕,她愣了一下,眼神忽然开始飘忽躲闪。
无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她和周雪宁都说不上是亲人。上一世,她恨周雪宁的抛弃,周雪宁惊恐她的出现,两人戴着面具相互试探,却又默契地守着秘密。
周雪宁笑了一声,“圣诞节,吃个蛋糕。”
蛋糕的甜味已经溢出来,混着雨后土地的潮湿味道,一起进入姜清鼻腔。她低低地“嗯”了一声,低头观察那个小巧可爱的蛋糕。
在蛋糕上插上蜡烛,周雪宁从兜里摸出打火机,低头给蜡烛点火。山顶风有点大,咔嚓好几声后,打火机旁拢上了一双白皙的手。
周雪宁仰头看着女孩,忽然笑了一下。
第28章
姜清许了愿望, 睁开眼,周雪宁小心翼翼地捧着蛋糕,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吹蜡烛啊。”
蜡烛吹灭, 两人开始瓜分小蛋糕。
身后忽然有个脆生生的稚嫩童声, 姜清和周雪宁回头看去, 一个女人正抱着一个珠圆玉润的小女孩,小女孩仰头看了下妈妈, 又看向后备箱上坐着的漂亮姐姐, “姐姐, 祝你生日快乐!”
说完似是有点害羞,转脸埋进妈妈的胸口。
姜清抿着唇, 鼻尖忽然有些酸。
这是她今年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祝福。
她把自己的那份蛋糕递给小孩, “谢谢小可爱的祝福,姐姐听到了, 这是给你吃的蛋糕。”
小孩听到有蛋糕吃, 又抬起头,得到妈妈的准许后, 她欢喜地鼓掌:“姐姐漂亮!”
女孩妈妈抱着小女孩离开,姜清重新切了一块蛋糕。
蛋糕很甜, 却不腻, 很好吃。
她低头用叉子刮着奶油, 冷不丁听见一声:“生日快乐。”
四周静谧无声, 只有微风轻轻拂过脸颊的触感, 几颗微弱的星星挂在漆黑的夜空里, 若隐若现。
“嗯。”姜清喉咙滚了滚,把嘴里的蛋糕压下去, “谢谢。”
姜清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和周雪宁说,倾诉也好质问也罢,千言万语在喉咙下翻涌着。周雪宁低头吃着蛋糕,灯光照映下漂亮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古典画,姜清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流星雨预计在晚上九点钟到达。
和预计时间差不多,九点零一分,一颗流星如闪电般地划过天际,瞬间引起周围人的沸腾。
越来越多的流星接踵而至。
有人说看见流星时要许愿,愿望容易成真。姜清不愿意闭上眼睛许愿,那样会错过很多流星,她站在风声呼啸的山崖前,看向黑暗中一道道耀眼的痕迹。
夜幕很快恢复宁静。
周雪宁趴在断崖前的围栏上,风肆意吹过,裙摆和发丝高高扬起,丝丝凉意穿透身躯。俯瞰下方,城市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密集的灯光连接成线,宛如流动的银河。
她忽然偏过头看身旁的姜清。
不巧,姜清也在看她,和周雪宁的泰然自若不同,姜清神色有些慌乱,还没扭过头佯装看风景,下巴忽然被一只手握住。
姜清瞪眼看她,周雪宁却不放手,只是细细打量着她,末了勾起浅浅的笑,“不像他。”
像我。
挺好。
姜清一把拍开她的手,气冲冲返回车旁,后备箱里还有一小块没吃完的蛋糕,姜清手机关机,又找不到别的事做,只好开始吃剩下的蛋糕。
停在周围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走,最后整个停车区域只剩下周雪宁的车。
周雪宁迎着昏暗的夜色走到车后,看见姜清似在后备箱里寻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女孩回头看她,嘴巴附近挂了点奶油,周雪宁了然,递给她一张纸。
把车上的垃圾整理成袋,周雪宁四处寻找垃圾桶,突然听女孩问:“圣诞节你不陪顾邵也没事吗?”
周雪宁:“他去外地出差了。”
“哦。”姜清说。
难怪,难怪会来找她-
回到二中时已是晚上十点。
周末留宿的学生少,走廊上静悄悄的,连灯都是关着的。一片昏暗中,姜清远远瞧见宿舍门口有个黑影。
“啪嗒”一声,光线瞬间亮起,蹲在门口的人抬手遮光,漂亮立体的侧脸暴露在姜清视野中。
竟然是顾以凝。
她心脏一跳,迎着发白的光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见顾以凝睡眼惺忪,姜清忍不住问,“等多久了?”
顾以凝站起来的动作有些迟缓,姜清猜测她腿麻了,于是一只手抓着快递去扶她,一只手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随手把快递盒扔在洗漱台上,姜清两只手扶着顾以凝,把人扶坐在床上。
顾以凝看着她,“我来拿快递的,没等多久。”
下一秒快递盒被塞手里,顾以凝说了句谢谢,视线转移到地板上,“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她动了动鼻尖,闻到了一股奶油的味道。
姜清在洗漱台前洗手,闻言顿了一瞬,继而说:“一个人在宿舍无聊,我就去市图书馆了。”
“哦。”顾以凝缩着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姜清从卫生间出来,忽然听见顾以凝问:“你能陪我出去逛一逛吗?”
充满气泡的凉水穿过手心,姜清问:“你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顾以凝斜斜靠在爬向上铺的杆子上,抬眼看向姜清,睫毛把眼睛压弯一个弧度,“没有,就想你陪我出去走走。”
两人从前门出发,门* 卫室里的叔叔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声响回头看了下,见是两个结伴而行的女孩,随口叮嘱一句:“早点回啊。”
顾以凝兴致高昂,“知道了,谢谢叔!”
姜清闻言笑出声,“你怎么……又突然这么开心了?”
顾以凝挽着姜清手臂往校外走,和姜清说着一些不合时宜的冷笑话,姜清尬笑两声作为回应,手心忽然摸到了她的衣服,过于冰凉,姜清有点分不清是不是湿了。
顾以凝耸了耸肩,“晚上下雨,不小心淋了一会儿,没事,我身体好。”
“身体好的你上次可是淋了一点雨就发烧了。”
顾以凝辩解:“那次不算!”
继而又想到了什么,问姜清道:“我要是病了,今天能跟你睡吗?”
姜清偏头看顾以凝,“不能。”
忽然,垂在一侧的手被某个柔软的东西捏住,摇了一下,姜清低头看去,是个糯米团子似的小女孩。
有点眼熟。
小女孩把一个传单递给姜清,“姐姐,我们蛋糕店今天晚上搞活动,进店看一看吧,看一看不要钱,还可以试吃的。”
姜清把手从顾以凝臂弯里抽出,蹲在下来和小孩平视,小孩被她盯得有些害怕,不由得瞄了身旁站着的顾以凝。
姜清微微眯起眼睛,随即笑了笑,接过传单,顺便抬手在小团子头上揉了一把,“好呀,你们蛋糕店在哪里呀?我们去看看吧。”
小女孩走在前面,两个女生跟在后面,大约走了一百米,突然有个戴口罩的女生走上去,往姜清手里塞了一枝花,还没等姜清反应过来就跑开了。
没走几步又一个人走上来。
走到蛋糕店门口时,姜清手里已经拿了十一支花,每支花下面都绑了一颗糖。姜清抱着花走进店里,顾以凝静悄悄跟在身后。
突然,灯光骤然熄灭,整个空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里,姜清唇角浅浅勾起,眉心淡淡舒展开。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顾以凝小心翼翼地捧着蛋糕,缓缓从玻璃柜台后方走了出来。
蛋糕上插着蜡烛,上面有个十六的数字,温暖而柔和的的光映在顾以凝脸上。脚步轻盈而坚定,顾以凝捧着蛋糕走到姜清跟前。
店内周围的人也悄悄靠了过来,跟着顾以凝轻轻哼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顾以凝注视着姜清,跳跃的火苗映在她的瞳孔里,像是颤动的眸光,姜清柔和生动的脸就这样近距离地出现,顾以凝深吸一口气,总觉得不切实际。
短暂的生日歌很快唱完,隔着火光,她听见姜清的呼吸。
女孩闭着眼睛,明灭的火光映出她立体好看的轮廓,眼睫在下眼睑落下一道阴影,她轻轻抿着唇,脸上神色宁静。
顾以凝喃喃:“你可以许十一个愿望。”
女孩抬起一只眼睛,笑得欢喜,“最多只能许三个,你不要太贪心。”末了又想到了什么,朝顾以凝靠了靠,“难道你有什么愿望?我可以帮你许一个。”
想要姜清长命百岁。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顾以凝笑,下巴指了指蜡烛,“你许你的,快一点,蜡烛要烧完了。”
火光跳跃,光线昏暗,姜清歪着头看顾以凝,某一瞬间觉得她在哭,仔细一看,那人又确确实实在笑。
她闭上眼,继续许愿。
十一点钟回到了宿舍。
顾以凝抱了一盆花来到姜清宿舍,说是送她的生日礼物,名为果汁阳台,特别好养,开花的时候很清香。
姜清把花抱在窗台上,正打算转身洗手,身后忽然撞上一具身体。顾以凝从后抱着她,下巴搭在姜清肩膀上,姜清本来就瘦,被顾以凝这小尖下巴一戳,实在有点痛。
她拍了拍顾以凝,示意她放手。
顾以凝却收紧手臂,低沉的声音在姜清耳边响起:“姜清,你以后的每一个生日,都要有我。”
姜清轻声笑着:“好好好。”
窗外风声如马啸,宿舍楼前的路灯孤零零地点着-
期末考转眼就到,天气也越来越冷,每个学生都裹得跟个小企鹅似的,尤其今天早上有凝冻,地上滑,守在门口抓迟到的教导主任也多了几分仁慈,并不抓住拍照,只是催促着学生往里进。
早上考完语文,姜清走出教室,顾以凝等在走廊外,她顿了顿,朝顾以凝说:“你先去食堂吧,简老师找我。”
顾以凝挽着她的手下楼,“不用啊,那我就等你呗。”
摸到姜清冰凉的手,顾以凝吓了一跳,赶紧把她的手放进兜里一起暖着,“你这么冰的手是怎么考出那么好的成绩的?”
下一瞬,姜清的手就像泥鳅一样从顾以凝手里滑出,姜清说:“没有很冰,倒是你,热得跟个火炉似的。”
狂放的风刮在两人脸上,似刀子在割,又疼又冷,顾以凝噗嗤一笑:“这是不是传说中‘刀削般的面孔’?”
姜清回:“正宗刀削面。”
没几分钟就来到了办公室外,姜清敲门,听见回应后推门进去。
温暖的空气迎面扑上来,姜清的眼镜立竿见影地起了一层雾,她干脆把眼镜摘下来,走向简文心的办公桌。
简文心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让姜清坐下。
“你宿舍里的东西多不多?多的话今天就要开始搬了,不多的话我后天和你一起搬?”简文心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先给你,我今明两天都不回小区。”
姜清垂眸看着那串钥匙,半晌,她抬起头,很认真地朝简文心:“简老师,您真是个大好人。”
去年年底,简文心把她从小阳村带出来。姜清无处可去,简文心便把她接回家里住,那时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面积只有五十平,平时都是简文心一个人住。
姜清在那里度过了寒假和暑假。
“简老师,我很感激您,我已经麻烦您太久了,不能再麻烦您了。”
姜清知道,为了她的事,简文心没少和家里人以及男朋友吵架。
如今她有了周雪宁给的五十万,不能再给简文心添麻烦了。
简文心想也没想就反问:“你不去我那儿,你能去哪儿?你难道要回小阳村吗?”
她是真怕这小孩脑子一热跑回去,就这孤零零又瘦弱的模样,不得被她那不靠谱的爹宰吃了。
“我不会回小阳村的。”姜清说,“我去我一个朋友家,她父母今年回老家过年了,她一个人待在家有点无聊还有点怕,所以邀请我一起住。”
简文心不太相信:“真的?”
她懂这个年龄的小孩的自尊心,更明白姜清是个过分早熟的小孩,事实都总为别人考虑。
姜清吐了一口气,神色认真,“简老师,我不是个拎不清的人。”
和她做题一样,姜清为人谨慎认真,简文心摸了摸她的头,“好吧,但两个小女孩也要小心,出门什么的尽量一起,有什么事打简老师电话。”
女孩笑起来,圆而短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嗯嗯。”
把眼镜重新戴上,姜清走出办公室,拉开门,门外的顾以凝似吓了一跳,反射性地靠在墙上。
下了楼,顾以凝自顾自地说着:“我们的东西得明天中午收拾好,下午司机一起来接我们,行李就放后备箱。”
姜清偏头看她:“你们?”
顾以凝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姜清:“我——们——”
姜清疑惑:“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家?”
“你刚才在办公室说的,你要和一个朋友一起过年,不就是我吗?”顾以凝歪了下头,“难道还有别人?”
“我自己在外面租宾馆住,反正假期也就一个月。没有这个朋友,那样说只是为了简老师放心。”而且姜清没办法解释给简文心解释那笔钱的来源。
顾以凝问:“你哪儿来的钱?”
“你周阿姨给的。”走进食堂,镜片上又起了一层雾,“之前我帮了你,周阿姨为了感谢我,也是看我可怜,给了我一点钱。”
食堂里的学生大多吃完了往外走,姜清避开人群,往人少的窗口走。点了份青椒炒肉盖饭后,姜清刷卡,坐在一旁的空桌子上等。
没多久顾以凝端着一碗豌豆尖鸭血粉丝汤,在姜清对面坐下。
顾以凝歪着身子,从热气腾腾的白雾中探出头:“你不能住酒店,一是不安全,二是未成年,前台也不会让你住的。”
晶莹剔透的粉丝浸泡在浓汤里,鸭血切成均匀的小块,暗红色的表面泛着微微的光泽,翠绿的豌豆尖点缀其中。
浓郁鲜香的味道隔着桌子飘进姜清鼻子里。
好烦,刚才不应该点青椒炒肉盖饭的。
姜清移开视线,看向窗口奋力翻炒的阿姨,“超过十六岁的未成年,持有本人合法有效的身份证,是可以入住酒店的。”
顾以凝:……
筷子在碗里搅了又搅,顾以凝说:“姜清,你跟我回家吧?”
“不。”姜清斩钉截铁,“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我在别人家待不惯,不舒服。你之前在养父母家的时候,应该能明白这种感觉。”
顾以凝不说话了。
窗口处传来阿姨的声音:“青椒肉丝盖饭好了!”
姜清起身去窗口,端着热乎乎的盘子回到桌子旁,又听顾以凝嘟囔着:“可是你之前也是在简老师家过年的。”
姜清说:“那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那会儿姜清没办法,要不是简文心收留姜清,姜清就要流落街头了。顾以凝明白这道理,只是这话听起来总不太舒服。
顾以凝目前还没想清楚这不舒服来源于哪里-
寒假开始,姜清在市图书馆附近的宾馆租了一间房,800块钱一个月,房间不大,一室一卫,附近治安不错,摄像头覆盖面广。
宾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于,周围人都称她为于老板,一头浓密的黑卷发,脸颊旁的两缕头发是漂染的红色,低头想着什么东西时,那两缕红发总在食指上绕着,风情万种。
一开始姜清说要租一个月时,于老板是不肯的。女人放下Switch,浓妆艳抹的脸从黑发里浮出,视线落在姜清的校服上,挑眉笑了一声:“正经的学生?”
女孩把校园卡放在桌上,女人转了下椅子,把卡抽过去看,“过年不回家,来租宾馆?”
姜清问:“所以租不租?”
“租。”于老板把卡往桌上一放,领着女孩去看房间。
她估摸着这小孩和家里闹矛盾了,一气之下跑出来住,或者是早恋了,瞒着家里人跑出来见小男友,小男友也不能把人带回家,于是出钱让女孩在附近租个宾馆。
后一种猜测在帮女孩拖着行李箱上楼时被推翻,于老板提着重重的行李箱,忍不住问女孩:“你往里面塞石头了?”
女孩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告诉于老板里面除了衣服之外还有书。
嗯?书?
没有哪个女生出来见男友还带书的。
但于老板还是好奇,加上对方是未成年确实得多加注意,于老板对女孩留了点心,发现她每天很早背着书包出门,晚上背着书包回宾馆,生活规律得可怕。
刚熬了一个大夜的于老板感叹,好强大自律的小孩。
第一个来找姜清的人既不是女孩家长,也不是什么黄毛,而是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
监控画面里,姜清背着书包走在前面,女孩跟着走在后面,中间隔了两米。没多久姜清到达房间,砰一声把门关上。
女孩上前,抱着膝盖蹲在房间门口。
没多久,门被打开,女孩被一只手拖进房间。
之后那女孩也经常来找姜清,一来二去的,于老板知道女孩叫顾以凝。女孩性子开朗,总是乐呵呵笑着,进店也不忘朝沙发上打游戏的于老板甜甜叫一声“姐姐”,于老板听得心花怒放,晚饭都多吃了两碗。
几天之后,顾以凝前脚才上楼,后脚就有个女孩贼头贼脑地窜进前厅。女孩转了一圈,将视线锁定在前台看剧的于老板身上。
“刚才那个女孩,她是住这里吗?”
没礼貌的小孩,于老板暗自腹诽,面上仍客客气气的:“这是客人的隐私,我不能告诉你。”
下一刻,女孩往桌上扔了一叠红票子,保守估计不少于十张。
于老板眼一眯。
“她没有住在这里,应该是来找朋友玩。”甚至还很贴心地把走廊上的监控调给女孩看,确实是两个女孩一起。
顾曦问:“没有男生?”
她这几天看顾以凝早出晚归的,有时候晚上甚至还不回家,今天找到机会跟到宾馆来,顾曦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还以为顾以凝早恋了。
于老板摇头:“没有。”
看出监控里的人是姜清,把顾以凝早恋一事告状给奶奶的计划泡汤,顾曦失望地走出宾馆,不忘回头叮嘱女人:“不许告诉她我来过!”
于老板低头数钱,敷衍地回了一声“嗯。”
年关将近,寒气渐浓,街道两排的树挂满彩灯,红色灯笼高高挂起,人群来来往往,浓浓的年味布满了大街小巷。
顾以凝买了对联和窗花,征得于老板同意后,拉着姜清欢欢喜喜地贴在房间门口和窗户。某天又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一盆小金桔,和果汁阳台一起放在窗台上,小金桔矮小的树枝上挂满了橘黄色的果子,姜清摘了一个尝,很甜。
这天出了冷太阳,姜清晚上忘记拉窗帘,因而很早就醒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橘子清香和一股浓郁花香,姜清抬头看去,窗台上的果汁阳台开花了,浓烈的橙黄色染上娇柔的花瓣。
姜清起床洗漱,打算去附近公园逛逛,呼吸点新鲜空气。
广场的大妈早早提着音响,排好队列,迎着寒风做起早操。姜清从广场边缘经过,看着活力四射的老年人们,不由感叹她们惊人的身体素质。
随着时间流逝,气温逐渐升高。
姜清漫无目的地走着,拐过一处竹林,旁边的水流叮咚作响。视线忽然一顿,姜清眨了眨眼,若无其事移开视线,从一张公共竹椅旁穿过。
竹椅上的女孩嗤笑一声,冰凉的目光盯着地上新刷的漆看,姜清影子经过她的脚边时,她冷不丁叫了一声:“姜清。”
姜清不得不停下来,偏头露出营业性笑容:“早上好啊,谭同学。”
今天天气依旧很冷,姜清穿着一件齐膝盖长的黑色羽绒服,从脖子上窜进来的风依旧冷得她发抖,眼前的谭宝珠却穿着日式制服,下半身是齐小腿的黑色褶裙,上半身则是一件衬衫,外面搭着一件西装制服。
看得姜清忍不住抖了一抖,她揣着兜看向四周,“我还有事,先走了。”
“姜清。”谭宝珠双腿交叉叠着,左手胳膊肘搭在膝盖上,弯腰托着腮,表情忽然有些感伤,“你……很讨厌我吗?”
整齐的厚刘海下是一双很大的眼睛,女孩涂了很厚的妆,粉底很白,白得不像正常人,加上她整个人气质阴郁,遥遥一看像只女鬼。
女鬼此刻眸光闪动,颇有几分可怜样,姜清顿了顿,说:“之前在小树林里的那个电话,是你故意打的吧。”
谭宝珠托着腮,看着她摇头,“我当时只是担心你,那边坏人很多,我想让你回来。”
姜清静静看着她。
谭宝珠抬起右手把头发别到而后,“我不知道会导致顾以凝受伤。”
随着抬手的动作,制服外套的袖子往下缩,露出来的半截手腕上布满青青紫紫,姜清愣了一下,“你……你的手?”
谭宝珠垂眼,无所谓地笑了笑:“没事,我爸打的。”她十分欢快地笑了一声,似是遇到了天大的喜事,眼睛弯成月牙,“今天早上还想打我呢,还好我跑得快。”
明媚的阳光洒在姜清身上,姜清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心脏里,她深呼吸一口,“要我帮你报警吗?”
女孩闻言抬头看她,似是对这句话理解困难。过了一会儿,她连忙摇头,“不要不要,你可不要害我。”
“报警他会更变本加厉打你?”
“这倒不会。”谭宝珠耸了耸肩,似是在回忆,“他会不给我零花钱的,上次我报警了,他就把我零花钱停了,好几万呢,害得我那个星期只能在学校吃食堂。”
姜清疑惑:“宁愿被打也不想被停零花钱,你干什么了这么缺钱?”
而且在学校吃食堂也不算什么糟糕事。
谭宝珠双手托腮,回答得大义凛然:“吃喝玩乐啊。”
姜清:……
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第29章
三观收到冲击的姜清脑子一片空白, 她不知要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说:“有事先走了。”不等谭宝珠回答,脚步快速往前走。
没走几步, 她还是不放心, 余光回头瞄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 一看吓一跳, 谭宝珠不知何时从椅子上起来,站到了河边的石头上, 似是察觉到姜清的目光, 女孩偏过头来, 朝着姜清凄然一笑。
不好!
姜清瞪大眼睛,拔腿朝谭宝珠的方向跑去。
没得姜清跑到跟前, 那黑色的背影轻轻一跃, 往河里栽去。
姜清扑在河边石头上,大喊:“救命!救命!有人落水了!”
她还没喊两声, 涌动的水流里忽然浮出一张脸, 惨白得像鬼,嘴唇红艳艳的, 像河里刚打捞出来的艳尸。
紧接着,谭宝珠在水里站了起来。
河里水草茂密, 姜清从来没发现也没注意, 水深只到成年人的膝盖往上一点, 也淹不死人。谭宝珠头上顶了几株绿色的水草, 抬起的手抓着一串手链, 疑惑地看向姜清:“你刚才叫什么?”
姜清看不惯她恶人先告状, “你跳河干什么?”
“拉我上去。”谭宝珠把手搭在姜清手心,“我捡我妈留给我的手链。”似是明白了什么, 她嗤笑一声,“你刚才不会以为我跳河自杀吧?”
姜清很想问:你不自杀你回头看我那一眼什么意思?
谭宝珠全身湿透,止不住哆嗦:“本来想问问你能不能在后面拉我一下,我试试用手捞出来。”
姜清:“那你后来往河里跳的架势呢?”
谭宝珠:“脚滑了。”
姜清:……
水珠从湿透的衣服滑落,逐渐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以谭宝珠为中心的一滩水,她脱掉湿润的外套,瑟瑟发抖:“我现在还不能回家,所以……能不能去你家换身衣服?”
说话时都能听出牙齿在打颤。
水珠顺着光滑的轮廓滑下,万年不变的齐刘海狼狈地贴在脸上,谭宝珠脸色发青,低声恳求:“我就换一身衣服,不会赖在你家的。”
十分钟后。
姜清推开宾馆房间的门。
谭宝珠跟在身后四处张望:“你居然住宾馆?我以为你……”
视线一下子被窗台的两盒盆栽吸引,她抿着嘴唇,身体依旧在发抖。
姜清把一件干净睡裙递给谭宝珠,“以为我什么?”
谭宝珠看向那盆金灿灿的小金桔,“没什么。”
姜清说:“我没多余衣服给你穿回家的。楼下有服装店,你洗澡换了睡裙后,下楼买一件将就穿着。”
女孩抱着睡裙进入卫生间,一声“哦”后,浴室的玻璃门“砰”一声关上。
头顶亮着惨白的光,热水从淋浴头喷出,冰凉的皮肤触碰温暖猛然收缩,细碎的水滴模糊了视线,谭宝珠抱着胸口,终于感觉到久违的温暖。
终于在角落处找到洗发水,谭宝珠凑近辨别上面的文字,是个听都没听过的杂牌洗发水,挤在手心上涩涩的,还有一股廉价洗发水味道。
她撇了下嘴,不情不愿地把洗发水往头上抹。
沐浴露也很劣质,属于是她在超市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东西,不知道这东西时宾馆提供的还是姜清自己买的——她猜是姜清自己买的,这种便宜宾馆,只会给那种更加劣质的一次性用品。
她洗澡时喜欢蹲着,有种实实在在的安全感。蹲在浴室角落,后背抵着冰凉的墙,滑滑的沐浴露挤在手心,她忽然心跳加速,抬手慢慢抚上身体,像抚摸爱人一样抚摸自己。
实际上她没有爱人,而她的抚摸也很粗糙,她几乎是拍打着自己的肉,偶尔遇到淤青,她会停下来,手指轻轻靠上去,然后慢慢掐下去。
那是一种带着酸的痛,她有时候会忍不住叫出声,有点痛,又有点爽。尤其当她关了淋浴头,宾馆的隔音并不好,她能听到姜清在房间里走动的脚步声,于是更加变本加厉地掐自己。
谭宝珠总觉得不尽兴。
她打开淋浴头,把身上的沐浴露全部冲干净。最后,她拿旁边干燥的毛巾擦干身体,慢慢蹲在装湿衣服的盆前。
头发上滴着水。
冰凉的水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再从下巴落入胸前的肌肤里,凉凉的。谭宝珠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水,小心翼翼地在衣服堆里寻找着什么。
大约过了几十秒,她终于找到那个东西,小小的,软软的。她猛地皱起眉头,不多时又散开,她扶着冰凉的墙砖站起来,拿开毛巾,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美妙的身体。
偏头看向旁边印着幼稚花纹的睡裙,谭宝珠一边嫌弃廉价劣质,一边抬手把睡裙换上。
听到卫生间门打开的声音,在床上趴着看书的姜清抬起头,指了指一旁的柜子,“吹风机在里面。”
吹风机的声音巨大,像是年久失修的老式电风扇,呼呼呼个没完,谭宝珠没忍住吐槽一嘴。
姜清头也没抬,抬手把挡在眼前的碎发压到耳后:“你可以不用的。”
把她带回来换衣服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挑三拣四的大小姐她可不伺候。
谭宝珠把头发吹个半干,跟姜清借了件羽绒服裹在外面,下楼买了套临时穿的衣服。服装店门面不大,衣服又贵又丑,谭宝珠发誓她穿回家就立马把这破烂扔了。
姜清坐在床上,托腮看向谭宝珠千变万化的脸色,“你到底换不换呢?”
重要的是换完衣服赶紧走。
谭宝珠闭上眼,有些绝望:“好丑。”
姜清穿鞋下床:“那我先上个厕所。”
花香和小金桔的清香萦绕在房间里,谭宝珠吸了吸鼻子,将视线从刚买回来的丑衣服上移开,她姿势有些别扭地走到窗前。
窗玻璃上贴了红色的窗花,搭配满满一盆的小金桔,格外喜庆。
谭宝珠勾起一丝讥笑,心道姜清不会把宾馆当家了吧,这么精心布置。想到这里不是简文心家,她又有些气馁。
姜清答应带她回来时,她还以为能看看简文心的家呢。
可惜。
她俯身嗅了嗅那橙粉色的花,清甜得不像话,仍不住抬手捏了捏花瓣,软软的,像捏着一只小白鼠似的。
她松开花瓣,直起身体,正要回到床边纠结那堆丑衣服,余光自然而然刮过窗外街景,脚步猛然顿住。
高高的路灯下挂着一只大红灯笼,红灯笼底下停着一辆出租车。出租车旁,一个披着头发的女生低头在手机上点了一下,而后抬头朝司机师傅笑了一下,顺着人行道往宾馆这边走。
距离不远,谭宝珠看得清楚,来人正是好久不见的顾以凝。
她抬手捏着下巴,又看了一眼窗玻璃上的窗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趟,来得有点值。
转身朝门口走去,谭宝珠扣着门锁轻轻一滑,加固在门上的反锁被解开,她偏头看了眼卫生间的门,听到了里面冲水的声音-
姜清从卫生间出来,在桌上抽了张纸擦手,抬眼瞥见谭宝珠双腿并拢坐在床边,于是催促道:“你进去换衣服吧。”
她想起卫生间里的湿衣服,“你的衣服还要的话,拿那边那个袋子装好,不要的话,也拿袋子装好,下楼的时候记得扔。”
她走到窗边,将窗台上落下的几片叶子扔回花盆里,回头见谭宝珠还直愣愣坐在床上,“你怎么……”
女孩先她一步开口:“姜清,我不舒服。”
姜清走到她跟前,“哪里不舒服?”
刚才浑身湿透走了那么久,发烧是很可能的事。
她偏头看了看谭宝珠的脸,卸了妆之后的脸没有那么白,透露着粉红色,姜清问:“旁边有家医院,你去看看?”
谭宝珠忽然抬手拉姜清的手腕,她的声音低低的,不太正常:“我好像发烧了,你摸摸看。”
生病没有姜清不知道,不过谭宝珠手劲够大的,带着姜清的手掌朝她额头上贴。
女孩双眼盈盈,“怎么样?是不是有点烫?”
掌心下是厚厚的刘海,姜清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耐心说:“我没碰到你,要不你先把刘海撩开?”
女孩噗嗤笑了一声,肩膀也跟着耸了一下,手腕上的力度猛然增大,姜清身体失衡,一阵天旋地转,再回神已经砸在了床上。
谭宝珠翻身骑在姜清腰上,一手按着她的脖子,一手牵着她的手腕,迎上姜清怒不可遏的目光,柔声哄道:“姜清,我有点难受,等一会儿就好。”
女孩此刻的脸比刚才红了一度,望着姜清的眼睛几乎有几分……媚眼如丝?
姜清不是迟钝的人,抬手用力推开谭宝珠,女孩脱力摔在床上,忽然“咚”一声,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姜清的目光循着那声音看去,触碰到那个柔软娇小的东西时,猛地瞥开视线,不可思议地看向谭宝珠:“你在……”
纵然是活了二十九年,姜清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也是第一次遇到谭宝珠这么神经的人。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谭宝珠吸引,完全没发觉有人开了房间门,以及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谭宝珠从床上爬起来,余光追随着掉出来的小东西,她有些不爽,看到捡起小球的纤长手指,又觉得爽快了起来。于是抬头看向姜清,又移向姜清身后阴沉面色的人,“顾以凝,你怎么来了?”
姜清身体一僵,忽然感觉身后吹来一股凉风。
她忽然有些心虚。
回头,看见顾以凝手里拿着那个小东西时,姜清眼前一黑,深吸一口气,“手里那个东西,扔掉。”
顾以凝顺着姜清的视线看向掌心,手指用力捏了捏,语气很平淡,“你用的?”
这东西甚至还在动,密密麻麻地震着顾以凝手心。
姜清:“不是。”
下一瞬,小玩具从顾以凝手中抛出,经过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后,稳稳当当地落入一旁的垃圾桶里。
顾以凝抬眸,视线落在姜清有些凌乱的头发上,语气温柔得姜清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甚至还勾唇对姜清笑了下:“头发乱了。”
姜清抬手摸了摸,把碎发乱发压下去了一点,回头看谭宝珠:“你换衣服赶紧走吧。”
谭宝珠:“我……”
视线越过姜清,落在勾着冷笑的顾以凝脸上。
顾以凝瞥了她一眼,偏头看向姜清:“她怎么来这儿了?”
谭宝珠先一步开口:“你别怪姜清,是我衣服湿了,她好心带我回来换……”
姜清看着顾以凝点头,“确实是这样的。”
桔子清香和花香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姜清看了看混乱的床单和三人奇怪的氛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回头催促着谭宝珠:“你快去换衣服吧。”
谭宝珠和顾以凝在九中时候就不对付,一同转校进二中,少有的交谈也是见面就掐,姜清今夜带她回来换衣服也只是看到她手上的伤,有了几分同情,即便如此,她也只让谭宝珠洗完澡就赶紧走。
没想到就这么小会儿时间,还真就出了问题。
一是没想到顾以凝来得这么早,二是没想到谭宝珠有这么神经,到底是什么样的精神状态才能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顾以凝忽然歪头,视线落在谭宝珠穿的睡衣上……有些眼熟。
抬头看了一眼不要脸的谭宝珠,顾以凝压下去的怒气又升了上来,她大步上前,直直越过姜清走到床头,面无表情地去拉扯谭宝珠。
“不用换衣服了,现在就滚。”
谭宝珠吓得哇哇大叫,往床靠窗的一边爬去,散乱的头发滑落,遮住大半脸颊,她忽然抬起一双沉沉的眼前,以一种姜清看不到的独特姿势,朝顾以凝嘲讽一笑。
“谭宝珠……”
察觉到事态逐渐严重,姜清连忙挡在顾以凝跟前,“顾以凝你冷静点,她……”
余光看向满脸惊吓又有几分可怜的谭宝珠,她抓着顾以凝的肩膀,忽然发现顾以凝身体竟然在发颤,“她只是来换衣服的,并没* 有怎样。”
“对着你自、慰算‘没有怎样’?”
顾以凝声音冷冷的,她不想把脾气往姜清身上发,也明白这事多半是谭宝珠的设计,不为什么,就为了能恶心顾以凝和姜清,她就是那样一个人。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语气太过生硬,也怕姜清生气,顾以凝拍了拍她的肩膀,“睡裙不要了,让她现在就走,我不喜欢她在我们的房间里。”
这虽然是宾馆,但小房间里的布置是她和姜清一点点添置的,对联和窗花是她一起贴的,小金桔和果汁阳台是她和姜清一起养的,房间被套是她和姜清一起换上的,甚至是房间里的香氛是她和姜清一起在超市选的。
这是她和姜清的房间,这是她们的一个小家。
但刚刚,这里被一个外人闯入了,并且,还在这里做这种事。
她进门时只听到姜清把人推开,那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因为不知道,所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姜清闭上眼睛:“谭宝珠,麻烦你现在出去。”
谭宝珠从床的另一边爬下床,语气淡淡的:“至少等我换下衣服吧,不然我穿着睡裙光脚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小三,给人捉奸在床了。”
顾以凝冷冷看着她:“有什么区别吗?”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姜清看向谭宝珠:“楼下大厅有卫生间,你可以去那里换,至于鞋,下楼左转有一家鞋店。”
余光瞥到床尾放着的那一袋衣服,顾以凝站起来,提着衣服扔到门外。随后打开卫生间,盆里泡着一堆湿衣服,一看就不是姜清的。
顾以凝连盆一起端到门外,回头见谭宝珠还木头似的杵在窗边,她咬着后槽牙,耐心售罄:“要我拖你出去?”
顾以凝做得这么难看,谭宝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求助地看向姜清。姜清低头捏着太阳穴,感觉脑瓜子嗡嗡响,发觉谭宝珠求助的目光,她掌心朝门的方向,轻轻挥动。
意思是让谭宝珠快点走。
冷风从走廊窜进来,只穿了一件薄睡裙的谭宝珠打着冷颤,她似有些站不稳,连忙抬手扶着窗台,身体倾在窗台上,肩膀不知怎地就抵开了窗台上放着的小金桔。
“啪嗒”一声,花盆在地板上碎开,细碎的泥土朝四面八方散开,金灿灿的橘子滚进床底,叶子落了满地,颤巍巍的树根落在泥土上。
顾以凝震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在干什么?”
谭宝珠尴尬一笑:“哈哈,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会信吗?”
这回真不是故意的!
顾以凝的回应是抓着她的手腕,连拖带拽地把人扔到门外,谭宝珠还想说些什么,“砰”一声巨响,门挤着脸关上了。
谭宝珠骂骂咧咧捡起地上的丑衣服,抬头瞥见门牌号两边贴的崭新的对联,鲜红得像有病似的。
有病,谁住宾馆把房间布置得跟家一样-
房间里,顾以凝进卫生间洗手,想到刚才拿过那个小球,不由得犯了恶心,迎着冰冷的水流把手心搓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手心被搓红,顾以凝才走出卫生间。
姜清背对着顾以凝蹲在窗边,收拾满地狼藉。她把掉下来的小桔子捡起来装进小袋子里,又把那棵还算有活力的小桔子树捡起来,根部黏着一些土,姜清用小塑料袋把土和根部包在一起,放在靠窗的墙边。
余光瞥见顾以凝的影子,姜清说:“拿扫把和簸箕过来。”
姜清起身,还没完全站起来,眼前忽然一黑,身体顺从地心引力落下,她无意识地抓住床沿,下一瞬有人扶住了她,一双手从腰后环住姜清。
两秒钟后眼前场景逐渐清晰,姜清仰头,顾以凝好看的脸在眼前放大,呼吸靠近,她拍了拍腰后扣着的手,“我没事了,放开吧。”
顾以凝松开手,视线掠过姜清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发问:“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生气?”
为什么只有我在生气?
为什么她放任另一个人闯入她们的私人空间,放任谭宝珠做那样的事,甚至谭宝珠打碎了她们的小金桔,她也一点也不生气。
好像她一点都不在乎这些事,好像只有自己在乎。
姜清甚至连这句质问都不在乎,只是抬手拿过她旁边的扫把,若无其事地说:“先打扫地板吧。”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顾以凝连个响声都听不见,她的愤怒就那样沉入海底,无人回应。
她低低地“哦”了一声,伙同姜清把地板清扫干净,花盆碎片被扔进垃圾桶里,土壤则是被收进一个塑料袋里。
卫生间里水龙头哗啦啦响,顾以凝坐在床尾,抬手剥开一个小金桔,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
汁水在舌尖炸开,酸涩味道呛入顾以凝喉咙,她拍着胸口咳了几声,忍着酸涩把果肉全部吞下去。
抬眸,她看向从卫生间出来的姜清。
“在我进门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你和她为什么坐在床上,为什么会掉出那种东西?”
她的语气很平淡,试图不引起姜清反感。
姜清扯了张纸巾擦手,“没什么,就是我从卫生间出来,她说她发烧了,让我过去看看,然后她忽然推倒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姜清隐去了谭宝珠跨坐在她腰上的内容,“后来我推开她,东西就掉出来了。”
她站在顾以凝跟前,“我也很震惊,紧接着你就进来了。”
顾以凝抬眸看姜清,稍显凌乱的头发被梳得很顺滑,几缕碎发挂在鬓边,修饰着小巧精致的脸型,顾以凝视线慢慢下滑,“谭宝珠交过女朋友。”
姜清一愣。
顾以凝视线也一顿。
她眯了眯眼睛,歪了歪头让视野更好,沉沉的目光落在姜清的脖子上……雪白纤长的脖子上有个明显的红印,顾以凝想了想,觉得那印子像是指甲留下的印子,又有点像吻痕。
她抿了抿唇,视线不禁落在那红印子上。
姜清察觉她的视线,抬起左手摸了摸脖子,“怎么了?我脖子上有东西?”
“姜清。”
顾以凝轻声叫她,那刻意缓和的语气此刻慢慢淡下来,显得有些冷。她的视线落在姜清的左手手腕上,不怎么意外地发现,姜清手腕上也有个红印子。
姜清垂下左手,中途却被顾以凝握住,她往回缩了下手,“你怎么——”
话音未落,姜清梅开二度摔在床上,顾以凝翻身覆了上去,散落的发丝垂在姜清耳畔,温热的呼吸迎面落在姜清脸上,“她这样推倒你的?”
姜清别开脸,近距离感受到顾以凝身体传来的热气,她的身体紧贴着顾以凝的身体,顾以凝的膝盖挤进她的两腿之间,压得她大腿根部有点疼。
顾以凝抓着她的左手,姜清只能用右手抵着顾以凝下巴,咬着牙道:“起开!”
顾以凝被她推着,不得不仰着下巴,看着灯光疑惑起来:姜清是不是有些反应过度了?
继而想到刚才谭宝珠是不是也这样压着她,而她肯定没有这会儿生气,顾以凝才平息下去的火又噌噌噌起来,大声道:“不起。”
她控诉起姜清的双标:“明明这是我们的房间,你还让她进来,还让她洗澡,让她穿你的睡衣,让她对着你那样,你都不生气,现在我不过是离你近一点,你却对我大吼大叫的……”
余光瞥见窗台上开得正好的果汁阳台,“她还打碎了我们的小金桔,你知不知道这么漂亮的小金桔是我花了多大功夫弄来的,你根本一点也不在乎。”
顾以凝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姜清没怎么听进去,因为随着她语气的抑扬顿挫,顾以凝覆在姜清身上的身体也在不断摩擦。
体温不断上升,姜清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那根崩得紧紧的线几乎要失控了。
姜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闭嘴,顾以凝。”
第30章
姜清很少说重话, 更别说对顾以凝,这句神色严肃的“闭嘴”还真镇住了顾以凝,她愣了愣, 看向姜清, 发现对方似乎有些不对劲。
怎么说呢, 脸白里透红的, 还透着热气,像颗剥了皮的荔枝。
有点可爱……嗯, 还有点——
还没把后边的形容词想完, 姜清忽然睁了眼, 不同于刚才的不在意,顾以凝觉得, 姜清这下好像是真的生气了。
不是对谭宝珠, 而是对她。
姜清:“你起来。”
“哦。”
顾以凝直起上半身,跨坐在姜清身上, 左手仍抓着姜清手腕, 现在落在姜清脖子上的红痕处,还没等姜清喘一口气, 忽然用右手掐住了姜清脖子。
实际没有“掐”,她只是把手放在了姜清脖子上, 拇指指腹正好落在那块红印上。她愣了愣, 低头问姜清:“你脖子上的印子是这么来的吗?”
“什么印子?”
姜清想了想, 应该是那会儿谭宝珠掐她时留下的印子。
未被束缚的左手忽然掐住顾以凝的腰, 她吃痛又怕痒, 身体顿时蜷缩起来, 姜清趁机支起腿,结结实实地把顾以凝踹翻在床上。
姜清噌的一下从床上爬起来, 警惕性地后退一步贴着墙,她抬手捂着脖子,脸上的红晕仍没有褪去。
错开顾以凝的视线,走到墙边打开窗户。
冰凉的风带着水雾窜了进来,柔软的花枝在窗台上探头探脑,姜清周围的热气被冲散,连带着顾以凝身上的味道也慢慢消失。
那股不合时宜的悸动逐渐消失,凉风从衣领处钻进身体,姜清身体缓缓冷下来。
冷风在屋里乱窜,姜清听见身后顾以凝爬下床的声音,她头也没回,只是冷声说:“顾以凝,谭宝珠走了,你也该走了。”
顾以凝起身的动作顿住,她愣了好一会儿,“你赶我走?”
似乎是很不可思议。
姜清低着头。
这段时间自己太放松警惕了,不知不觉她和顾以凝的关系大有越界的趋势,她吸了一口冷气,纠正顾以凝的认知:“顾以凝,你刚才说错了。”
“这不是我们的房间,这是我的房间,宾馆钱是我付的,身份证登记是我的,你只是偶尔来一起学习的同学……”姜清愣了愣,“以及朋友。”
“小金桔是你送我的礼物,我很感谢,但东西送我了,处置权就在我手里。我的房间进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你都没有资格生气和质问,尤其用刚才那样的……”姜清咬牙,“姿势,很侮辱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声嗤笑从身后传出,姜清回头。
红色的窗花印在姜清身后,顾以凝勾起的唇角缓缓落下,“你知不知道,谭宝珠刚才是在猥亵你?”
“我知道。”姜清脸色僵了一瞬,缓缓抬眸,“你也是。”
顾以凝皱眉,脸色有些绷不住:“啊?”
“我怎么就……”对着好朋友,“猥亵”这两个字顾以凝实在说不出,她垂头丧气地坐在床上,烦躁得脱口而出:“姜清,你真是够奇怪的。”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姜清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对,我就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她指了指房间门,“你滚吧。”
冷空气围在顾以凝周围,她百思不得其解,又觉得姜清实在莫名其妙,“她刚刚都那样你了,你都没对着她说滚,现在我没对你做什么呢,你却让我滚?”
顾以凝气笑了:“她可以我不可以?”
姜清咬着后槽牙,鸡同鸭讲的巨大绝望感翻涌而来,她冷声开口:“对,你不可以。”-
明媚的冷阳光很快被乌云遮住,天阴沉沉的,倒是很符合顾以凝此刻的心境。
她不明白姜清为什么对谭宝珠那么维护,对自己却这么苛刻。从宾馆滚出来之后,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从街头走到巷尾,跟着一辆笨拙的垃圾车走了一路,听了一路的生日快乐歌。
来来往往的人群从身旁穿过,顾以凝仰着头看向惨白的天空。
低头一瞬,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她偏过头,看向一家空荡荡的奶茶店。
奶茶店门头很新,融了几家著名的奶茶品牌名字,虽然装修高档,但却没有什么人进去。玻璃门里是空荡荡的桌椅,只有最靠门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女孩。
正是导致顾以凝此刻流浪街头的罪魁祸首,谭宝珠。
谭宝珠正咬着吸管玩手机,忽然察觉一道杀意腾腾的目光,缓缓抬眸,对上门外冷笑的顾以凝。
顾以凝揣兜走进奶茶店,以一种气焰嚣张的姿势走到谭宝珠面前。
见她面色阴郁,谭宝珠忍不住笑出了声,幸灾乐祸说:“被赶出来了吧?”
本来她的目的也就是恶心一下顾以凝,眼下顾以凝独自走在街头,看来是两人吵架了,这倒是意外之喜。
谭宝珠喜上眉梢,张嘴吸了几颗珍珠,滑溜溜地落在嘴里,谭宝珠用舌头卷起来,贴着牙齿咬开。余光见顾以凝上前,还以为她要动手,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顾以凝只是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她面无表情地看向谭宝珠,“又挨打了?”
语气平淡,似乎只是顺嘴问了一下,并不关心事实如何,谭宝珠却听出一股浓浓的恶意。
从前两人有过摩擦,也动过手,顾以凝却从不会说这样恶意满满的话。
笑容僵在嘴角,浓密漆黑的睫毛带着眼皮往上拉,乌溜溜的眼睛瞳孔露出来,谭宝珠一动不动看着顾以凝,察觉到她毫不掩饰的大量恶意,猛然感觉到一种新奇的快感,从脊柱电流般窜过,直达大脑皮层。
所以啊,本质上顾以凝和她是同一类人。
像是一只狼察觉狼群里的一只小绵羊很奇怪,小绵羊伪装得很好,比羊还像羊,它被羊群簇拥着,夸赞它的善良与乖顺,而在今天,狼发现了小绵羊露出的尾巴。
原来她和自己一样。
谭宝珠很少有感兴趣的事,破坏算一个,比如宾馆里的那场闹剧;挖掘同类也算一个,比如现在。
僵住的嘴角继续往上,扩张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像脸部关节失控的木偶人。谭宝珠抬手抵着嘴角,心情颇好,“喝点什么吗?我请你。”
顾以凝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扬,“离她远一点。”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她和你不是一种人,别对着她发骚。要实在痒,拿钢丝球搓一搓。”
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女孩冷漠的神色,谭宝珠歪了歪头,忽然狂笑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像电锯锯木头似的,笑声在空气中荡漾开来,像是在庆祝某种天大的喜事。
一旁送餐的服务员被这笑声吓得一颤,愣了几秒才走上前,将顾客点的食物端在桌上,“您、您好,您点的餐好了,祝您用餐愉快。”
一杯可乐,一份薯条,一份鸡块。
谭宝珠捏着一根薯条沾了番茄酱,洁白的牙齿轻轻咬上去,脆脆的。她抬眸看向顾以凝,“顾以凝,我艹你爹。”
顾以凝起身,“随你。”
谭宝珠笑了笑,“这就要走了啊。”她指了指桌上的薯条,“吃点东西再走啊。”
顾以凝回头看她,半垂的眼眸里依旧透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谭宝珠抬手擦了擦唇边的番茄汁,“好了好了,我答应不去骚扰她了,行不行?”
猩红的舌头舔掉指尖上的番茄酱,甜甜的,软软的。
瞧见顾以凝放松的表情,谭宝珠垂下眼眸,“顾以凝,我有时候觉得,你还真挺可怜的。”
她想起那本书里面的照片。
谭宝珠盯着顾以凝看,想象着某一天顾以凝知道了真相,这张漂亮的脸蛋上会有多么丰富多彩的表情。
看着顾以凝离开的背影,谭宝珠十分期待,甚至有推动那一天到来的冲动。
加了冰块的可乐很快喝完,谭宝珠抬头,看向玻璃门外热闹的街景。
红绿灯旁的人们大包小包提着年货,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像是刚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的。
喧闹声隔着玻璃门传进来,谭宝珠“啧”了一声,往嘴里倒入一颗冰块,吱嘎吱嘎嚼起来。
一转眼又过了几天。
雪梅宾馆大厅外贴上了鲜红的对联,翘出去的屋檐下还挂了两只醒目的灯笼。于老板今天去批发市场进了好几箱饮料,此刻正拆开箱子,把饮料往展示柜里摆放。
没摆几瓶,手机提示音响了,于老板拿起手机一看,忽然往周围瞟了一眼,摘下手套,给女人回了个信息,和对方报告今天姜清的行程。
这女人十多天前加上于老板的微信,说是要向她打听一个人。于老板不知道女人叫什么,只能简单给女人备注“富婆”二字,不怪她眼界狭窄,要怪就怪女人发过来的红包太诱人了。
“富婆”联系人的对话框下面,还有个“富婆二号”,就是之前时常来找姜清玩的女孩,顾以凝。
那天姜清带回来一个小女孩,后面顾以凝也来了,两人不知道怎么就吵了起来,顾以凝离开的时候气冲冲的,这几天也没再来过。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顾以凝搞到了于老板的微信号,诉求基本和“富婆”一致,给的钱稍微少点,也是要求于老板保密,不能对姜清说。
一个客人挣三份钱,于老板乐得牙都合不上,逢人就笑,面色瞧着也更加健康红润。
她才和顾以凝发完消息,抬手随意绕着挑染的一缕红发,余光瞥见女孩从外边走来,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
这可是现成的财神,于老板连忙迎上去:“小清,买的什么大包小包的?来,姐帮你提上去。”
“谢谢姐,就是一些吃的和生活用品,我怕过年那几天附近小店不开门,就去超市买了一些。”
东西有些重,姜清手心被塑料袋勒出一条红痕,于老板看了下,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你这……都在超市买了,怎么不用个小推车推回来,那不是省去了很多力气,不用你这么累。”
雪梅宾馆楼梯是步梯,于老板和姜清各提着塑料袋的一只耳朵,姜清说:“人太多了,回来的路上也有很多台阶,推着不好走,提着要方便一点。”
有客人顺着楼梯下来,于老板侧身让开,问姜清:“你买这么多吃的干嘛,外面小店开不了,你于姐的厨房能开啊,反正我就守在这儿过年,你下楼来陪我这个中老年人吃吃饭呗!”
姜清轻轻笑着,提着袋子往走廊里走。到房间门口,姜清掏出钥匙打开门,两人合力把一袋子东西提进房间。
东西不算太重,就是塑料袋勒手。
于老板掐了掐微红的手心,抬眼看见窗台上放着的小金桔盆栽,“之前不是弄碎了吗?我以为你给扔了。”
她上前看了看,小金桔换了个花盆,果子是掉了不少,没有顾以凝带来时浑身挂满金灿灿的感觉,叶子倒长得还行。
“长得挺好的,扔了多可惜,重新来买个花盆来栽就行。”
姜清弯腰捣鼓着什么,不多时,她用小塑料袋装了一串提子递给于老板,“姐,谢谢你帮我提上来。这是我早上刚买的提子,你试试甜不甜?”
“你这孩子,顺手的事。”架不住女孩的固执,于老板接过那串提子,又想到因姜清带来的另外两份额外收入,不免有些心虚,于是道:“晚上我亲自烧菜,你别去外面吃了,下来吃啊,尝尝于老板的手艺!”
姜清点头称好。
送走了于老板,姜清返回桌前收拾物品。杂七杂八的东西很多,宾馆能放的地方又很小,姜清不得不规划好每个东西的位置。
整理完时脸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偏头看向窗台。
果汁阳台的花瓣已经还是褪色,从橙黄色变成了粉色,估计过了几天就会凋谢。一旁的小金桔**的时间倒是更长些,至少挂在上面的小桔子没有要掉下来的意思。
她看着那个新换上的花盆,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和顾以凝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
也好,彼此都冷静冷静,退回原来的安全距离。
姜清不想过度去想顾以凝这个人,但每次只要有点想的念头,接下来的思绪总会围着顾以凝没完没了,姜清用力晃了晃头,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
她不能放任自己,于是选择进卫生间洗个澡。
洗澡出来果然好多了,顾以凝一事被抛至脑后,姜清蹲在小凳子上,以一种古代大户人家门口石狮子的同款姿势,边吃薯片边和杨蕾聊天。
杨蕾:【姜清你不知道,今天我和我姐打扫了一天的卫生,从早上到晚上,真的累死了(哭哭表情包)】
紧跟着一张清扫工具的图。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动,姜清回复:【摸摸,辛苦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天南海北,不知不觉移动到某个明星上,杨蕾忽然问姜清想不想看电影。
姜清其实对电影没多大兴趣,只不过这两天待在房间里的时间太久了,她也想出去走走,和人说说话。两人一拍即合,当即约定好在某一家电影院门口会面。
电影是杨蕾选的,是个好口碑的悬疑片,一百五十分钟。
因为明天就是除夕了,来看电影的人本来就少,加上杨蕾选的这部电影叫好不叫座,因此两个人就承包了整个影厅。
没有咯吱咯吱吃爆米花的声音,没有小孩哭闹的声音,没有情侣腻歪的声音,更没有来N刷的观众剧透讨论,因此这场电影观看体验极好,可称酣畅淋漓。
两个半小时后,时间接近九点钟,两人从影厅出来,又在外面的夹娃娃机器上玩了一会儿。今晚杨蕾运气爆棚,一共夹出了两个娃娃,一只粉红豹和一只软软的兔子玩偶。
杨蕾蹲下拿兔子玩偶,一只手举着粉红豹,仰头看着姜清笑:“你想要哪个?”
姜清歪了歪头,轻声笑了下:“要不……再夹一个,这样回去你姐姐也有一个。”
杨蕾抱着玩偶起身,偏头看向透明柜子里的玩偶们,“她不喜欢这些东西,她觉得幼稚,我也不想给她。”
话虽如此,女孩还是乖乖往投币口塞进去两个硬币,音乐响起,她握着手柄,左右移动。
试了好几遍都失败,杨蕾偏头看向姜清:“要不你再试试?”
之前姜清试过几次,那爪子松松软软的,玩偶一动不动。这一次姜清再次握上手柄,学着杨蕾的样子左右晃动,把爪子晃起来,对准要抓的小鸭子,迅速按下按钮。
爪子落,爪子起,还真抓上了,在爪子即将松开的前一秒,小鸭子从爪子上掉落,以抛物线的路径掉进了出口。
杨蕾比她还激动,手脚并用地跳起来抱姜清。
一触即分,杨蕾蹲下去拿鸭子玩偶。
姜清的视线却轻轻停住。
杨蕾身后不远处,电影院的出口,一个女孩揣着兜站着,似在等某个人,或许是太无聊了,女孩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看地上的瓷砖,最后轻轻抬头,对上姜清的视线。
顾曦愣了愣,看见姜清朝自己轻笑点头,她眨了眨眼,也朝姜清点头表示问好。
片刻后,姜清拉着身旁的女生离开了电影院。
顾曦低头看了下手表,不耐烦地回头,内心大喊:顾以凝拉的什么屎要这么久!
本该从公共卫生间走出来的顾以凝早已来到顾曦身后,以一种不体面的姿势躲在树干后,接着巨大的树干遮挡身体,似在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露出的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往商场出口走的两个女生。
顾曦捂住脸,深感和此人同一个姓好丢人,她上前小声道:“顾以凝你有病啊,搞得跟遇见前任似的。”
顾以凝看了她一眼,“你上次在体育馆遇见闻桃也是这样的。”
顾曦反驳:“我才没有你那么猥琐!”
“你有,你当时更猥琐,我还拍了照片,等我翻出来给你看。”
“顾以凝你怎么这样!给我删了!删了!你删不删?你删不删?”
“不删。”
“你……顾以凝我求求你,你删了吧,偷偷拍照真的很不道德的……”
“顾以凝?”
“姐!姐!你是我的姐!姐姐,求你删了啦……”
……
两姐妹吵吵闹闹地下了楼,从商场的出口走出,在路边等王叔开车从停车场上来。风呼啸而过,路灯上挂着的红色灯笼汇聚成一片喜庆的红色海洋。
顾曦背对着顾以凝,刚被占了便宜的大小姐沉默地留给顾以凝一个后脑勺,像只傲气的鸵鸟似的。
顾以凝自然有办法治她,幽幽开口:“曦曦,我刚才骗你的,我没有拍照片。”
小鸵鸟立马就转过头来,脸上怒气冲冲,一分钟之前还“姐姐”“姐姐”叫着的人此刻咬着牙,牙缝里蹦出情绪满满的字:“顾!以!凝!”
顾以凝后退一步,面带微笑地耸了下肩膀:“叫姐姐。”
顾曦张牙舞爪跑过来要掐顾以凝,虽然体力方面对上顾以凝毫无胜算,往往是被压着打,但被戏耍这么久,就算被压着打也要捶顾以凝一捶。
手还没碰到顾以凝,忽然一声巨响,顾曦被吓得一哆嗦,气势全无。
她顺着声音看去,前方是商场的另一处出口,正是姜清和女生去往的出口。
浓浓黑烟滚动,一辆黑车撞翻了一辆出租车,直直撞进了绿化带。隔得远,顾曦看得并不清晰,只是依稀瞧见变了形的出租车。
顾曦有些怕这种场面,下意识看向顾以凝——
却吓了一跳。
顾以凝脸色惨白,密密麻麻的汗珠瞬间从额头上涌出,她抬手捂着耳朵,像是痛苦极了。
察觉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顾曦忙上前扶住顾以凝。顾以凝站都站不稳,却还固执地往前走,双眼紧紧地盯着前方,盯着那辆变形的出租车。
顾曦察觉她脸上的汗越来越大,脸色白得不正常,面色痛苦,嘴唇一张一合,断断续续地说话,顾曦靠近了听,发现顾以凝在叫姜清的名字。
她拖不住顾以凝的身体,也扶不住顾以凝,往前踉跄了几步,视线往四周扫了扫,忽然捕捉到天桥上走动的熟悉身影。
手上的力度猛然加大,顾曦实在拉不住顾以凝,两人一起往前倒去,在地板上滚了一圈之后,顾曦额头砸在了地板上。
她狼狈又仓促地去看顾以凝,顾以凝双眼紧闭,脸色惨白。拍了拍顾以凝的脸,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顾以凝似乎是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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