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简文心扶着女孩起来, 看向一脸疑惑的姜清:“你认识?”
“应、应该认识。”察觉那人低垂着头,姜清走过去扶另一边,一开口又吓得那人一抖, “你怎么在这里?”
顾以凝低着头, 自己状况窘迫, 她尴尬难言, 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脖子根,“来、来同学家。”
简文心把人扶坐在沙发上, 厨房里吱哇作响, 是男人在做菜。她拍了拍姜清, “看着她,我去拿碘伏。”
姜清轻轻点头, 看向顾以凝, 轻声说:“来同学家?”
顾以凝低着头不敢看她,“嗯。”
“正好摔在简老师家门口?”女孩咬着牙轻笑一声, 忽而靠近那低着头的人, 呼吸喷在顾以凝颈间,“跟踪我?”
难怪她久违地接到了周雪宁的电话, 话里话外探问她身体问题,姜清听得烦了, 索性直接问她:“周女士, 你到底要问什么?”
电话里顿了顿, “你买验孕棒干什么?又为什么出现在妇产科医院门口。”
姜清没有义务对她报备, 只说了句“不是给我用的”就挂了电话。
结合顾以凝在门外鬼鬼祟祟, 此刻又十分心虚的表现, 她猜出了个大概。
顾以凝低着头,算是默认。浓郁的饭菜香气飘进客厅, 她抬头看向厨房玻璃透出的人影,偏头问姜清:“那是简老师的男朋友吗?”
姜清点头,抬手摸上顾以凝的膝盖,“疼吗?”
顾以凝动作一顿,一股酸涩冲上鼻尖,声音软绵绵的,尾音拖长,妩媚含情:“姜清,好疼的。”
姜清接过简文心手里的碘伏和棉签,“简老师,我来吧。”
顾以凝穿的是宽松的运动裤,抬手撩到膝盖上,白嫩的膝盖皮肤处出现淡红色的血痕,擦伤并不严重。
“简老师您好,我是高二(8)班的顾以凝。”顾以凝冲简文心笑,瞥见她身旁茶几上放了一束花,正是姜清抱的那一束,花的旁边还有一个蛋糕,“简老师,今天是您的生日?”
简文心笑了一下,低头看着姜清擦药的动作,“对啊,正要出门倒垃圾呢,一开门就看见你跪在门前,可把我吓得。”
顾以凝不* 好意思地笑了笑。
冰凉的触感从膝盖上传来,姜清认真给自己擦药的神态落在眼中,那只纤长的手拿着棉签来回移动,雪白的皮肤上登时抹上了一层暗黄色。
屋里客厅不大,加上卧室和厨房大约有五十来平,小区虽然是老小区,屋内布置却很好。
顾以凝轻轻吸了口气,仰头朝简文心笑:“祝简老师生日快乐!”
宽大的运动裤顺着膝盖滑下去,顾以凝站起来:“我有事先走啦,就不打扰您过生日啦。”
过生日有一个不认识的学生在场,大约是不舒服的,尤其房间里只有简文心的男朋友和她最亲近的学生。
简文心:“既然来了,就留下来一起吃蛋糕吧?”
顾以凝连忙摆手:“谢谢简老师,我家人来接我,我得赶紧走啦,你们玩得愉快。”
简文心低头看向她的伤:“那我送……”
话还没说完,顾以凝的另一边胳膊被人抓住,姜清朝简文心笑了笑:“简老师,我扶她下去。”
涂了药,又坐在沙发上缓了会,顾以凝此刻也没那么疼了。姜清搀扶着她到楼下,顾以凝笑:“姜清,你快上去吧,这里离小区门口没多少距离,我自己走就行。”
薄薄的眼皮逆着灯光抬起来,浅灰色的瞳孔此刻变成了漂亮的琥珀色,她今天没有戴眼镜,因此也没有平时学霸模样的呆板,空长出几分韵味来。
姜清笑:“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那笑容很是好看,顾以凝放松下来,坦言:“昨天看见你进了药店,今天又看见你从医院出来,我有点好奇,正好从学校出来看见你,就跟过来了。”
姜清:“今天周末,你回学校干什么?”
来找你。
顾以凝当然不能这么说,只是下意识咬了下嘴唇,“嗯……拿作业本。”
姜清偏着头,很轻地笑出声,视线无声无息扫过女孩颈下的小痣,又若无其事移开:“不仅看见我进了药店,还知道我买了验孕棒?”
“瞎猜的哈哈。”顾以凝眉头一皱发觉不对,姜清怎么知道?
“在你之前,已经有人打电话来问过了。”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周女士和顾同学一样,都是很热心的人。”
周雪宁?
顾以凝眨了眨眼,心里泛起疑惑。
之前她以为周雪宁和姜清私交很好,所以才会帮她处理那些照片和视频,可顾以凝回顾家之后,时常和周雪宁相处,提起姜清,女人也总是一副“不熟”“不感兴趣”的态度。
怎么今天又打电话来问呢?
而且当时她只是问了一下,并未点名主人公,周雪宁就确定是姜清,还打电话问,听起来周雪宁很关心姜清。
难道和姜清说的一样,单纯是“初阳基金”爱心人士对学生的关心?
“那……那个东西?”顾以凝问,“是给谁用的。”
“一个朋友,”姜清收起笑,“别问了,问我也不会告诉你,快回去吧,待在外面太晚,你的家人会担心的。”
顾以凝:“那你吃完蛋糕早点回去。”她看向身后昏暗的楼道,声控灯早已熄灭,“你先上去吧,我慢慢走。”
姜清点头:“好。”
转身走进楼道里,拍手声响起的同时,声控灯也亮了起来。
回到客厅时,餐桌上摆上了慢慢一桌菜。
简文心正在布筷子,朝姜清轻轻抬手:“快去洗手,要开饭啦!”-
夜里很凉,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把手机拿出来,光亮一瞬间刺痛顾以凝的眼。
她看了看屏幕上备注的“顾曦”二字,拇指划过接通键。
恶狠狠的语气瞬间冲出屏幕,“顾以凝,你死哪儿去了?大晚上不回家!”
凉风嗖嗖刮过,膝盖上只有微弱痛感。快要入冬了,夜里并没有什么蚊虫,裸露的小腿被风吹得冰凉。
抬头是远处的高楼,万家灯火。
近处人家的炒菜香气从窗户飘出来,混杂这温情热闹的声音。
顾以凝低着头“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开口道:“我要死外边了。”
她旺盛的精力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对失而复得的家人也没了往日的耐心,剥去装点漂亮的外皮,她倒像个无家可归的人。
从前她被找回顾家之后,她总是对十几年来缺失的亲情格外渴求,即便对上没有好脸色的顾曦,她依旧能给自己加油打气,用热情外向的外皮包裹着一颗自卑敏感的心。
此刻顾以凝有点累,不想哄别人了。
树叶的沙沙声伴着风声擦过耳畔,远处的行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话打闹洋溢在灯光下。
顾以凝挂断电话,打开手机手电筒,灰黄的台阶上只有一个颓败的影子。
身体有点冷。
抬手摸了摸外套衣摆,顾以凝发现衣服有点润。她想起傍晚的那场雨,或许是那会儿弄湿的。
顾以凝在楼下不知坐了多久,当听到身后楼顶里熟悉的脚步声时,她昏昏沉沉的脑子立刻仰起来。
声控灯暖黄的光也遗落在顾以凝周围,她蹲在楼梯前的台阶上,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努力回头看。
最先入目的是一道昏黑的影子,落在起伏的台阶上,歪歪扭扭的。那影子往前跳了两步,然后定住了。
顾以凝的视线顺着影子到那双老旧的帆布鞋上,往上移,是雪白的裙子,再往上移,是女孩僵硬的四肢。
再再上移,则是姜清如乌云密布的黑脸。
是物理意义的黑脸,光从身后照过来,逆着光,她看不清姜清的表情,但她依稀能从沉甸甸的氛围里分辨出,姜清应该是不大高兴。
下一刻,脚步声咚咚咚响起,姜清气冲冲的走到她身前,语气有些生气:“你怎么在这里?”
顾以凝仰着脖子看姜清,觉得她生气的模样很生动,比不搭理自己时的冷漠表情好看多了,于是不自觉笑了起来,“等你一起回家。”
姜清表情僵了一瞬,察觉到眼前人的反常,伸手去拉顾以凝。顾以凝握着姜清的手,借姜清身体支撑,这才顶着昏黄的光站起来。
脸有点红,身上热喷喷的气往姜清身上涌。
掌心放在顾以凝额头上探温度,顾以凝确实发烧了,姜清一只手扶着顾以凝,一只手翻出周雪宁的电话。
动作被顾以凝察觉,顾以凝伸手去抢手机,姜清的手往后藏,顾以凝则顺势环抱住姜清的腰,笑嘻嘻的:“你干嘛?”
姜清扫了一眼缠在腰上的手,扶着顾以凝往小区外走,“你发烧了,我打电话给你家里人。”
城市夜晚车马嘈杂,噪音被高大的建筑物切割细碎,密密麻麻地降临在小区里。
顾以凝柔弱无骨地贴在姜清肩膀上,呼吸声格外明显:“不要回去,不想回去。”
纵是有血缘关系,顾以凝已走丢了十多年,亲情维系不是那么容易建立的,更多时候,是两方的相互试探,相互讨好,稍有差错,那十几年的时间就会如同巨大的鸿沟横亘在中间。
顾以凝知道,她和顾曦是不一样的。
今晚的顾以凝有点累,不想去讨好他们,但也不想借此伤害他们,干脆直接不见。
更别说还有个看不上自己的顾曦。
街道上商店灯牌还亮着,恍恍惚惚映入眼中,顾以凝察觉她动作的停顿,再次重复:“我今天有点累,不要回去。”
她疲倦迷茫的时候,喜欢待在姜清身边。
姜清不需要她做什么,她也不需要姜清做什么,只是静静地躺在姜清身边,平静地听着对方和自己的呼吸声。
就像此刻,她几乎是趴在姜清胸口上,感受姜清的体温慢慢透过衣服传过来,借口是个发烧的病人,她紧紧地抱着得之不易的人,感觉到一股缓缓流淌的安全感。
她说:“我要回学校。”
姜清:“可是你发烧了。”
顾以凝无所谓地摇头,甚至还笑了一声,拍着胸脯和姜清保证:“我身体很好的,睡一觉就好了。”她支起头颅看姜清,一副可怜模样,“你如果不带我回学校,我今晚就会露宿街头,发烧会更严重,我膝盖上还有擦伤,我又是个学生,指不定会遇上坏人。”
姜清缓缓移开目光,犹豫着要不要指出她演技很差的事实。
宿舍里备有感冒发烧的日常药,两人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药店,姜清又买了一瓶碘伏和一盒棉签。
她扶着顾以凝走进女生宿舍大楼,三面相连的宿舍楼一片漆黑,零星几个窗户亮着灯。姜清问:“住哪个房间?”
一路上嘴没停过的顾以凝此刻却抿着唇不说话,姜清胳膊碰了她一下,“宿舍号,我好带你上去。”
顾以凝挽着姜清手臂,很快想好了托词:“先去你那里,我还没吃退烧药。”
也对,免得姜清还得再跑一趟。
于是搀扶着顾以凝往自己寝室走。
这周末照例只有姜清一个人留宿,啪嗒一声打开灯,姜清把顾以凝扶坐在床上,起身拿了一个水杯,往里倒热水,“没有多余的水杯,你将就用着。”
把水杯递给顾以凝,她蹲下去,从床底抽出一个盒子,里面放着生活常备药。
姜清是个爱生病的人,每到换季容易感冒发烧,遵医嘱定时吃药,可病情缠缠绵绵总不肯好。
找到了退烧药,姜清仔细确认没有过期,这才抠出一粒递给顾以凝,让她就着热水喝下。
学校里静悄悄的,楼下宿管阿姨的小房子熄灯了。
姜清关上窗户,把退烧药和碘伏装进小袋子里。顾以凝正坐在床上喝药,灯光下,额头上有一层亮晶晶的汗。
顾以凝喝完药,一根体温计递在身前,姜清接过水杯,“是在楼下等我吹感冒的吧?”
把外套脱下,顾以凝把体温计从衣服里塞进腋下,“我之前淋了小会儿的雨,估计是因为那个。”
轻轻的一声“噔”,水杯立窗边木桌上,姜清回头看着顾以凝,半垂的睫毛倒映在浅灰色的瞳孔里:“等我,是有什么事和我说吗?”
为避免体温计摔下来,顾以凝紧紧夹着肩膀,闻言愣了一下。
她轻轻开口:“没,就是发烧了,走不动。”
姜清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视线落在顾以凝的膝盖上,“还疼吗?”
顾以凝皮糙肉厚,那一跤摔得不严重,就是擦破了点皮,加上擦了药坐在楼下那么久,那点痛觉早就微不可察了。
只是姜清要这么问,顾以凝也只能这么答:“疼。”
她吸了一口气,似乎真疼得受不了,抬眸看向姜清时鼻子一酸,眼眶里迅速噙满泪珠:“姜清,好疼的。”
姜清愣愣地看着她。
覆盖在眼眶里的液体把顾以凝的眼球润得莹亮,姜清的剪影在里头微微摇晃,黑色的瞳孔像是深不可测的潭水,姜清站在岸上,无法控制地被潭水深处蛰伏的怪物吸引。
顾以凝眨了眨眼,那潭水就起了波纹,再一晃神,顾以凝的模样出现在姜清眼前。
五分钟后顾以凝取出体温计,迎着宿舍天花板上的大灯看,体温计上的红线到达三十八度,还好不严重。
姜清接过体温计看了一遍,抬头望向顾以凝:“回寝室早点休息,按时擦药和吃药。”
顾以凝低着头,一动不动。
想到她腿上的伤,姜清弯腰扶她的手臂,稍稍用力,那人仍是一动不动,似乎是没有用一点力,甚至姜清感觉顾以凝努力推拒着自己。
姜清:?
落在顾以凝左臂上的手被温热的弧度罩住,顾以凝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做了某个巨大的决定:“姜清,寝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想回去,我害怕。”
她握着姜清的手,将那手从手臂上剥离出来,不轻不重地捏着姜清的掌心,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势在必得:“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她微微偏着头,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些。
姜清的手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也在跳动变化。半晌,她抽出被顾以凝双手捧着的左手,严肃地摇头:“不行。”
为避免伤到顾以凝脆弱的小心脏,她还找了说辞:“学校里规定不许串寝留宿,被阿姨抓到很麻烦的,而且这张床很小,睡不下两个人。”
哪里小了,她们又不是没在这里睡过,顾以凝暗自腹诽,也知道这是姜清找的借口,大周末的,阿姨不会闲得无聊来查寝。
“可是我的腿伤了。”虽然只是擦破皮,“我还发着烧,头现在好疼啊,回寝室我就是一个人,我害怕一个人。”
这倒是真的,顾以凝害怕孤独。
从前在养父母家时,养父母一家出门走亲戚,家里只有顾以凝一个人,她总要找个朋友一起回家住,有时找不到人,她连哄带骗也要把邻居家那条狗带进家。
即使如今活了快四十年,表面看起来嘻嘻哈哈的,她依旧害怕孤独,对被抛弃这件事仍心有余悸。
见姜清不为所动,顾以凝垂着眼,仿照领居家那条狗雨天被关在门外的落魄样子:“姜清,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了妈妈……”
姜清:……
顾以凝的演技称得上拙劣,弓着肩膀垂着头,不知何时披散下来的头发落在脸颊边,女孩的睫毛微微颤抖,不时往上抬一抬,黑色眸子转了又转,伺机观察姜清表情。
打量的目光正对上姜清冷淡的神色,顾以凝慌乱移开,语气带了几分心虚:“我前不久伤了脑子,刚才又淋了雨,现在有一点点疼。”
抬手在后脑勺摸了一下,顾以凝看向姜清:“可不可以不走,姜清,看在我们几面之缘的交情上。”
她朝姜清靠去,手指捏着姜清裙子,用很轻的幅度摇晃,“我很瘦的,只占一点点床。睡相也很好,绝对不会打扰你的。”
“姜清……”顾以凝拖长尾音,以一种撒娇的姿势看向姜清。
时间似乎是过了很久。
年久失修的水龙头又开始吚吚呜呜地叫,姜清起身到洗漱台前,光洁的镜子映出穿着白裙的女孩,不知为何显出几分狼狈和心虚。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洗着黏着的手心。再关上,水龙头的叫声依旧在,姜清根据经验拍了拍水龙头,凄厉的一声“呜哇”过后,水龙头终于停止制造噪音。
顾以凝最终以厚颜无耻的撒娇获得了姜清床铺的一日合租权。
她发了烧,又吃了退烧药,困意来得很快,姜清洗漱后从卫生间出来,顾以凝已经裹上被子,被子结结实实地抱住整个身体,只从枕头中间露出一张洁白小脸。
见她轻轻皱眉,姜清上前拉住床帘的拉环,一点点从两边合起来,灯光被挡去十之八九。时间还早,姜清一点睡意也没有,索性搬一张凳子在桌子前看书。
每个宿舍都有一张公用的桌子,用来吃饭或者摆放一些盆栽。桌子是从课堂里退下来的老式木桌,长长的一条,用来看书也很合适。
城市的夜晚总是有密密麻麻的噪音,即使关了窗,也有一二十贝的噪音挤进来,从前姜清没觉得这声音吵闹,今晚却忽然发觉这声音如此刺耳,她无法集中精力去看书。
除了城市噪音之外,还有某个人的呼吸声。
深深浅浅,轻柔而均匀,一丝不落地被姜清耳朵捕捉。
她在书桌前坐了许久,腰背挺得很直,头发披在身后,如墨一般,灯光落在发丝上,那墨也有了光泽,随着她身体的微微晃动而显得流光溢彩。
桌面上摆放的书许久没有翻页。
许久,车马噪音如潮水褪去,床帘被人轻轻撩开,又合上。
灯在下一瞬灭了。
姜清慢慢爬上床,靠着那副温热的身体躺下。她的腿无意中触碰到旁边人的皮肤,似被烫伤一般反射性弹开,姜清往床边挪动身体,一时不察险些摔了下去。
幸而她及时抓住了被子,借力往里面挪了挪,这才从失控的惊恐里脱身。
因她的这一扯,床铺里面的人动了动,呼吸乱了一瞬,她听见顾以凝一声浅浅的哼叫。身体在一瞬间僵硬,姜清屏住呼吸,半晌,不再有任何动静发出。
姜清双手搭在腹部,以一种标准安睡的姿势,看着床板上的微弱光亮发呆。
她想起从前,两人第一次睡在宿舍的床上时,顾以凝十分惊奇地感叹她睡觉姿势的标准。
女孩坐在她身旁,看了看她并拢的双腿,老老实实搭在腹部的双手,不偏不倚靠着枕头的头部,半晌后趴在姜清身上,又朝她的脸颊靠过去:“用这个姿势睡觉,很适合被吻醒。”
“童话故事里,王子吻醒公主的时候,公主应该就是这样的。”女孩不急不慢地说着,语调和平时说话并没有什么不同,更没有刻意营造的旖旎。
偏偏姜清的心在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朝着那个毫无知觉的女孩撞过去。
心跳声太大,她害怕顾以凝发现异常,抬手把人推开,“你要压死我。”
那个晚上就像现在一样。
顾以凝精力散尽后很快入睡,轻柔而均匀的呼吸声从身旁传来,姜清望着黑漆漆的床板,心跳许久仍未平复。
窗外风声变大了,吹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姜清起身扣上窗户的月牙锁,玻璃振动声消失。小树林里一片昏暗,沥青路旁的路灯尽职尽责地落下暖黄的光。
再次躺回床上,姜清察觉了不对劲。
均匀柔和的呼吸声消失,黑暗里,姜清察觉一道视线正赤裸裸地落在她的侧脸上。
“姜清,”许久,身旁一道声音传来,“思来想去,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姜清仍盯着头顶的木板看,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吧。”
“能先打开台灯吗?”顾以凝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想看着你说。”
静了片刻,姜清抬手在头顶的摸了摸,终于找到夹在床头铁杆上的台灯,啪嗒一声,光线从头顶上方落下。
姜清清晰柔和的侧脸映入顾以凝眸中。
绷直的身体顿时松了下去,顾以凝轻轻笑了一声,她看着女孩睫毛上晕着的光点,轻声开口:“姜清,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一个不是很熟的人,突然就黏上了你,还这么不知羞耻。”
姜清嘴唇动了动:“……倒也没有。”
“因为你是个善良的人。”顾以凝的视线顺着姜清侧脸的曲线移动,从眼睫毛朝高挺的鼻梁缓慢移动,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物,“之所以要靠近你,是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她的语气不紧不慢:“比现在你所有的朋友都要好。”
姜清抿着唇,似是不信,顾以凝往床外侧挪了挪,再次开口:“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我其实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人。”
沉默在两人间弥漫。
顾以凝也不着急,她知道姜清需要时间消化。
过了很久。
姜清的表情淡淡的:“哦。”
甚至还轻轻闭上了眼。
顾以凝噌的一声坐起来,带动身上的被子往下拉,“我说的是真的。”
赤裸的双臂凉飕飕的,姜清睁眼,偏头看向坐起来的顾以凝,轻拍被子:“躺下说,冷。”
“哦哦,不好意思。”顾以凝抓着被子躺下,顺便往姜清的方向拱了拱,“我没在说梦话,我说的是真的,我们是好朋友。”
“只不过在原本的时间线里,我们认识的时间还晚一点,你成绩一直很好,高考考上了A大,我考上了和你一个城市的大学,之后我们在外面租了房子,经常待在一起,周末一起出去吃吃喝喝。”
头顶的台灯有些刺眼,姜清垂着眼,下眼睑不自觉跳动:“后来呢?”
顾以凝说:“后来毕业了,我们也在一起。”她顿了顿,视线落在她莹润的嘴唇上,“再后来……我就重生了。”
嘴唇微微拉开,姜清似乎在笑:“脑洞不错,故事性太差了,不具备可读性。”
“你……”顾以凝把双手压在胸前的被子上,“不管你信不信,我们终究会是最好的朋友,你要不信,时间会证明一切。”
好不容易说出真相,对方却不信,顾以凝有些郁闷,也学着姜清的样子,盯着头顶的木板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我有证据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这话说得又急又大声,她感觉到姜清吓了一跳,于是抬手轻轻拍着姜清身体安抚:“姜清,你知道XX集团的股票吗?这支股票会在三年内大涨,我借钱给你,你先买着,等它涨了,你就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温热的手隔着被子轻轻拍打姜清手臂,等了一会儿,顾以凝才听到姜清的声音:“你是顾氏集团的千金,知道这些内幕也不奇怪。”
“我也不用你借钱给我。”之前周雪宁给她的五十万,她抽出一部分用来买了几只股票,其中一支,就是会大涨的XX集团,“我还是个高中生,不想背上债务。”
顾以凝又说:“我不用你还的。”
“顾以凝,”姜清顿了一下,“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好像杀猪盘。”
顾以凝:……
“我不是!你不买也可以,我只是想和你说明,我真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越说越感觉像骗子,顾以凝干脆放弃,“你不信也行,总之我不是坏人。”
话音刚落,一片温热覆盖额头,她听到姜清似叹气的声音:“还没退烧,难怪。”
言外之意,现在顾以凝说的所有话都是发烧时的胡言乱语,可信度为零。
顾以凝抓住姜清手腕,往心口一搭:“我出过一身汗,早退烧了,你别胡说。”
顾以凝借了姜清的一条睡裙穿,隔着薄薄的布料,姜清的手指触碰到顾以凝柔软的胸,反射性地抽回手,顾以凝抬手扣住台灯开关,“很晚了,睡觉吧。”
一阵震动声恰时响起,吸引了顾以凝的注意力,以至于她没有看见姜清红透的耳朵,她起身坐了起来,把电话递给姜清,“你有电话。”
她心中腹诽,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打电话给姜清。
姜清低头朝老人机屏幕看了一眼,摁了接听键:“您好,周女士。”
是周雪宁打来的电话。
“姜清,”镇定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急促,“你有看到顾以凝吗?她有没有去找你?”
姜清看向顾以凝,顾以凝抠着手指,不好意思地说:“我忘了。”
当时接到顾曦的电话时顾以凝在气头上,干脆直接把手机关机了,顾家人看她晚上还没回家,估计急坏了,要不然电话也不会打到姜清这里来。
周雪宁听出电话里的另一道声音:“小凝?你在旁边吗?小凝。”
“周姨,是我。”顾以凝靠近电话,“我手机没电关机了,不好意思啊,我今天住在学校,和姜清一起,就不回去了。”
“为什么不回家呢?是小曦惹你生气了吗?”周雪宁问。
“不是不是!”顾以凝弓着腰,手托着腮看向姜清,“我和姜清一起在学校学习呢,您不用担心,学校很安全的。”顾以凝想了想,补充道:“您也知道,这次月考我考得不好,所以拜托姜清帮我补习,我是转校生,要是拖班级后腿,对同学和对我自己都不好。”
姜清歪着头看她。
顾以凝冲姜清一笑:“总之您放心好了,也请奶奶和舅舅他们放心,周姨,晚安。”
快速挂了电话。
顾以凝灭了灯,在姜清身旁躺下。
姜清的头发有股清香,越靠近越想闻,尤其在一片黑暗中,人的嗅觉越发敏感,于是顾以凝又往床边挤了挤,还没结束,姜清柔柔的声音传来:“别挤了,再挤我要摔下床了。”
与姜清十分标准安静的睡姿不同,顾以凝的睡相并不好,具体体现在会不知不觉挤姜清。姜清睡在里侧,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人必定一起挤在墙边,学校的墙总是掉粉,因而两人的衣服手臂上也必定沾满白色的墙灰。
万分抱歉的顾以凝以为自己只是习惯往墙边挤,便提议下次换姜清睡外边,结果半夜两人一起摔下床,裹着厚厚的被子砸在冰凉的地上,姜清人垫在下面,疼得龇牙咧嘴。
后来的顾以凝有意控制身体,再没出现两人往地上滚的状况,却还是不自觉往姜清身上贴。
不光睡觉,就连走路也是,两人挽着手臂并肩走,必定是走不了直线的,要么姜清出言提醒,要么两人狼狈地摔进花坛里。
姜清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爱挤人?”
“不是故意的。”顾以凝往床里面缩了缩,招呼姜清也往里进点,顺便勾起姜清胸前一缕头发,“就是感觉你的头发好香,想多闻一闻。”
顾以凝深吸一口气。
姜清也深吸一口气,“顾以凝。”
顾以凝笑起来:“嗯”
姜清斟酌着用词:“你有没有觉得,你有时候过于……轻浮了?”
“啊?”从没想过“轻浮”一词会和自己联系上的顾以凝懵了,“我哪里轻浮了?”
她努力回想和班上男同学的交往,并没有逾矩之处,又觉得姜清这话像是在怪自己,不由得生气:“谁和你说我的坏话了?”
她捏着那缕头发:“你信了?”
空气似乎凝滞一瞬,浓浓的夜色灌进来,小小的床铺透进来凉凉的风。
从顾以凝手里抽出头发,姜清在心里叹了气,只一句话她就知道顾以凝想到哪里去了,忽然有一种巨大的无力感笼罩过来,她垂着眸,心中冷冷一片,连刚才蠢蠢欲动的心动都消失不见。
但又觉得必须让顾以凝知道些什么,总不能每次都是顾以凝坦荡荡,她独自一人长戚戚。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说:“我是说,你刚才闻我头发的动作,很轻浮。”
不出所料,顾以凝问:“为什么?”
女孩子间闻一闻头发,搂一搂腰,不都是很正常的事吗?若说彼此间不熟,这个动作可能会冒犯到人,可现在姜清都和她躺在一张床上了,为什么闻一闻头发都不可以?
黑暗里,姜清咬着嘴唇,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被子下的手掌蜷缩,指甲陷入皮肉里。半晌后,姜清的声音缓缓透过昏暗:“因为我不喜欢,我觉得很轻浮。”
察觉她情绪失落,顾以凝隐隐觉得不对,却找不出根源,只是感觉悲伤无声无息地弥漫开,顾以凝心口似堵了块石头。她闻了闻抚摸过头发的手指,“好,你不喜欢,我以后不会做。”
心中却想,原来她不喜欢别人闻她的头发。
重活一回,顾以凝发现姜清好像和她记忆里的有些不一样了。现在的姜清,不喜欢被叫“清清”,不喜欢被闻头发,可明明前世她很喜欢,顾以凝每次叫“清清”,每次靠近嗅她的头发时,顾以凝都感觉姜清很开心。
顾以凝有些恍惚了。
究竟是现在的姜清和从前的姜清不一样,还是她从没了解过从前的姜清。
脑中也蒙上了一块巨大的黑布,又像是一个无垠的空间。
她觉得很闷,很不舒服,脑海里疯狂闪过记忆碎片,她在某一瞬间似乎找到了答案,还没来得及惊喜,那片记忆就灰飞烟灭了。
瞬间的怅然若失将她牢牢定在原地,手脚僵硬,她抿了抿唇,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只是觉得很伤心。
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响起,姜清吓了一大跳:“你……”
“……你不会在哭吧?”巨大的问号挂在姜清心中。
只是不让顾以凝摸她头发而已,她的语气也不重啊,怎么就这么伤心了?
她还没伤心哭呢,怎么顾以凝先哭了?
她伸出手,试图在黑暗里找顾以凝的身体,轻轻拍了拍:“我只是说有一点点轻浮而已,没有指责你人品的意思,也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
“清……姜清,”抽泣声停了,哭过之后的顾以凝嗓子黏糊糊的,“我其实脑子不太好。”
姜清的手僵在半空。
第24章
“怎……怎么呢?”僵了半晌的手轻轻落下, 姜清被顾以凝这话唬得一愣,语气故作轻松,“你脑子很好啊, 又那么聪明。”
姜清担忧是不是那句话打击到了顾以凝, 转念一想, 顾以凝怎么会被“轻浮”两个字打击, 她那时的语气也并不严厉,只是一个善意的提醒。
“姜清。”听见顾以凝叫她, 姜清轻轻“嗯”了一声回应。
“你知道的, 我之前后脑勺受过伤。”顾以凝说, “在我还没重生,也就是上一世, 我同样也受过伤, 和这一世不同,那时候我还没遇见你, 那天晚上也没人来救我, 我受伤很严重,血流了一地。”
出手的那伙人慌忙逃走, 她晕倒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小树林里,呼吸几乎停止。之后又在疼痛中醒来, 身下的泥土湿了一大片, 浓重的血腥气在黑暗里横冲直撞。
头重得要死, 身体稍稍动作便有粘稠的血从额头落下, 她费劲力气朝疼痛的小腿看去, 发现是一条* 狗在舔自己的小腿。
小狗的舌头是温热的, 舔在顾以凝腿上却很痛,她在痛苦里保持清醒, 支撑着脱力的身体一点一点往外爬,在晕倒之前顺利抓住一个路人的腿。
顾以凝因此得救。
“医生说我脑部永久性创伤,具体有什么症状还没显露出来,我一开始很担心,我会不会变傻,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问题,我就以为我没有问题了。”顾以凝顿了顿,“后来我发现,我好像忘了很多东西。”
甚至一度忘了姜清。
姜清问:“忘了什么?”
顾以凝摇头:“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我只是偶然有时候,会觉得很难过,就像刚才一样。”
姜清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因为我说你轻浮难过。”她收回安抚的手,“既然记忆选择遗忘,那应该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那就让它遗忘吧。”
她屈着手指在顾以凝脸上刮了一下,轻声说:“我暂且相信你是重生的,既然重生了,那就把前程往事都忘了,那不过是一场体验感很真实的梦境。”
她微笑着,似乎也在劝说自己:那不过是一场体验感很真实的梦境。
下一瞬手腕被抓住,顾以凝急促的呼吸喷在她的掌心,对方趁热打铁:“姜清,你这一次月考发挥应该很好吧?”
姜清点头,又轻笑:“问这个干嘛?”
顾以凝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之前你说,你成绩下滑了,不想分心交朋友。”
那不过是姜清逃避的借口,某个人却深信不疑。
“你这次应该考回去了。”顾以凝下意识捏着姜清掌心,忽然有些紧张,“所以,我们能做朋友了吗?”
前一刻姜清还在劝她忘却前程往事,顾以凝是丝毫没有听进去,趁着姜清心软时候,又将执念定在她身上。
姜清手指微微动了动。
或许,是她自己太过执着,只是做朋友而已,为什么她总是如临大敌。
她心中有愧。
这愧说到底不是源于顾以凝,而是源于自己。从前种种不过是一场梦境,既然决定要将她忘了,那将顾以凝当成普通朋友才是正理。
被顾以凝捏着的掌心微微发热,姜清在此刻做了某个决定,她轻轻笑起来,将顾以凝的手反握:“好啊,做朋友。”-
一觉醒来已是早晨。
顾以凝这一觉睡得很充实,被子里的温度包裹着全身皮肤,床上满是姜清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又挤到床边来了。
姜清没在身旁。
顾以凝起身换衣服,到洗漱台前捧水洗脸,天气凉,水龙头放出来的水也很凉,冰凉瞬间驱散剩余的睡意,顾以凝被冰得吸了一口凉气。
洗漱台旁的门有声响。
顾以凝抬头看去,宿舍门被打开,姜清提着几个包子和豆浆进来,包子还热腾腾地冒着白汽,溢出来的香气勾着顾以凝的味蕾,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姜清提着包子往里走,把豆浆放桌上:“先过来吃早餐吧。”
甩干手上的水,顾以凝接过包子:“谢谢姜清!”
包子是肉馅的,皮薄馅大,入口松软,顾以凝轻轻咬开,汁水从切口流进口腔里,香气四溢。
姜清吃了早餐,把被子叠好,回头看正在喝豆浆的顾以凝:“我一会儿要去图书馆,你要回家还是回你自己的宿舍都行,记得看看膝盖上的伤口,擦点碘伏。”
“我也要去图书馆!”见姜清微微偏着头,顾以凝吞下嘴里的豆浆,“我现在跟不上班级的学习进度,我也要学习。”
周末图书馆只有一楼的书店开门,好在人不多,沙发上都有空位。
两人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姜清从书包里掏出练习题刷,顾以凝则双眼瞪着教科书,试图背诵一些知识点。
还没看多久,眼前就开始晕了,顾以凝仰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几个小灯,灯光罩在周围,好像棉花糖,她越看越困,干脆坐起来,到书店茶吧处买了两杯奶茶。
红豆奶茶给姜清,柠檬茶则给自己提神。
几分钟又过去了,神是提了,教科书照样看不进去,整整齐齐的字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恍惚中她的膝盖开始麻了,顾以凝不得不站起来,佯装找书,在不同的书架间绕来绕去。
结果就是,顾以凝最终拿着几本杂志返回沙发处。
瞥见姜清抬眸的动作,顾以凝不知怎的心虚起来,“看书累了,娱乐一下哈哈。”
杂志名为《桃夭》和《汝南》,是这年头在中小学生中颇有名气的短篇小说杂志,几年后网络文学兴起,实体杂志慢慢销声匿迹。如今顾以凝再摸到这熟悉的纸质和封面,中间已隔了二十年。
顾以凝恍然片刻,很快便陷入小说里波澜起伏的爱恨情仇。
墙壁上的指针无声转动,翻书声和窗外的鸟叫声混合成富有节奏的白噪音,陪着时间一点点流动。
笔尖在纸上划过,簌簌的声响轻微又急促。
姜清松了口气,把练习册移向桌子角落,抬眸对上那双凝视自己许久的黑色瞳孔:“看我这么久,饿了?想去吃饭了?”
拉开的杂志遮住顾以凝的下半张脸,她眨了眨眼睛,睫毛压着眼眶成月牙状,“我发现这张图很像你。”
顾以凝把杂志摆在姜清面前,指尖指向小说插画图。
图是黑白色的,画风细腻,线条流畅优美,画中美人发髻高高盘起,上面点缀着几朵珠花,清丽典雅,美人面容精致生动,眉如远黛,眼如明星,眼波流转。
顾以凝邀功似的催姜清:“是不是很像?”
姜清又把插画看了看,“看不出来。”
“眼睛很像!”顾以凝又指了指她的嘴巴,“气质也很像,我形容不出来,但我看到的第一眼就想到你。”
姜清单独的五官说不上多么浓墨重彩,结合在一起却莫名和谐好看,羊脂玉般的肌肤温润细腻,在阳光下仿佛能透出光来。
顾以凝默默把那一页折起来。
时针接近十二点,两人收拾书包往外走。路过收银台时,姜清见顾以凝买了其中一本杂志,有些疑问:“你不是已经看完了吗?怎么还要买它?”
顾以凝可没有收集杂志的习惯。
校园卡“滴~”的一声扣费成功,顾以凝把杂志装进书包里,“我觉得那张图很像你,我很喜欢。”
说完顾以凝想起昨天姜清说的“轻浮”,她愣了愣,又补充说:“里面收录的几篇小说我都很喜欢,买回去多看几遍。”
姜清倒是没有在意这个,两人正走下台阶,刺眼的阳光落在太阳穴上,姜清眼前一黑,太阳穴刺痛。
她扶着顾以凝往后缩了缩,几秒后视力恢复正常,这才慢慢走下楼梯。
周末的校园很安静,石板路前十几只鸽子低头在地上觅食玩耍,随着人声渐进而振翅起飞。
手机震动声响起,顾以凝划开屏幕,是周雪宁打来的电话:“喂,周姨。”
头顶的树叶哗啦作响,姜清自觉走开,脚下踩上一篇干枯的树叶,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后,树叶瞬间破碎,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
姜清低头踩着自己的影子。
电话结束,顾以凝走过来挽她的手,姜清轻轻笑着,说了一句:“周女士很关心你。”
顾以凝说:“那当然,周姨人很好的。你之前不是也说,周姨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吗?”
“是吗?”姜清不太记得了,只是听着那声音对着顾以凝嘘寒问暖,姜清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大约不喜欢听。
姜清知道,其实不止顾以凝,还有顾家的一个顾曦,周雪宁也是关怀备至,视若己出。周雪宁一心想要嫁入顾家,没家世没背景的,可不得尽力讨好顾家人。
这一世是周雪宁找到的顾以凝,她以后的路应该会比上一世好走得多。
姜清静静地出神,直到手肘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姜清回神:“嗯?你刚才说的什么,我走神了,没听清。”
“我说,你午饭想吃什么?”
“还没想好,你想吃什么?我都行。”
“我想吃冒菜!”
“好,那就吃冒菜。”
人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教学楼拐角处走出一个人,神色冷淡,脸色苍白。她看着并肩离去的背影,勾起一丝不屑的笑。
嘴里苦得慌,迫切需要叼点什么,谭宝珠看了看头顶的摄像头,脱口而出一句脏话。转过身,双手在嘴巴前拢着什么,细微的“啪嗒”声在风声里几不可闻。
片刻后,少女叼着一根烟,淡蓝色的烟雾从莹润的唇间溢出,又缓缓上升。
天色昏暗,学生们来来往往,影子在石砖上留下恍惚的影子,片刻后又消散。
小树林里的石桌冰凉,男生把校服脱下来垫在石凳上,谭宝珠瞥了那校服一眼,还算干净,于是弯腰坐了下去。
男生在对面坐下,这么冷的天,他校服里面竟然只穿了件半袖,此刻瑟瑟发抖,又装作身体很好一点也不冷的样子和谭宝珠聊天,她抿唇轻轻笑了一声,嗓音甜媚如丝:“你冷不冷啊?”
男生原本抱着手臂取暖,一听她这话,立即挺直腰背,“我身体好,不冷。”
谭宝珠瞥了他一眼,轻轻笑了笑,低下头玩手机。
过了一会儿,谭宝珠又说:“我不想上晚自习。”
男生视线落在她精致的小脸上,“那就不上吧,你又不是住宿生,今天的自习可以不上的。”他问女生,“你一会儿直接回家吗?”
谭宝珠托着腮,眼波流转,“我可以回你家吗”
男生噌的一下站起来,哆哆嗦嗦道:“我、我……我家吗?”眼睛里露出的欣喜若狂还没维持片刻,便又被担忧缓缓压下,“不、不行的,我爸妈在家。”
谭宝珠咯咯咯地笑起来,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脚边不远处啄食的灰鸽子扭头看着颤动的巨物,隐隐觉得风雨欲来,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女生停了笑,视线追随着飞走的鸽子,“迟早把你烤了吃。”
末了,她微微偏着头,眸子又黑又亮,表情十分无辜:“我刚才开玩笑的,你想到哪里去了?”
男生的脸瞬间涨红。
反应好无趣,谭宝珠咂了下嘴巴,从校服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细长的烟叼在嘴里,朝男生点了点头:“有打火机吗?”
男生看了四周一圈,确认没有人靠近,这才从兜里拿出打火机,双手给谭宝珠奉上火。
火苗瞬间蹿起,映照出女孩白皙的皮肤。殷红的嘴唇抿着细细的烟,轻轻一吸,女孩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
两指夹着细烟,蓝灰色的烟圈从嘴唇里吐出,谭宝珠轻轻笑了一声,嘴唇轻轻张开,身侧忽然传来呵斥声:“哪个班的学生在抽烟?”
这熟悉的语气,多管闲事的做派,不用想就知道是学校里那帮老师。
她轻轻把手里的烟弹到地下,抬脚把橘黄色的火心碾灭,抬眼见男生一副慌张样,不屑地勾了勾嘴角,这才偏头看向来人。
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谭宝珠视线落在女人扭动的胯部上,极轻地挑了下眉头。
身材不错,打扮很土。
走进了,迎着一旁路灯的光,谭宝珠认出那是高二(1)班的班主任,简文心。
女人走到石桌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烟,“这是谁抽的?”
谭宝珠瞥了一眼眼珠乱转的男生,只想骂一句没出息,她满不在乎地吸了口气,眼神也并未看向简文心,“不知道啊,谁抽的?”
她咯咯笑了两声,仰头看着女人:“老师,你还有事吗?”
天快要黑了,即使简文心真看见她抽烟了,又能怎么样呢,这里监控又拍不到,完全有可能是老师污蔑她。
她缓缓抚平脸上的笑纹,察觉眼前女人沉沉不发的情绪。
末了,女人低头捡起烟头,只留下一句话就走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学校里是不许抽烟的,请两位同学牢记。”
灯光下,挺直的背影越来越远,汇入正在前往教室等待上晚自习的人群里。
谭宝珠轻轻哼了一声,骂了句脏话。
男生被她这话吓了一跳,小声提醒:“你别这样说。”
谭宝珠回头看他,嘲讽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尊师重道的人。”
“简老师人很好的。”男生说,“要是刚才是别的老师抓到你,可是要被叫家长的,简老师只是警告我们,已经很好了。”
谭宝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兜里揣着打火机,你可别告诉我你没在学校里抽过烟,装什么。”
她骂骂咧咧的,忽而眉梢一跳,意味深长地说:“我看简文心也是风韵犹存。”
“你……”男生吃惊的站起来,“那可是老师,你别动歪心思。”
“哦。”谭宝珠淡淡地应了一声,不明白男生为什么看起来很气愤。
不过到了星期一晚上,气愤的人变成了谭宝珠。
响亮的耳光落在谭宝珠脸颊上,她的耳朵嗡嗡响。接着是噼里啪啦啤酒瓶被砸碎,男人指了指地上的玻璃渣,后退一步坐在沙发上。
舌尖舔过牙齿上的血,谭宝珠的半边脸迅速红起来,火辣的疼痛贴着脸颊在烧,她噙着泪狠狠白了男人一眼,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男人的咒骂接踵而至,谭宝珠把那些毫无意义的废话过滤掉,大概知道了一些事。
有人给她爹告状,说她根本没变好,在学校里谈恋爱、抽烟、怼老师。
谭宝珠第一时间想到简文心。
虽然有可能不是简文心告的状,但是谁让她这会儿就只想起来简文心了呢,于是理所应当地恨上了这个年轻的女老师。
细细密密的血珠从皮肤渗出,谭宝珠叹了口气,余光瞧见茶几上的水果刀。
捅死他的概率有多大?
不大,自己被打死的概率还挺大的。
接下来的几天,谭宝珠以受伤为由请了假,在房间里柔软的床上躺了一个星期。星期六,她终于有了想晒太阳的冲动,于是久违地洗了个澡,换衣服出门。
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小区门口,蹭着前一个人的门禁卡,谭宝珠戴着帽子口罩全副武装地进了小区。
今天是周末,那个女人应该在家。
不出所料,谭宝珠没走多久就在小区的儿童设施区看到了女人的身影,她微微弓着腰,抱着小女孩坐上秋千,一个男人则在身后轻轻推动秋千。
一家三口的和谐场面。
她的视线落在女人环抱着女孩的手上,无比恶毒地想:摔下来摔下来摔下来摔下来……
实际上,在这之前,她曾把想法付诸行动,小孩摔在地上哇哇大哭,赶来的女人甩了她一个耳光,抱着小孩往医院赶。
她躲在绿化丛中,听见小女孩咯咯咯的笑声,恨不得世界立刻就炸了,女孩视线犹如一条隐匿在黑暗中的毒蛇,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阴冷而黏腻。
不知看了多久,那一家三口牵着手离开,谭宝珠蹲在角落,只觉得这一趟是专门来找罪受的。
她撑着麻了的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没走几步,忽然看到了有趣的人,于是停了脚步,贴近绿化带里,垫脚往另一边看。
绿化带的另一边,简文心和姜清正提着菜往里走,简文心手上的鱼在袋子里蹦了一下,朝两人弹了一身水。
姜清抬手去接简文心另一只手拿的菜,“简老师,我来拿这个吧,您拿着鱼就行。”
两人走进一栋楼里。
谭宝珠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然也跟着进了楼。
她知道姜清成绩好,老师们对成绩好的同学多多少少有点偏爱,没想到简文心竟然都把人往家里领,动作还这么亲密,跟女儿似的。
谭宝珠很烦。
简文心真没有师德。
她很生气。
为什么只有她没有人爱?-
冬天来得很快,学校后门的几棵树终于掉下最后一片叶子,只剩光溜溜的枝干挺立在寒风里,像几尊门神似的,看护着从食堂进出的学生们。
顾以凝挽着姜清手臂,冷风迎面吹来,她缩着肩膀靠向姜清:“姜清,你有没有报名运动会项目?”
过几天就是冬季运动会了,因顾以凝前不久脑部受过伤,她并不想报名参加任何项目,奈何班上报名的人太少了,体育委员不知从哪里得知她运动不错,女孩哭唧唧地求她报名。
女生前几天帮她带过早餐,顾以凝不方便拒绝,被人连哄带骗地填上了名字。
反正到时候量力而行。
姜清校服外裹了一层灰色棉衣,脖子上围了一条鲜艳的树莓色围巾,尖尖的下巴藏入围巾里,她轻轻摇头,鼻腔呼出一团白气:“就只参加了班级的开幕式表演。”
简文心要求每个人都要参加开幕式表演,这两天正加紧时间练,连数学课都不上了,让体育委员带着学生上操场练舞。
一说不上数学课,刚刚还苟延残喘的学生们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庆祝。
“我报名参加了八百米长跑。”顾以凝的手揣在姜清兜里,轻轻贴在姜清微凉的手背上,一种久违的安全感油然而生,她偏头看着姜清笑,“你到时候在终点接我。”
教学楼下,宣传栏上已经换上了最新一次的排名,姜清位列第一,照片被贴在最前面。
顾以凝看了看宣传栏,又偏头看了看身旁的人,捏了捏她的指尖:“所以你上次考差真的是因为我。”
顾以凝的手和她的人一样,总是热乎乎的,姜清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拉着人往台阶上走:“倒也不是。”
她忽而想起了什么,轻笑着问顾以凝:“你这次呢?考这么差?班级倒数,那天我看见顾曦笑你了。”
顾以凝贴近她,抽出手掩唇,低声说:“我是重生回来的,高中的知识点我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没倒数第一算我运气好。”
顾以凝努了努嘴,“至于顾曦,谁管她,爱嘲笑就笑呗。”
从楼梯进入走廊时,顾以凝险些迎面撞上一个人。
“不好意思!”男生个子很高,脱口而出抱歉,视线往旁边一移,“姜清,我正好要找你。”
“嗯?怎么了?”
男生是姜清同学,名为王杰希,因声音条件较好,他和姜清被语文老师选中参加市里面的“双人朗诵比赛”,前几天才参加了决赛。
顾以凝挽着姜清,笑嘻嘻看着男生:“王同学,比赛不是都结束了吗?还有什么事找我们家姜清呀?”
话语中的阴阳怪气惹得对面男生不快。
哼,顾以凝腹诽,她还没不高兴呢,轮得到他先不高兴了。
要知道上个星期为了诗朗诵排练一事,王杰希可没少拉着姜清练习,大冷天的拉着姜清在林荫道里开嗓子,害得顾以凝也要跟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发癫。
那癫公还试图邀请姜清一起去食堂吃饭,那郑重其事的样子,知道的是去食堂,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米其林餐厅呢。
还好顾以凝在身边,姜清得以“不好意思,我朋友等我一起”的理由拒绝掉。
她看出着男生大约有几分喜欢姜清,正因如此,顾以凝看他更不爽。
长得贼眉鼠眼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再说现在还是高中呢,想引诱姜清早恋,门都没有。
如今比赛已经结束了,也不知道那男生又要找什么理由和姜清搭话。
王杰希深知这个八班的顾同学对自己敌意颇深,干脆忽视她,只是淡笑着看向姜清:“姜清,王老师叫我们去办公室,应该是比赛结果出来了。”
姜清问:“现在吗?”
男生点头:“嗯嗯。”
目光看向挽着姜清手臂的手。
顾以凝慢吞吞地松开手。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从教学楼到老师办公室一段距离,王杰希放慢脚步等姜清,状似不经意地说:“你和那位顾同学关系很好,每次在教室之外见你,好像都是和她一起的。”
不止,那位姓顾的同学几乎每天下课都要来班级门口等她,要么一起去吃饭,要么晚自习结束一起回宿舍,好像姜清是她的下酒菜或指南针,不和姜清一起就吃不了饭,找不到回宿舍的路。
要不是顾以凝是个女生,他绝对怀疑顾以凝在追姜清。
姜清边走边整理脖子上的围巾,“就,朋友嘛。”-
运动会逼近,天气却连着好几天都是小雨,如丝小雨飘下来,逐渐扑灭学生们的热情,纷纷担忧这运动会能不能如期举行。
运动会的前一天晚上都还下着蒙蒙小雨。
下半节晚自习学生们根本待不住,说话讨论声此起彼伏。姜清托着腮看向窗外,雨滴拖着尾巴落在玻璃上,抬手一碰,凉凉的。
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早已准备就绪的学生们朝教室外冲去。姜清收拾好东西来到八班门口,教室里,几个同学正在兴冲冲地试玩偶服。
在开幕式表演之前,每个班级要走方阵入场,有些班级安排部分人穿玩偶服,有些班级不愿意多折腾,如姜清所在的班级,大多是穿校服入场,自己有服装的可以穿上,到时候走在前排。
有女生看见门口站着的姜清,回头看了一圈,朝姜清道:“顾以凝她应该是上厕所去了,你等一会儿。”
女生话音刚落,有人轻拍了姜清肩膀一下。
扭头,只见一个巨大的灰棕色熊头迎面贴来,小熊眼睛很大,嘴角向下,透着一股大胆的窝囊,姜清虽然刷手机不多,也知道这是前不久爆火的网红小熊。
熊头之下,是穿着校服的清瘦身体。
姜清勾唇笑了笑,盯着小熊的嘴巴看:“走不走啊?”
玩偶的头套被掀开,顾以凝那张熟悉的笑脸出现在姜清眼前,额头上还挂着几颗因为闷热而渗出的汗珠。
“稍等,马上走。”顾以凝一溜烟跑进教室,把头套放好之后背着书包出来找姜清。
雨润湿了地面就停了,夜晚的风还是有点凉,顾以凝习惯性挽上姜清手臂,又听见姜清问:“明天你们是一直带着这个头套吗?会不会很热?”
顾以凝下意识顺着手臂牵姜清的手,“就入场走队列的时候穿,在室外的话应该还好,这个天气感觉一时半会儿好不起来。”
前面的学生也在谈论明天运动会的事,说出全校学生共同的期望:“希望明天不要下雨。”
或许是老天听到了学生们的愿望,运动会这天,数日来的小雨淅淅居然真的停了。姜清起身往窗户外看,地上没有雨的痕迹,云层里透出一束明亮的光,似乎是要出太阳了。
运动会入场九点半开始,简文心要求全部同学九点钟在教室里集合,眼看现在才七点十几分,姜清干脆先去食堂吃早饭。
平日里的食堂这会儿肯定人山人海,今天却没有多少人,姜清到窗口处要了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就着最近的位置坐下吃早餐。
九点钟。
班级集合,简文心说了一些注意事项,运动会期间不许偷摸着出学校,在划定的位置上不许乱扔垃圾等等。
九点半,五十多个班级在体育场外排好队,随着主持人的安排进场。
姜清被安排在第二排,第一排则是穿着礼服、汉服以及COS装的同学。
“姜清!姜清!”
姜清听见有人叫自己,立即从发呆的状态回过神来,她看向身前拿着一小束花、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王杰希:“怎么了?”
王杰希朝她勾了勾下巴,轻轻笑:“帮我拿下花,我去一趟卫生间。”
“哦哦。”
姜清接过花,男生则转身脱离队伍。姜清低头看着粉黄色的花瓣,又捧着花嗅了嗅,花香浓郁,沁人心脾。
学校场地很大,话筒设施又不怎么好,等在体育场外的同学只能听到模糊的声音和炸耳的噪音,还有好几个班级才到高二年纪,姜清无聊得数捧花上有多少多花。
不知数了多久,姜清感觉身体一凉,一个沉沉的影子罩在了脚边。
一只巨大的不开心的布朗熊站在姜清面前,嘴角耷拉着向下,和昨天晚上见到的布朗熊相比,姜清感觉它变得更不开心了。
它不说话,就这样直愣愣地站在姜清面前,许久,布朗熊抬起手,指了指姜清手里的花束。
女生们见有个玩偶熊,纷纷围过来。
张紫汐见它生气地指着姜清手里的花,还以为它想要,不由得笑起来:“不行哦,这个是别人送给姜清的,不能给你。”
姜清拍了下张紫汐,纠正道:“不是送给我的,是他去卫生间,让我帮他拿一下。”
话音刚落,那熊忽然走上去,双手摊开紧紧抱住了姜清。
姜清轻声笑着,任由布朗熊巨大的脑袋靠在肩膀上,粗糙的绒毛蹭着她的脸颊,“真不是我的,不能给你。”
她把花举起来凑到熊脑袋面前,“不过可以给你闻一闻,很香的。”
隔着很近的距离,顾以凝闷闷的声音从头套里传来。
“不香。”
第25章
即将到高二(1)班入场, 王杰希才匆匆回到队列,但他似乎忘了花还在姜清手上这件事,只顾着和旁边的人聊天, 直到队伍开始进场, 他也没听见身后姜清小声的呼叫。
姜清不得已, 冒着踩人脚跟的风险, 快步上前戳了戳王杰希的后背。
王杰希回头,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又缓缓滑落到她手里抱着的花, 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和她比了个嘴型:“你先帮我拿着,谢谢。”
已经进入了操场, 左侧足球场里坐满了入场的高一学生, 姜清不敢再做动作,只能抱着花跟随队伍绕着跑道走了一圈。
“意气风发, 精神抖擞, 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二(1)班的同学。他们步伐坚定,笑容灿烂, 士气高昂,满怀自信, 此刻迎着朝阳, 沐浴阳光……
体育场外围的观众席上坐了不少来观礼的家长, 金灿灿的阳光洒落下来, 湛蓝的天空挂了几片绵白的云, 不似冬日, 像是风和日丽的春天。
简文心等在划定的位置上,没多久就见一群学生走了过来, 前排的是穿着礼服的男生女生,本来就是一群青春洋溢的小孩,稍稍打扮,更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女孩子们围在简文心身旁拍照,简文心不会时兴的拍照姿势,只会比剪刀手,跟着一个女生捣鼓半天,终于学会了和身旁的人一起比爱心。
“各个班级老师请注意,班级入场还没结束,请学生们不要离开座位嬉戏打闹。”
听见主持台上的教导主任发话,简文心朝学生们招手,示意先坐好,食指放在唇间“嘘”了一声,低声笑说:“别吵别吵,一会儿你们简老师挨批评了。”
学生们慢慢安静下来,简文心一一清点班级人数,忽然瞥到角落处的姜清。
女孩穿着一身校服,头发扎着高马尾,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她抱着一束花,正和身前的男生说话。
没多久,男生接过那束花,似是说了一声谢谢,低着头看向地面红色的漆。
拿花的男生叫王杰希,昨天简文心遇到语文老师,得知两人参加的朗诵比赛拿了市二等奖。今早简文心到教室时,小男生正低头抱着花,被几个男生围着起哄,脸上是少年特有的春心萌动表情。
难怪今天穿了一身孔雀开屏的服装。
好在姜清似乎对眼前那只花孔雀不感兴趣,还花之后没有注意男生纠结的小动作,低头和身边的女生说着话,简文心松了口气。
校运会教职工群里又发新通知了,简文心简单叮嘱学生别乱跑,撑着一把伞往主席台走。
她偏头看向主席台前经过的班级队伍,一时不察,脚边忽然伸出一只腿,简文心眼疾手快地止住脚步才避免摔倒,她低头看向在前排小凳子上撑着遮阳伞的人,提醒她:“同学,麻烦收一下腿。”
闻声,黑色的伞往后歪,女生抬起一张白皙的脸,过于白皙,搭配上过于黝黑的发,甚至体现出几丝病态。女生朝她勾唇一笑,眼睛迎着日光微微眯起来:“不好意思,老师。”
无端端地生了几分阴冷。
挡路的腿被收起来,简文心撑着伞走过。
身后,那道幽深的目光像蛇一样黏附在简文心后背,谭宝珠托着腮,“啧”了一声,回头看向隔壁的八班。
谭宝珠所在的九班位置挨着顾以凝所在的八班,八班旁边又是姜清所在的一班,谭宝珠朝顾以凝看去,果不其然,那人像块望妻石一样,穿戴着厚重的玩偶服,一动不动地看向一班的* 位置。
“哇!”
身边同学跟着一起“哇”,陈依依激动地拍着身旁的布朗熊,“顾以凝顾以凝!居然有人踩高跷!”
顾以凝偏头看向主席台正前方的队列,不知是哪个班的,这么厉害,前排的几个同学踩着一米多高的高跷走路,走得稳稳当当,气势逼人。
十点半,班级入场全部结束,校领导开始发言。
这是整个每年校运会最无聊的阶段,领导滔滔不绝,学生昏昏欲睡。顾以凝听得烦,加上天气有点热,她便把头套摘下来垫在膝盖前,当成是睡觉的枕头。
陈依依看见她脸上的汗,疑惑道:“班级表演在下午呢,你怎么不先把玩偶服脱下来?”
顾以凝摇头:先穿着吧,说不定还有用处呢。
果不其然,她才趴在熊脑袋上休息一会儿,忽然听到身旁不远处传来起哄的声音,声音不大,还没主席台上领导讲话的声音大,也没身旁大喇喇聊明星八卦的陈依依音量大,但顾以凝准确无误地捕捉了。
她反射性地抬起头,目光警惕地看向另一边。
王杰希在众人的起哄声里缓慢走向女孩。
班级角落处,女孩低着头托腮和同桌说话,左耳扣着一只耳机,耳机线的另一端,则是另一个同桌杨蕾的右耳。
两人似乎陷入分享音乐的喜悦里,眉眼间尽是放松,没过多久,杨蕾率先发现氛围不对,抬眼瞥见站到跟前的男生,慌忙戳了戳姜清的手臂。
姜清“嗯?”了一声看向杨蕾,杨蕾摘下耳机,眼神示意姜清往前看。
左手扣住耳机,姜清缓缓抬眼,顺着落在脚边的影子往上看,王杰希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抱着一束花,眼神躲闪地站在她跟前。
男生说:“姜清。”男生似是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你、你和这束花很配,而且我刚才看你很喜欢它,送……送给你。”
姜清眨了眨眼,嘴角勾着礼貌的笑容:“谢谢,但不用了。”
女生的音量却不大,却很清晰。
在坐着的人群里,站着的男生实在显眼,王杰希听出话里拒绝的意思,察觉到周围人同情的目光,抱着花的手捏了捏花柄,他干脆在姜清身旁空着的小凳子上坐下,低声说:“对不起。”
姜清:“没关系。”
眼见姜清即将重新戴上耳机,男生一时慌乱,干脆把话挑明,还能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姜清,其实……其实我不只是想把花送给你。从高一第一次开班会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很漂亮,也很安静,我那会儿没想到你是以全市第一名进的二中……”
杨蕾自觉地偏过头,不充当电灯泡。
另一头。
九班班级位置上,顾曦怀里抱着一束玫瑰,正举着拍立得和好友拍照。咔嚓一声响,相机嗡嗡嗡工作,不多时从底部吐出一张照片。
“红玫瑰和蓝天很出片。”顾曦和好友凑在一起看照片,抬手将花放在脚边,忽然脚边一阵窸窸窣窣,下一秒,顾曦抓出偷花贼的手腕,面露疑惑:“顾以凝,你要干嘛?”
顾以凝手里握着从花束里抽出的一支玫瑰,朝顾曦嘻嘻笑道:“借我一支。”
顾曦扫了眼她身上的服装,又看了看顾以凝另一只手提着的巨大熊头,“你这穿得什么乱七八的,你要干嘛去?”
边说边松开顾以凝的手腕,顾曦恍然大悟:“你不会要去追男生吧?”她捂住嘴巴,借势掩住唇角得意忘形的笑,“你早恋,我要告诉奶奶!”
“花借我就行,奶奶那里随你告。”顾以凝抱着熊头往回走,顺便举起手臂,裸露的手臂被花刺勾出几抹红色-
蓝色的天空映着体育场绿色的草坪,高一年级的学生代表正在主席台上发言。
天气变热,听着广播里不清晰的音质和身旁男生长篇累赘的真心话,姜清光坐着也感觉累极了。她曾在中途试图阻止王杰希,并对他的心意表示拒绝,对方像是陷入了什么诅咒,不管姜清愿不愿意,依旧一厢情愿地朝着姜清输出。
好烦,她想听歌。
她求助地朝杨蕾看去,杨蕾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无可奈何,而后忽然又瞪大了眼睛,像见鬼了一样,表情丰富多彩地看向姜清前面。
姜清回头,一抹鲜艳骚气的红色吸引了她全部注意力,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朵红色玫瑰花。
身旁男生的喋喋不休也停止了,他皱着眉瞪大双眼,顺着拿花的那只灰棕色的手往上看,突然出现的“程咬金”居然是一只玩偶熊。
布朗熊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捏着花递到姜清跟前,微微弓着身,十足的绅士摸样。它歪着头,握着花又晃了晃。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来捣乱的,王杰希清了清嗓子:“同学,麻烦你先稍等一下。”
他先来的。
话音刚落,一直没有反应的姜清却忽然抬起手,接过小熊手里的花。
小熊叉了叉腰,对着一旁的王杰希神气,末了,见王杰希还要说话,于是上前直接拉起姜清往外走。
姜清竟也不反抗,乖乖跟在布朗熊身后,往体育场外走。
林荫道里,阳光穿过树干洒下来,在石砖上留下参差不齐的斑驳影子。
顾以凝摘下头套,脸上大汗淋漓,依旧不忘骂人:“我就说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狗嘴里放不出什么好屁!还想追你,他也配!”
一想到姜清抱着那束花走了大半圈操场,顾以凝更加生气:“什么烂人,被周扒皮抓到就老实了!”
周扒皮,全校学生闻之丧胆的狠角色,日常挺着一个大啤酒肚,白天叉着腰等在校门口,专抓上课踩点迟到以及不穿校服的人,晚上则蹲守在小树林,为掐灭一切恋爱源头而努力。
唾沫和汗水齐飞,“哼,我看他是故意的,课下不说,周末不说,偏偏运动会上说,偏偏周围那么多人,就是故意道德绑架你!”
姜清拉着顾以凝坐下,轻笑一声,“你气性也太大了。”
顾以凝抚着胸口顺气,“你脾气也太好了!”话音刚落,姜清递了包纸巾到跟前,“先擦擦汗。”
顾以凝抽出纸巾在脸上一抹,冷不丁提要求:“你不许和他说话。”
姜清抽出一张新的纸给顾以凝:“哦。”
姜清低着头嗅手里的花,手肘贴在冰凉的石桌上,抬眸看向顾以凝:“花很香,你哪里薅来的?”
顾以凝擦汗的动作一顿,忽然探身问姜清:“他的花香还是我的花香?”
“嗯嗯你的香。”姜清随口敷衍,继续问,“花从哪里薅来的?”
她记得今天去办公室帮简文心拿小蜜蜂的时候,见简文心办公室里的盆栽开花了,正是红色的玫瑰花,开得很漂亮,路过的老师们都忍不住夸赞简文心会养花。
眼前这一朵花,姜清是越看越眼熟。
“从顾曦手上薅来的。”
顾以凝热得慌,干脆让姜清一起帮忙把玩偶服脱下来。这笨重的东西,穿上去倒是可爱,甚至可以凭借这可爱的外表为所欲为,但就是太难穿,也太难脱,姜清和顾以凝两人费解九牛二虎之力才脱下来。
抬手一摸,顾以凝后背全是汗。
两人坐在树下休息了好一会儿,顾以凝似乎说累了,侧脸趴在石桌上,借冰凉的石桌降温。双手自然搭在桌上,没几分钟,手指轻轻碰上姜清的手臂。
托腮发呆的姜清一下回神,没移开贴着顾以凝手背的手肘,只是问:“干什么?”
顾以凝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想碰一碰你。”
即使两人面对面靠得很近,顾以凝也总想和她有些身体接触,勾勾手也好,碰碰手腕也行,实在不行捏着姜清的头发也可以,总之一定要触碰到姜清。
她这毛病由来已久。
一开始是不分人的,只是单纯怕黑、怕孤独,身体触碰能让她知道身边有人在,会更有安全感。后来逐渐长大,顾以凝也不再那么怕黑,孤独还是怕的,但也能忍受。
唯有躺在姜清身旁,即使姜清在和顾以凝说话,即使她的呼吸可闻,顾以凝也必须贴着她,姜清说热,她就离远一点,没多久躲在被子里的手就悄悄贴上了姜清的手腕,有时候顾以凝自己甚至都没察觉。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许久之前的事,姜清最先回神,面无表情移开视线躲避对面恍惚又柔软的目光,手肘动了动,到底没挪开。
太阳逐渐升到头顶,红色的花瓣在阳光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
脚步声逐渐靠近,姜清敲了敲石桌,朝顾以凝道:“你妹妹来了。”
顾以凝收回手,撑着桌子把脑袋支起来,回头看,顾曦脖子上挂着拍立得,拉着同学闻桃正走过来。
一张石桌配有四个石凳子,正好坐四个人。
顾曦看了看姜清手上的玫瑰,又看了眼顾以凝,深感对方没出息,“我还以为你去追求谁呢?没想到你去断人姻缘,心真狠毒啊,顾以凝。”
顾曦不认识那个男生,就是单纯想怼一下顾以凝。
顾以凝发出一声哂笑,“你这么可怜那个男生,你去把他的花收了吧,省得人家花钱最后扔进了垃圾桶。”
她扫了一眼穿公主裙、小皮鞋的顾曦,“正好你今天穿得这么好看又带了相机,走走走,现在就去,我帮你们拍照纪念!”说完作势去拉顾曦。
“你!”顾曦往后仰躲开她的拉扯,一旁的闻桃也抬手护住顾曦。
顾以凝收回手,咧嘴偷笑,视线自然落在闻桃身前的花上,看了一会儿,她问:“你这花……外面花店订的?”
顾曦十分做作地晃了晃脑袋,“周阿姨送给我的。”
你看,你没有吧?
姜清笑容僵在嘴角,她看向穿着白色公主裙,头上绑着蝴蝶结的女孩。
真像个小公主啊。不对,这位就是正儿八经的公主。
姜清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顾以凝捂嘴笑了笑,指了指中间的两朵花:“怎么感觉,颜色不太均匀,还有点丑,像是从哪里的绿化带薅来的。”她越说越起劲,干脆站起来扒拉那束花,“你看,这两朵颜色都不一样,一个深一个浅的。”
“你懂什么!”顾曦拍开顾以凝的手,“这是我跟人家换的。”她指了指颜色较深的一朵,“这是我在学校后门的花店老板娘换的。”又指了指姜清跟前的花,“这是我和办公室老师换的。”
“我开心,老板娘开心,老师开心,这是带有祝福意义的花,你懂不懂啊?”
顾以凝托腮:“好吧。”
姜清、闻桃两个i人默默流汗。
顾家这两个女儿,一个赛一个社牛。
顾曦颇为得意,朝顾以凝清了清嗓子,“你要是求一下我呢,我可以把我带有祝福的花分你一支。”
顾以凝:“我求求你。”
顾曦:……
这人怎么这样!一点骨气都没有!
她撇了撇嘴,默默从花束里抽出一支递给顾以凝。顾以凝低头嗅了嗅,目光落在她脖子上挂着的拍立得上,“给我们拍张照吧?好曦曦~”
在场三个人都被着尾音拖长的“曦曦”二字激起一身鸡皮疙瘩,顾曦脸上浮现出一丝嫌恶:“拍就拍,你别这样叫我。”
顾曦把拍立得递给闻桃,偏身靠向顾以凝,在脸颊边比了个“V”字,她抬手捋了捋碎发,右脸颊忽然被人戳了一下。
顾以凝很快收回手:“我是说,你,给我和姜清拍。”
“什……”顾曦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你又不说清楚!谁知道你要和谁拍!”
顾以凝站到姜清身边,不忘哄顾曦:“别生气,我和姜清拍完跟你拍。”
顾曦回:“谁稀罕!”
顾以凝把姜清拉站起来,两人并肩站着,闻桃看了看两人僵硬的身体,再次确认:“就这样?”
顾以凝偏头朝姜清笑:“就这样。”
闻桃看向取景框里站得挺直的两人,忽然有种给别人拍结婚证件照的错觉,她勾手叫一旁生气的顾曦:“曦曦,按哪个键是拍照?”
顾曦气鼓鼓走过去,指了指相机上方的小按钮,抬眼扫了一眼站得板正的两人,“这么严肃干什么,你们拍结婚照啊。”
顾以凝被这句话逗笑,偏头看向姜清,恰在此时一声“咔嚓”,闻桃按下了按钮。
十几秒后拍立得吐出照片,顾以凝抽出来在空中晃了晃,一张白白的照片立刻有了色彩。
照片里只拍到顾以凝的侧脸,她轻笑着看向姜清,姜清则看着摄像头,唇角微微勾着。
闻桃:“没拍好,再来一张,坐着的。”
第二张照片洗出来,十分不错,两人靠在一起,托腮看向镜头。
听见咚咚远去的脚步声,顾以凝抬起头冲道路另一端:“不和我一起拍了吗?顾曦?”
“本来就没想和你拍!”声音依旧是气呼呼的。
顾以凝托着下巴叹:“年轻人气性真大。”
俨然忘了十几分钟前气性更大的自己-
运动会第一天是班级入场和开幕式。下午四点半,开幕式结束,学生们自由活动,走读生可以直接回家,住校生晚上需要按时上晚自习。
晒了一天太阳,姜清头发油乎乎的,因此决定先回宿舍洗个头再去食堂。
顾以凝听了她的打算,自发地挽上姜清的手臂:“我也要回宿舍洗头,一会儿我下来找你,一起去吃饭。”
金黄的阳光从宿舍楼顶洒下,楼下花坛上的枇杷树宽大的叶子镀上了一层暖黄的绒毛,一只黑白奶牛猫跳了上来,在花坛瓷砖上蜷缩着身体晒太阳。
把头发吹干后,姜清走进宿舍里。
床帘卷起一半,干净的床单上放着一张照片,正是她和顾以凝早上照的其中一张,姜清要了第一张。
抬手将头发梳顺,姜清打开衣柜,从衣柜伸出翻出一本破旧的书,封面是黑色的,划痕格外明显,书脊和书页之间的胶水快要脱落,姜清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将它捧放在床铺上。
翻开书本,甚至能闻到潮湿发霉的味道。
许多张照片卡在书页中,大的几张和手掌差不多尺寸,小的则和一寸照片差不多。姜清靠近了闻,甚至能闻到大头贴上的劣质香味。
要不是今天需要找个地方放照片,她几乎忘了这本书和书里面这些照片的存在。
破旧的书本,劣质的大头贴,这是她过去的记忆,真真切切在深夜里暖过她,如今却在衣柜里发霉了。
姜清把和顾以凝的照片也放进去。
这张照片也会像这本书、这些大头贴一样,有朝一日,会完完全全成为过去的记忆。或许在某日她不经意间翻出来,再也想不起当初珍藏的心情,也没有当时波澜起伏的心动。
姜清站在床前,将书本合上,指腹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划痕。
“姜清!”
身后传来开门声和顾以凝的声音,姜清手一慌,“啪嗒”一声,书砸在地板上。
姜清慌忙捡起,听见身后顾以凝问:“姜清?我刚刚是不是吓到了你?”
背对着顾以凝,姜清摇头:“没。”
慌忙把书塞进书包,姜清转头冲顾以凝轻笑:“你下次敲一下门,万一我的室友在里面呢?”
顾以凝抬手把脸颊旁半干的头发别到耳后:“知道了,我刚才有点激动,就忘了。”
第26章
第二天的比赛项目有跳远、跳绳、铅球和班级200米接力赛。
跳远、跳绳和铅球项目都是个人比赛, 姜清也不太感兴趣,简文心要求班级接力赛所有没有项目的同学必须在场外加油,这是班级荣誉。于是姜清背了本课外书来看, 无聊的时候就坐在角落悄悄看书, 需要加油就起身喊加油。
顾以凝明显对比赛感兴趣得多, 而且她虽然是转校生, 和班上同学关系却很好,需要辗转各个场地看比赛和为同学加油。
今天天气没有昨天好, 好在只是有风, 没有下雨。
姜清抽出耳机, 耳机线插入手机里,姜清手指在手机屏上滑动, 挑选一首比较喜欢的歌。
手机是不久前买的。
周雪宁给她的那五十万, 姜清存了一半进银行,剩下三分之一买了一些即将会大涨的股票, 剩下的则留在身边备用。
那个二手老人机已经用了一年多, 只能进行简单的接打电话和发送信息,然而班级的有些通知会发在**群里, 为了方便,姜清买了一个智能手机。
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还有一半没看, 今天应该能看完, 明天还书, 再重新找一本看。
姜清从书包里抽出书, 把书包放在凳子脚边, 捧着脸颊开始看书。
直到杨蕾跑到后面来催姜清:“姜清, 别看了,快到我们班的接力赛了, 我们去前面加油!”
姜清摘下耳机,腿有些发麻,她仰面朝杨蕾点头:“嗯嗯,我马上就来!”
她猛地站起来,迎着白日,眼前忽然一黑,身体往下倒去。恍惚间似踢翻了什么,下一秒,有人扶住了她。
“你没吃早餐吗?”
视力渐渐恢复,姜清察觉到一股茶香,她晃了晃头朝扶着自己的人看去,简文心的脸逐渐清晰。
意识完全恢复。
姜清说:“吃了,估计是起太猛了,大脑血液供应暂时中断……”
简文心还没听完就笑了一声:“生物老师要听了你这话,得感动死。”她拍了拍姜清的背,再次确认情况,“真没事?不舒服的话就坐着休息一会儿。”
姜清摇头,跟着简文心来到接力赛赛场外,挤进本班级的啦啦队队伍。
猛地想起刚才踢翻了什么东西,姜清回头看,原来是踢翻了小凳子,靠着小凳子的书包掉落在地上,旁边还有姜清刚才看的那本书。
算了,比赛结束再回去捡吧-
开心放松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五天时间的运动会一晃眼就过去了。
黑板上的粉笔字又写得满满当当的,每个老师都在提醒学生们收心,毕竟第三次月考快来了。
天气越来越冷,学校里的鸽子和小猫都不出来活动了,学生们在校服外面塞了一层羽绒服,遇见周扒皮在校门口检查时,荡气回肠地把拉链往下一拉,露出里面的校服。颇有退隐江湖的大侠拔刀的气魄,然后嘴巴一撅,下巴一扬,潇洒地走进学校。
由于天气原因,学校后面的小摊贩都少了许多,学生们也懒得走到外面吃饭,学校食堂再次迎来旺季。
太阳直射南半球,夜晚变得越来越差,姜清跟着日升日落的生物钟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
具体表现为,她早上起不来,就算勉强在早读开始前的十分钟跑进食堂,看着乌泱泱的早餐人群,姜清确定这一顿早餐自己是吃不上的。
这样早上饿肚子的事只持续了两天,因为第二天顾以凝发现姜清没吃早餐,她不知为何异常愤怒,还莫名其妙地跟姜清就早餐问题的重要性吵了一架。
当然,是顾以凝单方面吵,又单方面摔门而去。
第三天早上,姜清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教室,发现自己的桌上放了一盒牛奶和两个包子。
她以为是哪个追求者带的,没往顾以凝身上想,于是也不敢吃,只是把包子和牛奶放在旁边的窗台上,以此表示自己对那个追求者没有丝毫意思。
顾以凝路过一班门口时往姜清的座位上瞄了一眼,发现窗台上没开封过的牛奶和冷掉的包子时,怒气上头的她忘了这是别班,气冲冲跑了进去质问姜清:“姜清,你……为什么不吃?”
“啊?”姜清从课间浅睡眠中醒来,看了看顾以凝,还没弄清楚状况,只是察觉周围投过来的目光,似隐隐担忧。
张紫汐站到姜清座位前,静静凝视着气势汹汹的人:“顾以凝,有话好好说。”
要不是平日里姜清和顾以凝走得比较近,班上人也对顾以凝有些眼熟,早就把这个冲进自己班教室的人赶出去了。
顾以凝这才察觉周围投来的有敌意的目光,也发觉自己情绪过于激动,她深呼吸一口气,又问了姜清一次:“你为什么不吃我给你带的早餐?”
挡在两人之间的张紫汐:……?
就这?
姜清揉了揉眼睛,看了下顾以凝,又扭头看了看窗台上冷掉的早餐,“我不知道是你带的,我不敢吃。”
毕竟前一天才和顾以凝吵架,谁能想到对方今早就给自己带早餐。
“哦。”顾以凝低声说着,全身炸开的毛瞬间就被这句话顺毛了,她尴尬地摸了摸头发,又从兜里摸出块巧克力递给张紫汐,“紫汐,误会误会。”
随即半蹲下来,下巴搭在姜清桌上,教室的灯光在顾以凝的黑瞳里映出一个白点,她轻声说:“以后早餐都是我带的,你放心吃。”
见姜清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顾以凝解释:“我每天都起来跑步的,给你带早餐是顺便。”
“哦。”姜清面无表情,“那能不能给我同桌室友们都带一份,她们也起不来。”
顾以凝:“你……”
我又不是很闲的人,说“顺便”你还真信啦,是特意特意特意给你带的!
很轻的一声嗤笑,姜清抬手轻轻点了一下顾以凝额头,“骗你的,我室友们不需要你带,不用担心成为校园外卖员。”
她又说:“谢谢你的早餐。”
虽然不知道顾以凝在这方面的异常偏执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姜清还是很感谢顾以凝,毕竟她真的起不来,不吃早餐也真的会很难受。
有了顾以凝的早餐包接送服务后,姜清顺理成章地起得更晚了,从一开始地提前几分钟踏进教学楼,到踩点踏进教学楼,再到成功迟到半分钟,被教导主任抓住,拍照挂在班主任群里示众。
还没等她想明白,简文心却先来找她了。
平时有事简文心都会把人叫到走廊外说,今天却不同。姜清跟着出了教室门,又下了楼,走上台阶,走到人少的一处角落,简文心才停下脚步。
察觉事情或许有些严重,姜清小心翼翼问:“简老师,怎……怎么了?”
女人怜悯同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轻轻张开:“今天早上我接到你爸爸的电话,他说……”她看着姜清故作轻松的表情,“你外婆去世了。”
女孩的眼神轻轻从简文心身上落下,又虚无缥缈地散开,风把耳朵吹得发响。半晌,简文心才听见女孩轻轻说了一声:“嗯。”
简文心上前轻轻抱住女孩,她不擅长安慰人,只能抬手轻拍女孩的后背。
简文心去年从小阳村把姜清带出来时,对她的家庭情况基本有个了解,母亲出逃,父亲酗酒家暴,唯一对女孩施舍过爱意的,也就只有年迈的外婆。
她开着车出小阳村时,鬓发花白的老人拦在门口,简文心以为又是一个来阻止的人,身后的警察也打算下车,没想到老人颤颤巍巍地拍了拍车窗。
车窗摇下来,老人看了看驾驶座上的女人,脸上露出讨好的笑:“老师好。”
目光越过女人,小心翼翼地落在副驾驶的女孩身上,女孩脸上挂着泪痕,不久前才被吓哭过。
老人笑了一下,被层层眼皮挤压的眼眶里盈满了水,她说:“小清,出去了,就永远不要回来了。”
小阳村不是个好地方,更不是个适合女人生存的地方。
她年纪大了,又是个女人,小时候护不住自己,之后护不住女儿,老了护不住外孙女。她希望这个年轻的女老师能带着外孙女走出大山,永远,永远不要再回来,
后来的姜清也如老人所愿,没有再回来-
浓烈的汽油味道在车内弥漫,姜清拉开窗户,带着草木气息的风灌进来,想吐的冲动得以短暂抑制。
外婆家住在南阳村,离小阳村几公里。
姜清辗转好几趟车后,终于来到了南阳村。
算上重生前的时间,她已有十八年没有来过南阳村。除了被简文心带出去的那一次,和外婆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姜清十一岁的时候。
姜清记忆犹新。
那时她被喝酒的姜进宝打,晚上委屈地走了几公里来到南阳村。她营养不良,个子也小,小小的人拍着沉重的门,边拍边哭着喊外婆。
外婆开门把女孩带进屋里,屋里还坐着舅舅舅妈,他们的小儿子盘腿坐在沙发上,抬眼瞥了女孩一眼,“客人来喽。”
穷苦人家的小孩最懂得察言观色,小姜清立即察觉里面的人好像不是很欢迎她。那天晚上外婆和舅舅舅妈吵了一架,长久积累的恶意正好借此发泄出来,到最后变成了声音的较量。
姜清从小耳朵比较敏感,在吵闹声里她的耳膜嗡嗡一阵,她悄悄推开门到屋外透气,紧接着听到有人叫她:“小野种!”
女孩应声回头,门缝里露出男孩吐舌头的脸。
下一秒,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姜清蹲在门前的台阶上,心想着等他们吵累了,外婆会给她开门的。
可是没有,吵架声平息之后,门外的姜清听见哭声,那是个小男孩的哭声,舅舅的儿子不知道为什么哭了。
她听到外婆跑过去哄他,“幺儿”“宝宝”“乖孙”地轻柔哄着,最后是“乖孙,奶奶带你去睡觉好不好”。
姜清被遗忘了。
她仰头看着夜空,漆黑的幕布上挂着几颗星星,她好像一个流浪人,从一个地方流浪到另一个地方。她没有家,无处可去。
上一世听见外婆去世的消息时,姜清哭得很伤心,那些外婆对她的好和爱历历在目,可是恨也在无时无刻地刺痛着她。
如同曾经怨恨世界为什么不是黑白分明,那时的姜清怨恨为什么对一个人有爱的同时恨也存在,为什么人会痛苦。
重生回来的姜清循着记忆里的路进入南阳村,哀乐高声传来,姜清轻轻抬头,看见远处的二层小洋楼上高高挂着的白布。
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大开的堂屋正中间摆放着一具棺材,里面有个女人在大声哭丧,拿着一个话筒,像唱山歌一样,边唱边哭,富有节奏。
姜清往前走,被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拉住,她扫了一眼姜清的校服,问:“你是哪家的孩子?”
姜清指了指棺材:“里面躺着的是我外婆。”
“外婆?”女人想了想,恍然大悟,“你是姜进宝闺女啊?”
“姜清?”
刚走进堂屋的舅妈瞧见姜清,有些意外,她上前抱住姜清,嘴里说着:“多可怜的闺女诶,从今天起就没有外婆了……”
她抬手擦掉眼泪,问:“着急从学校回来,还没吃饭吧?”
是还没吃,但姜清也不太有胃口,“不用了,舅妈,你忙你的去吧。”
她在堂屋找了个凳子坐下,身体斜靠着灰白的墙壁,静静地看着那副棺材。没多久就开始敲锣打鼓,唢呐声把棺材前头的蜡烛烛光险些震灭。
热热闹闹的葬礼,女孩静悄悄地靠在角落,像一只没有人注意的小狗。
到了下午吃席的时候,吹唢呐的师傅们去院子里吃饭,跪拜哭丧的亲戚也都走出去。姜清慢慢站起来,挪步到棺材前。
棺材是打开的,外婆静静地躺在里面,面色红润,面容安详。
老人身上穿了一套新衣服,花白的头发也被好好的梳起来,脸上化过妆,虽有些怪异,却也有几分像神采奕奕的老太太。
棺材前面放了一张木桌子,桌子上点着大蜡烛和长明灯。天色暗了,有风吹进厅堂,烛火明灭,烛光落在姜清侧脸,忽明忽暗。
她勾唇轻轻笑着,声如耳语:“晚安,外婆。”
院子里摆放着**张桌子,一个面善的中年女人见姜清无措地站着,拉着她在旁边坐下,“闺女,先坐下吃饭,老人家这是喜丧,别太伤心了。”
一顿饭还没吃几口,麻烦就来了。
一瓶酒忽然砸在姜清面前的桌上,酒瓶是开口的,白酒荡出来洒在铺了塑料桌布的圆木桌上,姜清坐在低位,她还没反应过来,酒就顺着桌边流到了她的校服上。
姜清回头,酒气迎面扑来,她忙站起身,离男人远一点。
男人抬手抹了抹胡渣上的酒沫水,朝女孩嘿嘿一笑,视线上下打量着她:“变好看了。”
见女孩脸上警惕又陌生的表情,男人在女孩原本的位置坐下,“小姜清,不记得我了?”
中年女人把姜清拉到身旁,嫌恶地扫了男人一眼。男人往下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李婶子,这关你什么什么事啊?这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她老子都收* 了我的彩礼了,老子现在要带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