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在找你
落雪纷扬而下, 高耸入云的巍峨群殿银装素白,帝城以东金光遍布云霄宛若朝霞幕影。
曲径深幽,清竹被皑皑白雪覆盖, “咚…咚……咚——”轻灵又厚重的佛音遮住了檐角的古铜铃, 饱含岁月风霜的古老寺庙中, 众僧人双目半阖, 手持念珠, 金光颂鼎悬于空中,无形枷锁束缚于众僧中央的青年肢体上。
他身上披着雪白裘衣闭目而坐, 肌肤如未干的瓷釉病气萦绕,唇瓣却殷红到尽显诡异,半挽的发丝被冷风拂起, 他睁开眼眸, 仅一瞬, 天际云层翻涌, 四周诵经的僧人们被乍起的横波掀翻在地。
年迈的住持站在一旁, 见此状况面不改色, 抬手加持空中的金光颂鼎。
“生死离别皆有缘法, 殿下何必困守其中。”
青年始终端坐于蒲团上,白雪落于肩头,霜目清寒,可目光中的茫然却与周身凛冽的威压相悖:
“这些日子, 孤见了许多梦中之人,孤知晓他们的名姓, 样貌,身份,他们的一切皆与梦境相同, 可为何,唯有一人出现变数?”
“孤大抵猜到了答案,可这答案,孤不愿接受,敢问住持,此局何解?”
住持叹息一声,匆匆从寺外赶来的妙温将手中信件递给楚修玉。
“莫要为难住持了,就算你想寻答案,总得先解决了你周身的魔气,沧月太子堕魔一事,万万不可传扬开来。世外仙山送来的信件,阿栩听闻你出事,眼下离开世外仙山,为你取那早已失去踪迹的佛陀兰。”
一旁的住持面色微变:“佛陀兰是集天地灵气滋生,驱邪避秽的上古圣物,经世不遇,若殿下之友真能将此物寻来,殿下身上堕魔一事自当迎刃而解。”
楚修玉垂眸看着手中信纸,眸底浮现淡淡倦意:“阿栩避世十载,潜心修道,如何知晓能孤近来之事?”
妙温对上他的目光,心虚地垂下头。
帝城中势力错综复杂,楚修玉受帝主爱护,苍生爱戴,如今他回来了,恢复了太子之位,宫中几位帝子自是将矛头都对准了他,做梦都想寻到他的错处,妙家早已与东宫绑定,一旦东宫盛势衰退,太子一族首当其冲迁怒的,便是妙家。
阿栩天生蕴灵圣体,对于灵物的感知超脱寻常,如今情形,除了楚修玉本人外,也只有妙家老夫人有几分薄面请他入世……
楚修玉恹恹收回目光:“给阿栩传信,让他直接来此处,孤甚是无聊。”
妙温:“殿下!”
楚修玉起身,向寺中内阁而去:“那什么鬼的圣物,消失了几百年,等寻到了,老子早就不通人性了。”
“阿栩是我好友,世外仙山可不是,你们做事前,动动自己的蠢脑子,这份人情一旦欠下,如何还得。”
簌簌凉风随着极速的升降笼灌入衣领,烟袅刚踏入升降笼梯,便见到两名样貌相同的女子候在笼梯外。
“奴婢见过兰姑娘。”
二人异口同声道。
烟袅打量着四周环境,脚下的地面乃千金一寸的萦淬玉石,廊厅两侧璀璨珠帘随风晃动,雕梁画壁,古色别致,窗棂上摆放着珍稀花卉,透过窗子向外望去,如身处缥缈云海,抬手可触星月之芒。
烟袅看着望不到尽头的窗下高空,原来此处筑于万丈崖壁间,怪不得不怕人逃走。
没有云舟,就是渡神期修士,也无法在如此险
峻之地安然离开。
前方的同袍姐妹见烟袅站在窗前迟迟未动,也不催促,安静的等在一侧。
烟袅收回视线:“走吧。”
烟袅被二人带到一处雅静古香的房门前,未等敲门,房门从内打开。
倚靠在门内的青年随意地抬了下手,两名女侍躬身离开。
烟袅猝不及防被拉入房中,身形被青年笼罩住,他身上沾染了浓郁的花香,尽数充斥在烟袅鼻间。
烟袅被他的手臂困在房门处,面无表情地垂下眸子,视线落在他腰间一块雕刻着牡丹的朱砂玉髓上,心中对系统道:“帮我查查,这个印记是否出自世家。”
这世间有些底蕴深厚的世家,祖上有属于自己的族印流传后代,就如帝城烟家,族印是白荆木。
她也不确定对方身上的牡丹印记是否为族印,但查一查总是没错的。
下颌被修长的指尖抬起,烟袅对上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眸。
“听闻我要手把手教导你驭客之术。”
“是惊吓多些,还是开心多些?”
他打量着烟袅,目光不放过少女神色之上任何细微的波动。
烟袅目光不躲不闪:“惊吓与开心没觉得,期待多些。”
青年眸底的笑意更浓,放下抵在烟袅耳侧的手臂,转身向楠木桌案走去:“沈曦晚。”
他撑着下颌,对烟袅勾了勾手:“坐到我身边来。”
烟袅走到他身侧坐下:“沈公子想教导我何种驭客之术?”
“逗你的。”沈曦晚轻声道。
青年神色变得正经:“过几日你要服侍的客人,有些特殊,我唤你来,是想告诉你,近日来你学得那些风尘伎俩,通通忘掉。那位不喜烟花之地,来此是与我做交易,但我要的,不只是一场交易,是能够延续下去的买卖。”
“若你能笼络住他,金山,银山,就是要这逍遥居,本公子也能送给你。但你若没用,今日我与你交谈之言,只能当做你的催命符了。”
他说完,勾起唇,抬手抚住烟袅脸颊:“本公子是商人,与各式各样的人打过交道,之所以选择你,除了这张脸蛋,还有就是……你并不蠢笨。”
恰逢此时,烟袅耳边传来系统的声音。
“宿主,那印记属于盛阳谢家。”
烟袅心中激起惊涛巨浪,盛阳谢家。
谢家与烟家世代交好,两家长辈曾在烟袅幼时给她与谢家公子定下亲事,只不过随着她越发普通泯于众人,亲事由她与谢家子,变为了烟家子与谢家次女。
五年前她离开帝城前,谢家与烟家已经将她兄长与谢家次女互换了庚帖。
谢家是五大家族中唯一经商的世家,亦算是整个沧月的首富。
若此人当真是隐瞒了名姓,与谢家有关,那他所做之事,谢家可知晓?烟家又会否牵涉其中……
就在她思索之际,房门被推开,一个十六七岁的锦衣少年推门而入。
烟袅禀住呼吸,磨了磨牙,险些控制不住魔息外露。
烟奉。
烟家旁支,烟袅堂叔一脉,她见过他两次,一次在她长姊与二皇子成婚之时远远瞥过一眼,一次在她被绑上喜骄之后,透过车帘望向烟家众人。
他出现在此,甚至与沈曦晚,不,谢曦晚极为熟识的模样,不管烟家主家是否参与,已经撇不清干系了。
“宿主,吃瓜吃到自己家中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烟袅在被绑上喜骄之时,已经再无对亲情半点奢求,烟家野心勃勃也好,自取灭亡也罢,与她何干。
她更加好奇了,谢家将生意做到了北疆,还是以此种污秽的手段,到底想要什么。
“曦晚兄,这便是聆月楼的花魁?”烟奉将手搭在烟袅肩头上,目露惊艳。
烟袅侧头看向他,弯起唇角:“啪!”
谢曦晚目睹少年反手甩烟奉耳光的整个过程,瞳孔一缩。
烟奉捂住脸侧,气急败坏地指着烟袅:“你!你何敢打我!贱人!”
烟袅揉着手背的指尖一顿,向烟奉走了一步,烟奉不知为何,竟对这风尘女子产生一种熟悉之感,一时间恍了神。
“啪!”直到耳光再次落下,烟奉对门外大吼道:“来人,给我拿下!”
门外几个护卫得令而来之时,烟袅对一旁失神的谢曦晚欠了欠身:“沈公子,你方才说的,我能做到,若食言,随沈公子处置。”
谢曦晚挑了挑眉,对夺门而入的护卫抬了抬手,护卫返身离开。
“曦晚兄,你!”烟奉脸颊上的巴掌印极为对称,谢曦晚压制下唇角翘起的弧度,轻声安抚道:“阿奉,兰姑娘可是我费尽功夫千挑万选才选中的,她既是我的人,兄长替她与你道歉,你给兄长几分薄面,勿要耽误了正事。”
烟奉不甘,还想说什么,谢曦晚脸色淡了下来:“想想你长姊如何交代。”
烟奉脸色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惧怕,安静下来。
烟袅掌心攥紧,眼眸覆着冷意。
据她所知,烟奉并无亲姊,能被称长姊并且令烟奉如此忌惮的,只有嫁给二皇子的主家长女,烟月。
越来越有意思了呢,烟月牵扯其中……不,又或许,诞下帝孙的二皇子妃,便是主谋之一。
若是有帝宫之人撑腰,确实可以为逍遥居摒除许多麻烦。
烟袅抑制着周身寒意,烟奉离开后,她看向谢曦晚:“沈公子,你还未告知我,我要服侍的那位,究竟是何人?”
青年似笑非笑地看着烟袅,答非所问:“你讨厌烟奉,为什么?”
烟袅扯了下唇角,随口胡诌:“我只喜欢生得好看之人,他不好看。”
也不知怎地,这个回答好似取悦了谢曦晚,他边笑边道:
“也不知他们家中怎么回事,各个生得好看,却又有那么一两个,丑到像是被抱养的。”
系统:“宿主,他说的那么一两个丑的里,不会有你吧。”
烟袅面无表情:“你猜呢?”
谢曦晚笑够了,倚靠在桌案上对烟袅道:“世外仙山,兰家少主。”
烟袅意外地看向谢曦晚,世外仙山是这世间唯一不受帝宫与仙门管辖制约的人族之地。脱离于世间,不问世事。
由兰氏一族为首,每一个入世的仙山弟子,皆在渡神期以上,世外仙山屹立百年,无人知晓此种渡神期修为以上的弟子,世外仙山里究竟有多少。
人们总是对于未知的事物带着美好的憧憬,近年来,世外仙山于天下修士来说,声势隐隐高于仙门四宗。
直到谢曦晚说出“兰家”二字,烟袅理清了思绪,谢曦晚所说的持续性的“买卖”,不是为了谢家,而是效忠于二皇子妃烟月。
烟谢两个世家,如今大抵已经成为了二皇子派系。
逍遥居存在的意义,说到底,还是帝宫之中的权力之争。
现在,他们将主意打到了“兰家”身上,若世外仙山肯入局,二皇子的帝位,算是十拿九稳。
“宿主,男主的位置不保,你担不担心。”系统小心翼翼试探道。
烟袅:“他本就对那个位置无意,我有何可担心?”
她眼神冷下来:“以后莫要在我耳边提他。”
系统:“知道了……宿主如今既然已经知道了此处的秘密,接下来也没什么好玩的了,我们离开吧?”
烟袅的目光落在谢曦晚的面容上,忽然凑近他,伸手环住他脖颈:“沈公子方才说若我得手,金山银山逍遥居都给我?”
谢曦晚饶有兴致地看着烟袅:“说到做到,你想要什么奖励?”
少女轻轻靠在他胸膛,似娇似妾:“金山银山我都不要……”她抬头,眸光潋滟:“要你。”
笼络世外仙山……呵。
一个放任底下人残害无辜,逼良为娼,试图与妖魔勾结来争权夺势之人,也敢肖想做这天下之主?
当年烟月纵容她儿子杀了她的狮子狗,她想笼络人心,她偏不让她得逞。
谢曦晚眸光渐深,盯着烟袅瞧了许久:“我是奖励?”
金山银山都不要,只要他。
这大概是他近年来,听到过最动听的一句话。
谢曦和勾起唇:“若你成事,本公子明媒正娶,迎你入门。”
无论她真心假意,他总不能寒了工具的心,得给些甜头。
少女掩唇笑了起来:“曦晚哥哥放心,为了你,我也会“好好”完成任务。”
她指
尖落在他脸颊上,浅色猫儿瞳认真看过来时,谢曦晚竟觉心脏被羽毛拂过一般:
“那你要说到做到呀,我自小没有家人,一辈子最大的愿望,便是渴望有一个家。”
她曾经的确渴望过,所以哪怕此时在说谎,也无比真诚。
就连自诩目光如矩的谢曦晚,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作假之意。
青年眸底的轻视散了些许,方才他是不信她所言的,可若她所求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一个家,他相信了。
他见过太多沦落风尘而接受良好的女子,她们内心深处最渴求的,无非就是如此。
既贪心,又愚蠢的可怕。
他伸手揉了揉烟袅的发丝,垂头凑近她的唇角,呼吸近在咫尺,少女偏过头:“公子怕是不知,我没来逍遥居前,也是做这行的,我的唇不知吻了多少人,恐污了公子。”
她退后,对青年欠了欠身,向房门处走去。
谢曦晚始终靠在桌案前,目视着少女背影,指腹碾了下唇角。
逍遥居中内部人员不可私相授受的规矩,是他定的。
他刚刚竟想吻自己手下做事的风尘女子……
在她的任务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之前?
谢曦晚轻舔了下唇瓣,可她的呼吸,好似是甜的。
……
接下来几日,烟袅没有再去训练厅,谢曦晚将那日见过的双生女侍送到她身侧服侍,两人身上没有灵力波动,虽依旧是盯着她的,却比梦柳好糊弄。
烟袅在房中修炼,这次回来,不知为何,修为并未与剧情一般回到初始,她吸收的祝慈五十年修为也没有消失,如今她的修为如上次循环之末,至圣巅峰。
与突破渡神期,只差临门一脚。
如今她只盼渡神期的劫雷,莫要在她身处逍遥居时落下。
房门被敲响,双生姐妹又抱着许多崭新的衣裙送到烟袅房间。
烟袅看着一整柜眼花缭乱的衣裙,和梳妆台上各式各样的昂贵首饰,心中只觉谢曦晚为笼络兰氏少主,当真半点不吝啬。
翌日,烟袅早早被带去沐浴,双生女侍的面色比往日严谨许多,一反常态为她添妆弄发,烟袅知晓,那位无比尊贵的兰氏少主,大抵很快就会见到了。
午时,烟袅被带到聆月楼待客宴厅,乐姬舞姬早已候在正厅中央的圆台之上。
尚清枝身着白裙,抱着琵琶半跪在舞台中央,其他舞姬一袭桃粉衣裙,手挽长绫,如花苞绽放般围在圆台之侧。
烟袅等了有一刻钟,只听琵琶奏响,舞姬手中长绫祭出,一众人缓缓步入聆月楼,其中有周身凛冽的剑客,有衣着华丽的达官贵人,也有身着异服的域外之人,还有异族妖魔……烟袅不知这些人是何身份,却看到烟奉身处其中,笑容带着刻意的讨好。
烟袅懒得看他,挪开视线,又过片刻,谢曦晚与一道身影一同迈入宴厅,她眯起眼眸。
那人身着纤尘不染的月色长袍,眼覆绸带,步伐有些缓慢,出现在宴厅时,整个宴厅的视线都落于他身上,惊艳的,隐晦的,忌惮的……
谢曦和对她招了招手,她走到二人身前,对那遮住眉眼的青年欠了欠身:“贵人安。”
离得近了,青年身上的好闻气息涌入烟袅鼻间,烟袅也说不上是什么味道,总之,是一种极为特殊,十分令人想靠近再闻一闻的气息。
谢曦晚看向身着红裙的少女,眸色一暗,她额间点了花钿,形状好看的眼眸被描绘勾勒的媚人心神,眼波流转间拨乱一池春水,湿润的眸光泛起丝丝涟漪,乌发雪肤,未曾被身上的红裙压住半分颜色,反而是红裙做了陪衬,比不得她明媚。
她似乎不曾感知到有多少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寻常,不见紧张亦没有刻意谄媚。
“兰少主,此女心思细腻,这几日,便由她陪你身侧照料可好?”谢曦晚语气中带着几分商量之意。
青年周身宛如覆着皎皎月色寒霜,纵使看不到他眼眸,那张清雅绝尘的面容也令人不敢直视。
他没有开口,身后的护卫抱着长剑冷声道:“我家少主不喜外人伴在身侧,无需劳烦沈公子的人。”
谢曦晚面上笑意不改:“既如此,兰少主先入坐,请。”
烟袅察觉那护卫警惕地看着她,好似她是什么要加害他们少主的洪水猛兽般。
她跟在谢曦晚身后,并不着急。
谢曦晚将人请来,怎么可能就此罢手。
席间,谢曦晚与兰氏少主闲聊,她借着给谢曦晚端酒递茶,竖着耳朵听二人谈话。
那兰氏少主话不多,又或是打心底瞧不上此处,多半时间是护卫代他回话。
瞧不上便好,烟袅又给谢曦晚倒一杯酒。
谢曦晚按住烟袅手背,侧头轻声道:“你可真是好样儿的,把我灌醉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烟袅敛眸,无措地看向他:“公子,我错了。”
她边说着,不动声色将杯盏向谢曦晚的方向推了推。
收回手时,不知是不是眼花,对面冷清的青年唇角似乎勾了下。
“沈公子,继续。”青年语气淡淡,不知说的是让谢曦晚继续方才的话题,还是继续提杯敬酒。
谢曦晚无奈地瞥了烟袅一眼,将酒盏提起:“兰少主能来我这逍遥居,寒舍蓬荜生辉,若兰公子能时常光顾,沈某定是倍感荣幸。”
这次无需烟袅倒酒,兰氏少主身后的护卫将谢曦晚的杯盏倒满:“沈公子知晓我家少主鲜少离开世外仙山,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我家少主若常来你这逍遥居,不知能为逍遥居带来多少“客源。””
护卫口中的“客源”,二人都心如明镜,自非寻常客人。
而是能够帮到谢曦晚,以及他身后之人的势力。
谢曦晚知晓这“客源”并非白得,他将杯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兰少主有什么需要沈某的,尽管吩咐。”
青年启唇:“雪域牡丹,家中长辈诞辰将至,还望沈公子割爱。”
谢曦晚唇角笑意微僵:“雪域牡丹用精血与极幽玄冰培育,极难成活,有价无世,兰少主这一开价,直接要了沈某半副身家。”
青年淡声道:“不急,离长辈诞辰还有些时日,我在此处停留七日,等沈公子抉择。”
……
酒过三巡,宴厅中推杯换盏,谢曦晚也被前来敬酒之人灌了许多杯,那护卫更是为青年挡了不少酒。
谢曦晚打发走了前来敬酒之人,回身对端坐于席案间隐有不耐的青年恭敬道:“我知兰少主不喜嘈杂,早已为兰少主安排好了僻静之处居住,少主随我移步。”
护卫早已不醒人事,被侍者拖扶着,烟袅在谢曦晚的眸光中,起身跟在二人身后。
三人路经圆台时,恰逢舞姬长绫祭出,被正与旁人寒暄的男人踩在脚下,长绫绷直,而那兰氏少主似是不曾察觉,直直走向绷直的长绫。
眼看着就要被绊倒,烟袅伸手扯住他衣袍,猛地将人拽回来。
整洁到不染尘埃的长袍被烟袅攥出褶皱,青年站直身子,没有表情地面向烟袅,没有说话。
谢曦晚停住脚步,眼含探究地看向二人。
烟袅伸手将青年衣袍上的褶皱抚平,不知他是何意,轻声说了句:“不用谢。”
“嗤——”
青年转身,走到长绫前顿住,而后抬步迈过长绫。
他停下脚步,待烟袅走到他身
侧时,微微勾了下唇角,依旧不曾说话,无声的嘲讽。
这人没瞎,眼睛覆什么绸带?
烟袅礼貌地笑了下,略带无语。
谢曦晚亲自将人带到一间名为云间阁的客房,正想带着烟袅离开,青年进门前留下一句“她留下。”令谢曦晚神色僵硬一瞬。
而后看向烟袅,少女勾了勾他掌心,他喉间滚动了下,声音沙哑:“去吧。”
少女踏入云间阁,房门被关严,谢曦晚靠在墙壁许久,眸底划过一抹沉色,转身离去。
烟袅刚踏入房间,便对上一双泛着青色光晕的瞳孔,眸光瞬时涣散。
“叫什么?”
“烟袅。”少女刚说完名字,脑海中的系统便出声提醒。
“宿主,醒醒!”
烟袅意识被强制唤醒,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泛着寒芒的长剑架在烟袅肩头,本酒醉失去意识的护卫出现在烟袅身后。
“问心决竟在这女子身上失了效用,少主,她见到了你的眼睛,如何处置?不如……杀了。”
护卫眸底划过一抹杀意。
青年抬起指尖,烟袅肩上的长剑落下,清冷的眸光落在烟袅面容上,沉默许久。
“烟袅,我名为兰知栩,与楚修玉是知交好友。”
“他在找你。”——
作者有话说:起初,
兰知栩:朋友妻,带回去。
后来,
兰知栩:十年未见,我与楚修玉也算不得朋友。
第42章 “奖励”
找她?
楚修玉难道想起了循环记忆, 想报复她吗……
青年一双萦绿色眼瞳宛如碧色的湖泊,氤氲着流韵幽光,烟袅在对上那双好似能看透一切的眼眸时, 心中的真实想法无所遁形, 险些脱口而出。
烟袅的警惕的神色出乎兰知栩的意料, 他不知她与楚修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妙府送往世外仙山的信件也只提到了楚修玉心魔由一位女子而起, 近两个月来也一直在找那位姑娘,名为烟袅。
他近年来与楚修玉虽未见面, 但一直保持着联络,对楚修玉还算了解,依他那高傲又狂妄的性子, 能令他心境不稳之人, 绝不可能是仇家。
男女之事, 向来是多数修士行进途中无可避免的劫数, 而楚修玉那种除了他自己向来不把任何人放入眼中的人, 也会沦陷, 这是令兰知栩意外而百思不得其解的。
更令他不解的是, 这女子听到楚修玉名字的反应,并不像是对楚修玉有意。
“烟姑娘,你既是修玉兄长的心上人,便也算我半个嫂嫂, 我不知你在这逍遥居是否自愿,既碰到了我, 此处的人不会将你如何,待我办完正事,会将你送回帝城。”
既是楚修玉的人, 他得将人带回去才行。
不过眼下还需在此处暗中寻找佛陀兰,未免她脱身离开,需得放在身边看着。
烟袅险些笑出声来,她?楚修玉的心上人?
“兰少主,心上人这件事,是楚修玉亲口与你说的?”
兰知栩眼看烟袅一副毫不在意的戏谑神色,缓缓皱起眉,摇了摇头:“我与修玉兄长多年未见。”
信的确不是楚修玉手写,若非怕楚修玉堕魔之事传扬出去,他定要与她说个分明,看看她是否真的不在意。
烟袅眸底划过一抹了然之色,这兰家少主不定从何处听说了楚修玉正在找她,误以为楚修玉找她是因喜欢她。
只可惜,楚修玉找她,多半是寻仇。
他因她受尽羞辱,为此不惜伪装成一副爱她的模样,不顾自己声名,蛰伏到成亲之日也要将她围剿击杀。
倘若他真的留有记忆,得知她还存在于世间,对于她的折辱与冒犯,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不过……
烟袅看着芝兰玉树,清冷如玉的青年,好在他一直在世外仙山,对此事一知半解,误会楚修玉是因喜欢她才寻她也好,否则她眼下的处境就危险了。
从他与那护卫进入逍遥居之时,仅仅一个护卫,便是渡神期以上修为。
而这样强大的气息在暗处有许多,在方才的宴厅中,包括整个逍遥居,无处不在。
烟袅眸光一闪,垂下眼眸,眼下他将她当做自己人,那她……或许也能利用他,寻一寻逍遥居的麻烦。
兰知栩见少女迟迟不言,心中越发疑惑,她真不喜欢楚修玉?
接过护卫递来的解酒苦茶,刚抿了一口,动作顿住。
少女浓密的睫羽低垂,一抹晶莹自眼尾滑落,眼睑透着红,琼鼻也泛起粉意,察觉他的视线,隐忍地呜咽一声。
兰知栩拿着茶盏的手倾斜了下,随即放到一旁:“你……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一旁的护卫同样无措地看着少女无声落泪的绝美脸庞,直到兰知栩示意他,连忙拿出洁帕给烟袅递了过去。
毕竟是楚公子的人,不能苛待。
“不怕兰公子笑话,我与他本已经筹办了喜事,但……
帝主不同意,毁了我二人的成亲之礼,我负气离去,本想来北疆散心,却被那谢曦晚强掳而来……”少女闭上唇,默默擦拭着眼泪,没有再言,三两句已经让一主一仆联想到了后面发生的事。
系统看向少女。
她垂下的眸光被素帕遮挡,她的话里有九分皆是发生过之事,从而显得格外可怜,而真正的事实是剩下一分没有说出口的,她没说,却比谎言更能留给他人猜测遐想的空间。
“谢曦晚?”兰知栩眯起眼眸。
烟袅指尖蜷缩了下,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需费力,一下就抓到重点了呢。
少女身子颤了下:“这是我无意发现的,沈公子不姓沈,而姓谢,我也不知他为何隐瞒姓氏……”
兰知栩侧目看向护卫,护卫微微颌首,转身出门。
他看向低低啜泣的少女:“你说你是被逍遥居掳来的?”
“不只是我,此处许多女子,皆是被逼良为娼。”
兰知栩眸色渐冷,目光落在少女单薄并不算保守的衣裙上,薄薄一层纱若隐若现肩胛藕臂,一根细细丝带从脖颈缠绕蔓延至薄纱下红色抹胸,无端引人遐想。
这逍遥居敢动楚修玉的人,大抵也走到头了。
他挪开视线,轻声道:“我这就给修玉兄长传信。”
烟袅眸光微滞,快步上前握住青年的手腕。
察觉兰知栩不解的目光,烟袅轻咬住唇,脑子里飞速运转。
“我,我……”
兰知栩只见少女褪下罩在肩上的那层薄纱,雪白柔腻的肌肤泛着无暇光泽,他面色一凛,刚要转过身去,少女却先他一步背过身,雪白的背脊之上有几道浅淡的鞭痕。
少女的声音哽咽:“我与他再无可能,我,我已经被谢曦晚……”
“我知晓了。”兰知栩抬了下指尖,半褪的薄纱重新覆在烟袅肩上。
他沉吟许久:“我了解修玉兄长,他不是看重这个的人。”
这逍遥居完了,彻底完了,幕后之人也完了。
烟袅只觉此人油盐不进,就这么想告状吗?
“可我看重。”少女拂落桌面上杯盏,捡起地上瓷片抵在脖颈:“我不想见他,你若给他传信,我不如去死!”
她眉眼隐忍着痛苦,满是决绝,那张满是泪痕的精致脸蛋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美。
兰知栩有些苦恼,他走到少女面前,伸手想拿走瓷片,少女却不为所动,如水一般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恳求:“我害怕他会讨厌我,不想让他知晓我的处境,也不想见他……”
“是我失虑,抱歉。”兰知栩将她指尖拨开,抽出瓷片。
就在这时,护卫返回房中,手中还带了一件崭新的外袍,上前给少女披在肩上。
他对兰知栩轻轻颌首:“是盛阳谢家。”
“给修玉兄长传信,既涉
及帝城,兰家不便参与。”
又来?
兰知栩察觉烟袅视线,对护卫补充道:“信中勿要提及烟姑娘。”
他拨弄了下手中珠串,逍遥居结交甚广,若此处涉及帝城势力,在此关头,的确不该提及她的存在,以免楚修玉因感情之事失去应有的判断。
更何况,那谢曦晚欺辱了她,若被楚修玉知晓,以他性子,怕是等不到查明谢家与谢家幕后之人,帝城就要被掀得天翻地覆。
烟袅从云间阁走出时,便看到等在拐角处的谢曦晚,谢曦晚也没想到,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兰氏少主竟留她将近两个时辰,心中本该高兴,视线触及少女微微红肿的眼圈之时,心脏猛地缩紧。
烟袅自知他定是迫不及待想问她与兰知栩之事,但兰知栩不是傻子,尽管信了她八分,剩下两分也会自己验证。
烟袅与一洒扫老伯擦身而过,感知到落在她身后隐晦的视线,有些佩服兰知栩,不愧是世外仙山,短短几个时辰,神不知鬼不觉将人安插到了逍遥居。
她长袖下的手隐晦地勾住谢曦晚指尖:“任务取得进展,沈公子是不是该给我些奖励呢”
谢曦晚扬了扬眉梢,喉间滚动了下,有些干涩:“想要什么?”
谢曦晚随烟袅步入升降梯笼,地下层的侍者见到青年身侧伴着烟袅,有些意外,东家平日里若来地下层,身边皆是管事的陪伴。
恰逢此时,少女脚下一绊,险些摔倒,被青年扶住,烟袅眨了下眼睛:“脚疼。”
谢曦晚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侍者瞪大双目,兰姑娘和东家……
怪不得兰姑娘能成为花魁!原是……
烟袅靠在谢曦晚肩头,视线从不远处的侍者错愕神情上扫过,勾起唇角。
这流言可以少,但不能没有,如此,她与兰知栩说的话才可信。
回到房间中,谢曦晚将烟袅放在椅塌上,少女纤软腰肢的余温还残存在指尖,他欲盖弥彰地拿起桌面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烟袅:“那是我的杯子呢。”
谢曦晚轻咳两声,将杯盏放下:“在云间阁,都做什么了?”
少女弯起唇:“自是沈公子想让我做的。”
“兰少主对我很满意呢。”
她说完,只见本该高兴的谢曦晚脸色却并不如想像中那般愉悦,不解地挑了挑眉。
就在这时,系统说道:“宿主,兰知栩的护卫在门外。”
烟袅撑起身子凑近谢曦晚,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气音道:“沈公子,奖励…”
谢曦晚眉心一跳,唇瓣凑到她唇边,又被少女偏头躲过,他蹙眉,第二次了,心中有些不悦。
少女起身,走到床榻旁,蹲下身不知翻找着什么。
直到她起身,谢曦晚见她手中拿着的镣铐与长鞭,目光变得幽深。
谁知下一刻,少女倾身,镣铐落在他手腕上,谢曦晚茫然地看向她:“?”
“沈公子,你答应了给我奖励,不会食言吧?”
烟袅手中的长鞭划过他脸颊:“我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沈公子担待。”
“啪!”
谢曦晚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上被长鞭抽得抽丝的名贵衣料。
“你……”少女的吻落在颈间,谢曦晚呼吸发沉,哑声提醒:“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他当真没想到,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竟有如此奇怪的癖好。
少女的藕臂环在他脖颈上:“那就…多谢沈公子配合了。”
很快,谢曦晚有点后悔了,落在他身上的鞭子越来越重。
这鞭子本是情趣所用,声响大,却并不伤人。
可少女手中的鞭子落在他身上时,却不知怎地,十足的疼。
谢曦晚想阻止她,却又放不下脸面开口,毕竟他才答应她“奖励。”
他闷哼出声,极力忍耐着。
房中鞭子抽打得声音令门外护卫面色复杂,谢曦晚,人面兽心!
他听了半响,转身消失在原地。
云间阁,听完护卫汇报的青年脸色发沉。
若逍遥居只是江湖散流所设,兰家收拾也就收拾了,奈何偏偏牵扯到了帝城,逍遥居中来往势力错综复杂,甚至包含了妖魔二族,哪些是来此寻欢作乐,又有哪些与谢家达成交易,在查明这些之前,谢曦晚还不能动。
沧月五大世家向来以清流自居,安分守己,如今这盛阳谢家冒了头,看来这清河之水,早已浑浊了。
“去告诉谢曦晚,本少主看上的人,他得离远些。”
兰知栩压了压眉心,真麻烦,那是楚修玉的人,又不是他的。
他是楚修玉的奴隶吗?替他取药,还得保护他的女人……
“啪啪……”
谢曦晚倒吸一口凉气,烟袅抚住他脸颊:“疼不疼,要不…我停下吧。”
谢曦晚也不知疼不疼了,比起疼,另一种因疼痛而袭遍全身的颤栗感令他尾椎发麻。
以往他对于逍遥居中某些利于房事的工具嗤之以鼻,如今倒是有些理解了。
肌肤之痛在意趣之下不断刺激着神经。
他指尖灵晕一闪,手腕上的镣铐掉落在地面上,反手将少女按在椅塌上。
“你这癖好,只打不玩吗?”青年的凤眸半敛着,视线落在烟袅薄纱下柔软细腻的肌肤上一扫而过,身体上的异样之感更强烈了些。
以往他嫌这些以色侍人的女子脏,从未有过半分意动,但不得不承认,她的脸,身体,性子,好似哪哪都符合他的喜好。
他的指尖落在少女盈盈一握的柔软腰肢上,沿着她的腰线划动着,少女手肘压在宣软的椅塌上抬起身,薄纱随着动作滑落,晶莹剔透的肌肤好似日日用奶浴浸泡般滑腻,谢曦晚撑在她身侧的手臂绷紧,呼吸急促而灼热。
妖精。
他俯身,唇瓣落在少女的颈窝,锁骨。
就在他指尖碰触到自己腰间的缎带之时,少女温软地声音在耳边想起:“兰少主说,这段日子,我只能伺候他一人。”
她说完,撑着椅塌的手肘卸力,整个人靠在椅塌上,含着媚色的潋滟水眸尽显无辜。
谢曦晚垂眸看了她许久,略觉扫兴地轻啧一声。
本想让她用手,理智回笼,又觉没有必要因为想泄火沾染上送给他人的礼物。
他轻吻了下烟袅额心,压制住心底那点没有缘由的不悦:“好好伺候兰少主,尽可能多留他几日。”
烟袅抬眸,轻声问道:“若兰少主真的习惯了我服侍,想带我走呢?”
谢曦晚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肩头微颤:“世外仙山规矩森严,别说你一个身处风尘的女子,就算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兰家也不会让你进门,倘若被世外仙山发现了你的存在,你这条命,也算到头了。”
“他若真对你动了几分情念,就不能被世外仙山发觉你的存在,北疆亦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容你藏身之处。”
烟袅眸底划过一抹了然,原来让她笼络兰知栩,是打着这个主意,若兰知栩对她有意,就算此次离开,日后也无法不因她而与逍遥居建立联系。
谢曦晚弯腰将烟袅抱到床榻上:“我先前说的话还作数,你能得到他的心,我保你金山银山数之不尽荣华富贵。”
他说完,垂眸看着烟袅。
这一次,少女未向上次一般,说“想要他”,而是点了点头:“我尽力。”
谢曦晚一侧唇角勾起,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踏出升降笼梯,似是有人得罪了顾客,那男人是北疆王义子,程鲤。
他此刻正扯着舞姬的发丝唾骂:“真当老子来行善的,赏银拿了就想走?”
谢曦晚拨开人群,唇角提起一抹弧度:“程公子莫要与这些不懂事的东西计较,是我逍遥居的人不懂事,来,在下自罚三杯给程公子赔罪。”
谢曦晚抬了下手,侍者将那舞姬扶走。
程鲤见是谢曦晚,心中不悦却也不再发难,与谢曦晚碰了下杯,盯着舞姬的背影唾骂道:“真他娘的戏子无情婊子无义。”
谢曦晚眼睫一颤,脑海中突而冒出少女前几日所言不要金山银山只要他时的认真眉眼,又想到方才,她一言不发默认了他许的荣华富贵。
辣口的酒水突然有些发苦,不知不觉饮了四五杯,被程鲤打断才回过神。
他面向程公子疑惑地目光,低笑了
几声:“戏子无情,婊子无意,程公子所言极是。”
他召来侍者,指尖点了点程公子几人的席面:“程公子这桌我请了。”程公子想要起身推拒,谢曦晚按住他肩头:“程公子今日能来,已是给沈某颜面,我这逍遥居里什么都不比外界,唯有女子,程公子想要多少,有多少。”
谢曦晚将一房牌塞进程公子手中:“程公子无需与我客气。”
他说完,似是醉了,步伐微微摇晃向廊间而去。
走出宴厅,谢曦晚唇角的笑意散去,侧目看向跟在他身后的侍者:“程鲤的房间记下了?”
侍者颌首:“记下了。”
“云梦散,给他用上。”
侍者察觉到青年语气中的冷意,垂下头:“是。”
云梦散,一种逍遥居专供,沾染上便令人上瘾之物,不知不觉间蚕食神智,食用多了,不分现实与梦境,人也就废了。
但云梦散还不曾用在七层的客人身上过,聆月楼的客人身份不同寻常,一旦走漏风声,怕是要惹来难以解决的麻烦,主子今日有些反常……
谢曦晚回到居处,便见兰知栩的护卫等在门外。
他皱眉低斥守在一旁的侍者:“兰少主的人来了,为何不派人寻我?”
护卫想到他方才听到的鞭响,掩下眸中鄙夷:
“属下也是才到,沈公子无需动怒。”
谢曦晚将房门打开,护卫摇头:“属下无事,只是奉我家少主之命给沈公子带句话。”
谢曦晚扬了扬眉梢,轻笑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我家少主说,他不喜身边服侍之人沾染上其他气息,沈公子的“兰姑娘”有心了,以往不咎,日后还请“兰姑娘”只服侍我家少主一人,最好除了我家少主外,不见任何男人。”
护卫说完,对谢曦晚双手作揖,转身离去。
谢曦晚倚靠在房门处,脸色发青。
侍者见此,打了个寒颤,疑惑不已,“兰姑娘”得那位青眼,不是主子最为期待之事吗?
为何看起来……
这般可怕。
房门被重重合上,侍者听到房中传来“噼里啪啦”一阵瓶盏落地之声。
谢曦晚双手撑着桌沿,胸口被鞭笞过的伤痕隐隐作痛。
过了一刻钟,酒醉的烟奉推门而入。
看到满地狼藉:“曦晚兄,可是何人惹你生气?”
谢曦晚:“无碍,阿奉,怎么了?”
烟奉周身还残存着酒气,他走到椅子旁坐下:“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到,曦晚哥你这聆月楼的花魁,我总觉得好似在何处见过。”
谢曦晚缓缓看向他,烟奉眼眸迷离:“你记不记得……你曾与烟家有个亲事?”
谢曦晚不知他好端端提起幼时那作废的姻亲是为何,烟家主家次女,没见过,也不想了解,传闻中木头一样不起眼的丑八怪。
他本就理不清烦闷的缘由,此刻更是不耐,刚想将烟奉赶走,又听烟奉迷迷糊糊道:
“你不觉得…你那兰姑娘,与我烟月长姊有那么几分相像吗?”
第43章 “嫂嫂。”
“阿奉醉了, 带他回去休息。”
谢曦晚召来侍者,随意地摆了摆手。
他不知烟奉从何处看出她与烟月相像,一个是未出嫁便名满帝城的才女, 一个是以色侍人的风尘女子, 何以比之?
烟奉被侍者扶起, 嘴里还在嘟囔着:“不, 不是长姊, 是主家二姊……”
他记忆朦胧,记忆中那个总被忽视的二堂姊的样貌总是模糊不清的, 平淡,普通到她逃婚,为烟家带来麻烦, 也鲜少有人提起。
可不知为何, 他见到了那位“兰姑娘”, 当年被绑上喜骄的女子本该普通的面容, 却好似在记忆中, 缓缓与那张美到惊人的容颜缓缓重合。
烟奉按了按额侧, 他大抵, 真得醉了……
谢曦晚冷笑一声,疯了吗?
被他退婚的烟家次女若有她姿容的十之有一,就算是个草包,也不至于沦落到被烟家嫁给一个老头做填房。
他爹娘当初也不知怎么想的那么一个没有任何起眼之处的东西也能做谢家主母?当他是什么泔水桶吗?
烟奉被带回自己的房间, 伸手拦住带路的女侍:“美人,云梦散。”
女侍欠了欠身:“抱歉, 烟公子,我没有云梦散。”
她话音刚落,整个人被抓着发丝撞到楠木门突起的雕纹上, 鲜血顺着额角流到脸颊上。
“你叫云昭是吧,这么多下人,曦晚兄唯独最看重你,方才在宴厅你们二人的交谈我都听见了,云梦散就是你负责的,快,给我!”烟奉低吼道。
云昭摇头,跪伏在地面上:“烟公子恕罪,主子说了,烟公子万万不能沾染上云梦散,烟公子,您…您想想二皇子妃,她若知晓……”
“砰!”
云昭被重重踹到门柱上。
“若没有我从中牵线,你以为谢曦晚能与二殿下搭上?你也觉得我比不上谢曦晚是吧?再说一遍,云梦散!”
烟奉弯着腰,双手握着云昭的脖颈,表情狰狞。
下一瞬,他整个人被拖着衣领甩到桌案上,桌面茶盏噼里啪啦碎落一地。
呀,不小心力道用大了…
烟袅本想去寻兰知栩装装样子,谁知撞见这么一幕,她揉了揉手腕,将几近昏厥的女侍扶起。
云昭眼睫一颤:“兰,兰姑娘。”
烟袅轻声问道:“你没事吧,疼不疼?”她递给女侍一块素帕,指了指额角。
女侍缓缓摇了摇头:“我,我没事,兰姑娘你得罪了烟公子,怕是……”
烟袅侧目看向趴在地面不知是否晕厥的烟奉,虽已脱离烟家,但看到烟家的人在外面行事如此低劣恶心,还是觉得丢脸至极。
云昭见她不语,以为她也害怕了,她轻声道:“兰姑娘,我会将事情与主子说明,烟公子若想对你做什么,主子定会阻拦。”
烟袅注意到,她口中对谢曦晚的称呼。
这逍遥居里所有人都唤谢曦晚“东家,”而她唤得是“主子。”
她握住云昭的手:“我们都一样,对于他们这些大人物来说,不过是下人奴婢,东家就算知晓此事并非你我之过,可烟公子到底与我们不同,此事你说了,我近来还要服侍兰少主,他或许不会惩罚我,但你……”
云昭嘴唇紧抿,垂下眼睫:“我没事的。”
烟袅拉着她向廊厅走:“烟公子好像晕过去了,他方才说的云梦散是什么?”
云昭看向烟袅,没有说话,烟袅也不多问:“你无需告诉我,但我听到你与他说东家不让他食用云梦散,我们就当眼下是他做的一场梦,等他醒来,就算有所怀疑,想来因着那云梦散,也不会去寻东家说起此事。”
云昭眼睛一亮:“兰姑娘说的有理。”
她张了张嘴,似是不善言辞,许久才说了句:“谢谢兰姑娘。”
烟袅拿过她手中的素帕,将她眼角的血迹轻柔拭去:“我们女子在此处生存本就不容易,互相搭把手本就是应该的,你那处可有伤药?若没有,我回住处给你拿。”
云昭拉住烟袅:“有的,兰姑娘不用麻烦,云昭先回去了。”
她说完,转过身顿了下,又看向烟袅:“兰姑娘,逍遥居并非一个好的栖身之所。”
“我是说,若你能攀得兰少主离开此处,是极好的……”
她说完,对烟袅欠了欠身,转身离去。
烟袅看着云昭的背影,女子身形单薄,步伐却稳健,是习武之人,她方才若反抗,酒醉的烟奉不是她的对手。
她与她说的话,是许多
身处逍遥居的女子都懂得的道理,可偏偏,她是谢曦晚的近侍,看起来比白小公和白阿娘更得谢曦晚看重,这一番话,就值得深思了。
烟袅转身,没有去往兰知栩的云间阁,而是回到了烟奉的住处。
房门合上,她按了按手腕,唇角的笑意变得森冷,指尖灵晕一闪,给烟奉下了一道噤声决。
她抓着烟奉的后衣领将人提起,抬起脚。
“喀嚓!”
膝骨断裂的声音响起,晕厥的烟奉被硬生生疼醒。
他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不断扭动挣扎着。
“喀嚓——”
另一条腿的膝骨被踩断。
烟袅松开手,烟奉整个人趴在地面上,抬头看到烟袅,额侧青筋暴起,嘴巴一张一合,依旧发不出声音来。
烟袅蹲在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脸颊:“我记得我离家时,你的个头才到我胸口,那时我与你不熟,不知你品性。”
“真不知道你是天生就坏,还是离家以后学成了这副德行。”
烟奉瞪大双眼,眼白布满血丝,不可置信地看着烟袅,嘴巴里“呜呜呜”的。
头皮被少女拽得火辣辣的刺痛,烟奉一眨不眨的盯着烟袅,不是他的错觉,真是主家二姊!
他回想着上次见她,那时所有人都围在烟府门口喜气洋洋,只有即将出嫁的新娘子,被蒙着盖头,几颗晶莹从盖头中落到地面上。
那时他才知晓,新娘子并不开心,可那又有什么用呢?怪就怪她不讨烟府长辈喜欢,怪她不出众,不能像烟月长姊一般寻一桩好亲事。
可真的不出众吗?
从男子在意的文朝赋论,到女子专攻的琴棋书画礼仪教养,基本上所有功课的首名,都被她一人包揽。
人人都夸赞烟家才女,可烟奉入学后,却发觉夫子的画室中挂得是她的画,练功琴谱首页谱写的,亦是她的名字。
可烟家的才女,分明是烟月长姊啊……
自那时起,烟奉就知晓,才华与努力在姣好的样貌,玲珑的心窍,和长辈的看重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喜骄前匆匆一瞥令他铭记至今,学那些没用的东西,不如揽财,结交人脉,攀附权贵,利用烟家的声名将自己的利益实现最大化,总之不能落得像她一般的下场。
烟奉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的眉眼,此刻她唇角不再像谢曦晚面前般,挂着刻意的弧度,眉眼清疏,如经年不化的寒雪。
记忆中模糊的脸,与此刻少女的面容彻底融合。
可这样的脸,昔年为何无人注意,无人在意?
嘴里被塞了一粒药丸,烟奉瞳孔紧缩,听到烟袅在他耳边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随即,烟奉唇边的噤声决消失了。
烟奉:“二堂姊!”
“啪!”这一巴掌未收力,烟奉被打得一阵耳鸣。
缓了好久才缓过来,他听烟袅毫不掩饰厌恶地道:“别唤我堂姊,恶心。”
烟奉被扯着领子拽起来,双腿的痛意令他额间满是汗意,他靠在桌脚呼吸发颤:“你身体里留着烟家的血,就是我堂姊。”
烟袅懒得与他废话:“云梦散是什么?”
她话音落,敏锐发觉烟奉眸底闪过一丝渴求,皱起眉。
“刚才我喂给你的,是毒,不想死,实话实说。”
烟奉面上流露出惊惧之色:“是服下,能令人身处梦境,飘飘欲仙的好东西。”他伸手拽住烟袅的裙摆,似是想起那种感觉,整个人又变得神智不清:“二堂姊,云梦散就在云昭那贱人的锦荷中,你去要些来好不好,我们一人一半。”
烟袅的鞋底碾住他的指尖,指骨断裂,烟奉竟好似察觉不到一般,嘴里重复着:“就一点点…”
烟袅拿起床榻旁的花瓶,毫不迟疑地砸在烟奉脑袋上“嘭!”
烟奉歪倒在桌脚下,双手捂住脑袋,身子不住的颤抖着,血液从后脑流了一地。
烟袅面色凛然,心中对云梦散的效用有了些许了然。
“谢曦晚拿云梦散牵制此处的顾客,有多少人中招了?”
她扯过烟奉:“说!”
烟奉身体哆嗦着:“七层只有一人,五层才是云梦散的主顾。”
烟奉脸色惨白,身上多处伤口和对云梦散的渴求,几乎要刺激的他晕厥过去,烟袅将茶壶中的冷茶泼到他脸上:“烟家是何时参与进来的?”
烟奉神智不清的摇了摇头:“烟家不曾参与…”
“放屁!烟家不参与,你为何在此处!”
“烟家只有长姊,参与其中,三年了。”
烟袅将烟奉拖到窗边,簌簌冷风令烟奉清醒过来,他半身于万丈高空之上,双手紧紧拽着烟袅手臂,惊恐地看着烟袅。
到了此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过往如白水般寡淡到不起眼的烟家次女,大抵是一场记忆绘制的玩笑错觉,此刻比妖邪还恐怖的索命恶鬼,是真得会杀了他……
“说实话。”少女的声音淡淡,落入烟奉耳中,却是最后一道留给他的活命符。
“二,二……”烟奉没敢再唤她堂姊,磕磕绊绊答道:“我,我没说谎,家,家主不欲烟家参与帝位之争,三年前长姊便与家主大吵了一架,烟家主家与长姊明面虽未决裂,关系却不如以往。”
“族中大多数长老是支持长姊的,我爹亦是早已投效二皇子,但奈何家主固执己见,烟家多数旁支,皆不敢明面上支持二皇子,包括我爹,逍遥居之事,整个烟家除了我与长姊,其他人并不知晓。”
烟奉说完,便见烟袅沉默的看着他,似是在犹豫要不要松手,他战战兢兢地握紧烟袅的手腕:“二堂姊你饶我一命,我错了,我不该来此,你放过我,我今日就离开……”
“我绝对不会向第三人提及你,我体内还有你下的毒药呢,我不敢的…”
烟袅轻嗤一声:“我会信你?”
烟奉实在没招了,惊吓过度声音里带着几许哭腔:“那你到底怎么才能不杀我!”
“你与谢曦晚合开逍遥居之事家主不知?”
烟奉脑袋摇成拨浪鼓:“你爹不知。”
烟袅竖眉,将他甩到屋中,抬脚踩到他脊背上:“往后行事,听我命令,若不然,你体内的毒……”
她向房门走去:“对了,别想着烟家能给你解毒,你在此的所有行为,若被家主知晓,自己想想,你连同你爹你娘,会不会被逐出烟家,就连烟月也不敢明面上与烟家决裂,没有烟家这层光鲜的履衣在外行事,谁又能当你是个人?”
“二堂姊,这些年,你在外面是如何过的……”
烟奉下意识开口问道。
他们这些世家子女,被浮华与权势浇注生长,过惯了人上人的生活,若一朝间,这些外在之物被剥夺,变得与普通人一样,人人都能磋磨两下,人人都能踩上两脚,那对他们而言,比死了还难受。
他一直以烟袅为反面例材,警醒自己万万不能像她一般,沦为族中弃子,得知她逃婚,他甚至觉得她蠢到透顶,嫁给永宁王叔那老头子最起码还有锦衣玉食的生活,脱离家族,变成平民百姓,不说冻死饿死,她再努力十辈子,也不过烟家这种世家大族眼里的蝼蚁。
可现在……他好像错了。
她明明该悲惨,该风餐露宿,该永远抬不起头,可她为何好似整个人都……发着光亮。
她眉眼中,存在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底气。
烟袅没有回答他,直到房门合上,烟奉眸底的茫然更甚。
烟袅向兰知栩的云间阁走去,这些年如何过得?
痛苦,卑微,死去活来。
但好像也不是没有收获,拼尽全力想要追逐楚修玉的那五年,让她知晓自己天资出众,不怕苦,不怕痛,用五年修成寻常修士半生修来的至圣期,她好像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烟袅勾起唇角。
系统轻声道:“宿主,你本来就很优秀啊。”
若没有剧情的左右,它想不到,宿主该是何等的光彩盛放。
但它又觉得,现在的宿主,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美,或许比她本该有的样子,更美……
火苗蔓延在信纸上,所过之处燃成烬灰,修长的指节抖了抖,落在指侧的灰烬散去。
红梅树下,身披玄色裘衣的青年晃动着无人的秋千,飘雪沾染眉眼氲成霜色,他倚在树下,稠艳到极致的容颜,神色却宛如雕像般冷清。
“殿下,
兰公子也发觉了逍遥居的异常,是否让我们的人与他通个气?”暗卫将暖炉递给楚修玉。
楚修玉折下一截红梅:“不急。”
“殿下不信兰公子?”
“阿栩的为人孤自是信的,但他身边的人,孤不信。正好趁此机会,看看世外仙山对于帝城的态度。”
“先命人将逍遥居围了,我们的人,该撤的就撤。”
三月前,楚修玉与仙门众人前往极北平幽之境,那时仙门众人中有邪门奸细,反被妖邪围剿,楚修玉一人吸引妖力,身受重伤,逃至北疆。
然而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北疆领地,竟与妖魔邪修为伍,动用人力搜寻楚修玉的踪迹。
楚修玉回到沧月便开始了对北疆的查探,结合那仙门奸细的供词,查出了逍遥居这条线。
暗卫犹疑道:“如今证据已经足够,逍遥居之事一旦败露,二皇子那里,怕是要按捺不住了。”
他们的暗卫藏身于逍遥居中,收集的证据,足以让参与其中的谢家与烟家,从帝城中消失。
青年哼笑一声:“狗急跳墙还是断尾求生,但凡他不蠢,就该知道怎么选择,孤等得就是他按捺不住。”
暗卫颌首:“那……”
楚修玉掀起眸子看向欲言又止的暗卫,暗卫:“烟家家主一直拒绝与二皇子一党同流合污,此次烟家旁支参与到逍遥居一事中,二皇子不会舍得与谢家割席,烟家怕是要被推出来……”
殿下不是心悦烟家的次女吗?烟家若出事,殿下想必会为难。
殿下记起那女子名姓后,最先彻查的便是帝城烟家的籍谱,不出意外的,烟家嫡系,次女。
不仅知晓了那姑娘的身份,还查到了她曾在玉城与车夫买了马车,一路向北而行。
若一路搜寻,大抵眼前已经查到那姑娘所在之地了,可不知怎地,殿下又不查了,似是刻意与自己较劲一般,心魔越来越重,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楚修玉手里的红梅被折断,他冷眼看着梅花落入雪中:
“烟家不出事,她怎么舍得回来。”
青年眸底的寒意令暗卫打了个冷颤,太子殿下这次回来,像是变了个人,以往殿下虽极难伺候,行事狂妄到令人发指,但最起码阳气充足,人也鲜活。
不像现在,他们至今也想不到,为何仅仅一场梦,殿下好似吃尽了苦楚,不像以前一般挑三拣四这是好事,可整个人越发阴沉,直叫人心里发寒。
暗卫将楚修玉的命令发布下去,再回到寺中庭院,顿住脚步。
只见青年坐在秋千上,长长的狐裘拖沿在雪地之上,他眉眼认真地盯着手中光秃秃的梅花,指尖将倒数第二瓣花瓣扯掉:“她爱我。”
最后一瓣花瓣被扯掉:“她爱我…”
花瓣落地,青年周身魔息更加浓重……
翌日,烟袅的房门被双生女侍敲响,二人一同说道:“兰姑娘,东家命我等来唤你,今日要随兰少主一同外出哦。”
烟袅蹙眉,二人已经开始替她挑选衣裙首饰。
半个时辰后——
烟袅像是被精心包装好的礼物般,被二人送到了聆月楼,云间阁。
双生女侍离开前,塞给她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跟紧他,回来禀报。”
谢曦晚这是让她当盯梢的,烟袅将纸条收起,敲了敲云间阁的房门。
房门被打开,青年的眉眼覆着绸带,见到烟袅并不意外。
“走吧,烟姑娘。”
烟袅突然捂住他的唇:“莫要在此处提及我姓氏。”
少女掌心的烫意令兰知栩错愕半响,他微微颌首:“知晓了。”说完,他站在原地,未动。
烟袅回身催促:“走啊?”
兰知栩依旧未动,语气严肃地对烟袅道:“你可不可以不要碰我?”
烟袅:“?”
一旁的护卫打圆场:“姑娘莫怪,我家宿主并非嫌弃你,他自小便是如此,不喜别人触碰,连亲人也不行。”
烟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抱歉,方才一时情急。”
兰知栩这才挪动步伐。
烟袅跟着他来到逍遥居外的广阔平台上,随着天际云舟由远而近,平台之上狂风簌簌。
烟袅踏上云舟才看清逍遥居的全景,一砖一瓦无不是金银堆砌,辉煌如宫殿一般的层叠楼阁如镶壁间,实在壮观。
为了作恶,谢家与二皇子当真是下了血本。
她转头看向端坐在帘幕中的青年:“去哪?”
兰知栩饮了口茶,一旁的护卫代为说道:“少主听闻北疆中有一客栈中的点心很好吃,想去买些。”
烟袅“哦”了一声,按兰知栩这个身份,想吃点心知会一声便可,哪里需要亲自去买。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护卫道:“是给太子殿下买的,太子殿下幼时便喜甜,公子亲自去买比较有诚意。”
烟袅心中翻了个白眼,只觉兰知栩怕不是染上了什么隐疾,眼睛是要被蒙上的,话是要别人代为传达的……
“很累。”哑巴终于开口说话了。
烟袅:“什么?”
护卫再次开口:“我家少主的意思是,说话很累。”
烟袅:“……”
是她表情太明显吗?他是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明显,习惯了。”青年再次开口。
这次不等烟袅问,护卫主动解释:“姑娘脸上的情绪很明显,我家少主修炼的功法比较特殊,习惯了感知他人气息与情绪的波动。”
烟袅无语到背过身去。
仅一炷香时间,云舟便到达了北疆城中,烟袅万万没想到,兰知栩要买点心之处,竟是她先前所住的客栈——抱梦斋。
不同于客栈中的客人惊艳的目光,小厮见到烟袅,如同见到鬼一样,躲避着烟袅目光。
烟袅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兰知栩问烟袅:“你要吗?”
烟袅不喜欢甜的东西,摇了摇头。
回去的路上,烟袅发觉云舟并未直接原路驶回逍遥居,而是围着逍遥居打转。
而坐在云舟中的青年,周身散发着淡淡绿色流韵。
就这么过了近半个时辰,青年脸色苍白,唇角溢出一道血迹。
护卫不间断为他护法,眼下脸色也有些虚弱。
“东西在吗?”
兰知栩点头:“在。”
他先前的感知没错,佛陀兰就在逍遥居里面。
烟袅不知他们打什么哑谜,既不想告知她,她也装作没听见,站在云舟边缘望向瞧。
“哐——”
云舟忽然倾斜,烟袅维持住身形,抬眸看向天际。
本还晴朗的艳阳被乌云遮住,天空云层流转,形成一道漆黑的旋涡,紫色雷霆闪烁,映彻了大半个天际。
是进阶劫雷!
在场三人面色微变,护卫紧急将云舟调转方向,尽可能向悬崖之上的山丘中偏移。
万丈高空,若劫雷落下,谁也活不了。
就在此刻,粗硕的紫雷落下,少女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云舟也裂开一道缝隙。
“轰——”
隐含着血光的紫雷再次落下,烟袅半跪在云舟的地板上,木质地板七零八落坠入悬崖。
“少主,这劫雷……竟是渡神期劫雷?!”
兰知栩透过绸带看向烟袅,出于本能,少女周身的魔息将其包裹主。
“不止,这劫雷有渡神半境的强度。”
堕魔的修士度劫,往往比寻常修士更痛苦,艰难。
“烟姑娘竟骗我们?”护卫眸底划过警惕之色,接近渡神的修为,怎么可能被轻易绑到逍遥居!
“他人之事不予置评,先将云舟停靠。”青年蹙起眉。
他只知晓,绝不能让楚修玉的人在他眼前出事。
云舟扶云之上,在又一道劫雷落下之时,落于嶙峋崖边。
烟袅双臂撑着地板,劫雷落于周身,彻骨之痛令她止不住地颤抖。
真倒霉啊…
汗水浸湿衣衫,她勉强着撑着身子站起,还未维持住身形,紫雷落下,她整个人狼狈扑到地面上,指尖抽搐着。
……
烟袅灵魂宛如被撕碎一般,渡神之境共二十四道劫雷,许是她入魔的缘故,此次劫雷比突破至圣之境时要难以承受数倍。
护卫看向脸色惨白到极致的少女:“她承受不住了。”
兰知栩抬眸看向天际,二十四道劫雷已过,天际的电闪雷鸣却无停歇之兆,倒在那里的少女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她不能死。”
兰知栩说完,护卫上前一步道:“属下愿去助她。”
兰知栩缓缓摇头:“他人因果,你助她挡劫雷,她这二十四道的雷劫算是白受了。”
他站起身,护卫面色剧变:“少主,不可!你方才为找出佛陀兰位置已经耗损严重!”
兰知栩轻叹一声:“让开。”
他先天蕴灵之体,替她引渡雷劫,不会折损她境界。
烟袅意识已然模糊不清,瞳孔涣散,眼前一片模糊。
她在哪?好疼……
为什么这么疼,她又回到每夜灵魂备受穿心之苦的时候了吗?
都怪楚修玉,他怎么这么坏,为何要杀她…
都怪楚修玉,她好疼!
胸口好疼,皮肤好疼,骨头好疼,哪哪都疼……
她都不喜欢楚修玉了,为何还是这么疼?
烟袅蜷缩在地面上,泪水自眼尾滑落,下一瞬,她被人扶起,又一道劫雷落下时,青年将她笼罩在怀中,用手托着她的后颈,萦绿色灵息宛如温和的泉水般将烟袅周身包裹住,而紫雷,落在他的背脊上。
剧痛随着劫雷流窜在四肢百骸,兰知栩神色未变,脸色却更加苍白,少女被他扶着,但已经维持不住身形,虚脱一般靠在他胸膛。
接连几道劫雷落下,兰知栩身形一晃,一手托着怀中少女不让她脱离自己的灵蕴,另一手撑在地面上,指尖泛白,手臂青筋凸起。
一旁的护卫神色紧张地看着兰知栩,生怕青年支撑不住,有任何闪失。
“少主,她虽是楚公子的人,但你不必拿自己的性命……”护卫声音滞住,瞪大眼看着忽然被少女环住脖颈,吻住唇,有如石化雕像般呆愣在原地的自家少主。
唇肉被少女柔软的唇瓣含住,青年撑在地面的指尖缓缓收紧,手背的青筋紧绷,周身淡绿色灵蕴不断闪烁。
“你……”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瘦削锋利的脸颊忽然被少女的双手捧住,再一次被堵住呼吸,灵巧的舌尖撬开他的唇齿,嘶磨碾转,交缠。
又一道劫雷落在身上,彻骨的痛意下,兰知栩绸带下失去焦点的墨绿色瞳孔浮现清醒之意,他偏过头,猝不及防的转头令少女的吻落在他脸侧,青年苍白的面容蔓延出红晕。
就在这时,他的脸又被烟袅拨了回去,她眼眸水润而迷离,凑近他,隔着绸带与他对视着。
“楚修玉,你坏!”
兰知栩眼睫一颤,轻声道:“抱歉。”
他早就猜出她把他认成了另一人,可他并没有及时制止,是他之过。
少女手臂抬起,宽大轻柔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滑到肘间,光滑纤细的藕臂环在他脖颈上,她贴近他,柔嫩的脸颊蹭了蹭他颈窝:“那你为何不亲亲我?”
少女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故意撒娇一般。
兰知栩不说话,她就对着他颈间又啃又咬。
兰知栩眉心直跳,承受雷劫的同时,抬起手,按了下烟袅的后颈……
烟袅再次醒来,已是在云间阁,她感受到内里的灵息更加浓厚,度劫成功后,身上因雷劫而引发的伤痛尽数消失。
她揉着后颈坐起身,目光触及到端坐在窗前的青年,面色一僵,昏迷前的记忆随之而来。
太过尴尬,导致她脸色空白一瞬,而后面色自然的下了床榻,装作什么也没记起。
“嫂嫂,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兰知栩刻意且生硬地唤她“嫂嫂”,自己也不知,是在提醒她,还是提醒自己——
作者有话说:楚:没有老婆的日子,我自己会发疯。
(扯花瓣:她爱我,她爱我,她爱我,……)
兰:嫂嫂,嫂嫂,嫂嫂……饺子。
抱歉,今天晚了,本章揪十个崽发红包~
(日夜颠倒,去睡觉了,睡醒了发)
第44章 轻浮!
烟袅故作茫然地看向他。
他嘴角扯了下:“嫂嫂不是被掳来的?几近渡神期的修为, 也能被掳来吗?”
听他提起的是这件事,烟袅心中松了口气。
她眸光一转,破罐破摔:“我为何要给你解释?”
兰知栩缓缓蹙起眉:“修玉兄长在找你。”
烟袅厌烦地不行, 自他出现, 本已经快忘了的名字, 不断在她耳边萦绕, 像挥之不去的魔咒。
“所以呢?”她走到兰知栩面前。
青年绸带下的眼眸微微缩紧, 她有恃无恐的态度,与先前伪装出的可怜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你既能逃, 为何不回去找他?”
明知她多有隐瞒,这不谙世事的少主还在天真的以为楚修玉找她是因爱她,烟袅笑了起来, 指尖抬起他下颌:“我厌了他, 觉得他没意思了, 不行吗?”
少女指尖萦绕着一抹幽香, 兰知栩呼吸凝滞, 猛地起身退后两步, 与烟袅拉开距离。
“你还说, 谢曦晚强迫了你。”
烟袅收回指尖,向门外走去,声音尾端带着继续懒倦之意:“骗你的,怎么什么都信呀, 真蠢。”
刚要推开门,恰巧碰见了从外而来的护卫, 护卫微微颌首:“烟姑娘,你伤好了。”
烟袅抬手轻点了下他脸侧:“好了,多谢关心。”
护卫呆愣在原地, 回过神来,见自家少主脸色紧绷地看着早已不见少女身影的房门。
“少主,我怎么觉得烟姑娘有些反常?”
兰知栩紧抿着唇,反常?怕不是本性流露!
他向来引以为傲的感知能力,在她面前,宛如一个弱智。
从现在开始,她说的话,他一概不信。
兰知栩瞥到桌面上搁置的精致点心盒,眉间拧起一道褶皱。
楚修玉为何会喜欢一个满嘴谎话,没有半分真诚的女子?
烟袅回到住处,幽幽叹息一声。
垂眸看着指尖浓郁的灵息,这进阶劫雷来得可真是时候,圆谎也很累的好不好…
逍遥居的勾当她已经查了个大概,虽不知兰知栩要找什么,总归不是他与谢曦晚说的什么祝寿牡丹,交易不存在,便不可能与谢曦晚为伍,他既开始调查这逍遥居,也给楚修玉传了信,此处的隐晦勾当也用不着她费心思了。
她得寻个机会,离开此处才行,绝不能被兰知栩带回去。
烟袅端坐在椅塌上,周身灵力运转,闭目修炼。
再睁开眼时,已经分不清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是兰知栩的护卫。
“烟,不,兰姑娘,不知可否请你帮个忙?”
烟袅挑了挑眉,护卫双手作揖:“我家公子今日身体耗损严重,他……”
护卫欲言又止。
烟袅问道:“你想请我帮他运功疗伤?”
护卫摇头:“运功疗伤是我等属下份内之事,按理说不该来麻烦兰姑娘,可我家公子的体质与寻常人不同,今日搜寻东西已经耗损了身体,又为姑娘你挡了十道雷劫,眼下有些麻烦。”
经护卫提起,烟袅回味起不对来,按理说她自己的劫雷,若旁人干预,她该是无法进阶成功的,可兰知栩为她挡劫雷,却没有妨碍她进阶?
而且,她注意到,护卫说的是兰知栩“身体”耗损严重,而非灵力……
“你家少主的身体到底有何特殊?”
护卫面上浮现为难之色,烟袅换了个问题:“你家少主可是先天蕴灵之体?”
护卫看向她,缓缓点了点头。
烟袅面色微滞,世外仙山兰家少主,竟是蕴灵之体?
心中虽已经有了猜测,得到证实,依旧难免震惊。
蕴灵之体,对天地灵气,灵物的感知超脱常人,在修行上也日行千里事半功倍。
因蕴灵之体不需食人间烟火,只吸收天地灵气,随着修为越高,□□也会变得与常人不同,通俗来讲,修行到一定境界,蕴灵之体就如承载灵气的人形载体,与天地灵气融为
一体,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所以,兰知栩帮她挡劫雷,亦可叫“渡化”,他来承受雷劫之苦,而那劫雷被他的灵蕴转化为灵息引渡到她体内。
而烟袅之所以震惊,是因先天蕴灵之体还有一个别称——
先天炉鼎之体。
烟袅轻声问道:“我能帮上什么?”
护卫:“姑娘就在一旁与少主聊聊天就行,我等会趁机给他疗伤。”
好奇怪的要求。
烟袅关上门,随护卫向云间阁而去,她好奇问道:“以往他受伤,都要寻人聊天转移注意力?”
护卫摇头:“公子从前在世外仙山,从未将身体耗损至此,以往皆是服药便可。”
他没说,以往有伤重之时,兰知栩皆是将自己关起来不见人。
这次不仅不服药,拒绝他们给他疗伤,还……
护卫悄悄看了身侧少女一眼,还一直唤“嫂嫂。”
他挠了挠头,少主难不成是想家了?
少主打小就崇拜楚公子,二人年岁虽相差无几,但他知晓,少主一直拿楚公子当半个兄长。
楚公子的相好,在少主看来,也算是“家人”吧……
烟袅随着护卫走进云间阁,便见床榻上的青年蜷缩在角落,眼瞳上的绸带掉落在肩头,发丝披散着,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周身灵蕴淡到微不可见。
听到声音,青年抬起头,白皙的脸颊上两朵酡红,不见午时冷清神态,那张清雅绝尘的脸,流露出一丝稚气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之色,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烟袅。
烟袅对护卫所说的“异常”在此刻明了。
这哪里是异常,是病得不清,换了个人一般。
烟袅坐在他床榻旁的椅子上:“我是谁?”
“嫂嫂。”
护卫欣慰地点了点头,他猜的没错,公子就是想家了。
这不,烟姑娘一来,他便不闹了。
烟袅扫过桌椅下的茶盏碎片:“这是你弄的?”
青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对不起…”
烟袅勾起唇,只觉神智不清的兰知栩还挺好玩儿的。
她对他伸出手,本想将他的绸带给他系好,还未说话,青年挪动了下身子,将脸颊贴到烟袅的掌心上,一双碧湖般剔透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看着烟袅。
烟袅一愣,回头看向身后为兰知栩输送灵力的护卫:“你家少主不是不喜他人触碰?”
护卫还未说话,烟袅掌心被柔软濡湿的舌尖轻舔了下,烟袅抽回手,兰知栩挪动到床沿,倾身吻在烟袅脸颊处“啵”地一声。
护卫瞳孔震颤:“!!!”
手中灵力险些不稳。
烟袅用手按住他的脑袋,用眼神询问着护卫。
护卫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唯恐烟袅甩袖走人,强撑着镇定:“少主可能是,饿了吧。”
“蕴灵之体,饿了?”烟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护卫满脸涨红,他怎么知道啊!!!
“嗯…嫂嫂……”
青年好听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砺过一般,带着含糊不清的喑哑,他蹭着烟袅肩头,握着烟袅的指尖,轻轻舔拭着。
半阖着的朦胧眼眸因不知名的隐忍而氤氲出湿意,呼出在指尖的哈气灼烫的惊人。
烟袅伸手桎梏住他的下颌,语气淡定,却令身后的护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们世外仙山的人,都这般罔顾人伦?”
护卫彻底无法继续施法,他磕磕绊绊道:“烟,烟姑娘,我我我去寻别人问一问公子的状况,你你你我……”
他边说着,脚步匆匆向门外走,好似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般。
护卫合上门,面色惊悚地怔在门外,毁了,全毁了,公子这是想与楚公子割席了……
烟袅垂眸看着如被人夺舍一般的兰知栩,这人长相虽挺符合她心意的,但烟袅还没饥渴到与一神智不清的人滚来滚去。
青年似是对自己的身体一窍不通,尽管难受,也不知该如何发泄,只会紧紧贴着烟袅,意图用肌肤传来的磨砺之感驱散身体上的难受。
烟袅帮他解开衣带,而后将他修长的手挪到难受的根源,起身合上帷幔,走到窗边。
很快,床幔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压抑喘息,烟袅抱着手臂倚靠在窗前,过了不知有多久,床幔后的喘息声渐渐平息。
烟袅拉开床幔。
兰知栩看到烟袅,逐渐平息的喘息又变得沉重,他刚靠近少女,颈间一痛,整个人歪倒在床榻上。
烟袅勾起唇,将自己衣领扯松,腰带也扔在地面上。
不是想带她回去见楚修玉吗?那就好好尝一尝多管闲事的代价。
她倒要看看,等他醒来,是一副怎样精彩的表情。
护卫整夜未归,次日清晨,他站在门口徘徊,担心兰知栩的身体,又怕进去看见不该看见的。
刺目的光亮从窗边映射到床榻边缘,洒在青年鬼斧神工般精雕细琢的面容上,兰知栩眼睫颤了下,向床榻里侧靠拢。
指尖忽而触碰到柔软滑腻的肌肤,他猛地睁开眼睛,落入眼中的是少女柔美的侧颜,属于女子淡淡的清香涌入鼻间,他指尖蜷缩了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兰知栩茫然地垂下眸子,纵是从未经历过情事,此刻也清楚他身体上残存的异常之感代表着什么。
烟袅翻了个身,唇角微微扬起,这位兰氏少主此刻怕是天都塌了吧,活该,让他多管闲事。
她等了许久,没等来青年发怒,一件带着冷香的衣袍被轻轻披在她身上。
烟袅微微一愣,有些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睛看向身侧的青年。
兰知栩耳根红到发紫,精致的面容依旧清冷,对上烟袅的目光时,略有些僵硬:“我……”
烟袅:“如你所见。”
兰知栩轻声道:“我知道,抱歉,我会对你负责。”
烟袅惊诧地坐起身,身上的长袍滑落,松散的领口春光乍现。
兰知栩眸底划过一抹慌乱,默默将长袍捡起,再一次围在烟袅身上。
想像中的好戏没有上演,兰知栩对此接受的有些过于轻易,实在出乎烟袅意料。
“怎么负责,将我带到楚修玉面前求他成全?”
兰知栩沉默了。
烟袅哼笑一声,心情不错,不管兰知栩如何作响,她的目的达到了,但凡是个正常人,面对眼前的状况,都不会再执着于将她带回去。
“就当作你昨日助我度劫的报答,兰公子不必在意。”
烟袅将自己的衣裙系好,缓缓向外走去,层叠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摇曳,宛如盛开的花苞。
兰知栩身形一闪,挡在房门前:“我会向修玉兄长赔罪,我会对你负责。”
他又重复了一遍。
疯了吗?
烟袅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青年脸色苍白,凌乱的衣袍半敞着,半点不显轻浮,一脸正气正到发邪。
“让开。”
兰知栩背脊挺得笔直,固执地挡在烟袅身前。
烟袅实在没招儿了,轻笑一声:“兰少主不会这么玩儿不起吧?”
兰知栩皱眉:“玩?”
烟袅的指尖游离在他脸侧,兰知栩绷紧下颌,直直地盯着烟袅。
“是啊,不过就是睡了一觉而已,若人人都要对我负责,那我可真是忙死了。”
少女唇角勾起的弧度满是恶意,她点了点兰知栩肩头:“兰少主,你不需要对我负责,也莫要再掺合我与楚修玉之间的事,否则……”
“我告诉楚修玉,是你强迫了我。”
谁还不会告状了。
青年良好的修养在少女说出那句“若人人都对她负责”时便已维持不住,脸色难看至极。
若说他喜欢烟袅,他们二人相识短浅,他不认为自己对她有意。
想对她负责,是因此事本就是他之过,轻薄冒犯了她,秉持着本该有的责任感与修养,他一直认为,那种亲密之事,只有道侣与夫妻才可做得。
可没想到,对方将此事当做儿戏,简直是——
轻浮!
兰知栩伸手拉开房门:“出去。”
烟袅轻飘飘瞥了他一眼,怡然自得地走出
房门。
守在门外的护卫紧张地看向二人,跟在烟袅身后走了两步,还未等发问,便听自家少主冷声道:“回来。”
护卫止住步伐,一时不知少主在唤谁,但少女脚步不曾停下,那便是唤他了……
护卫脸色茫然地回到云间阁,青年似是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气,按在桌面上的指尖泛白:“昨夜,你人呢?”
护卫战战兢兢道:“昨夜少主你……”他组织了下语言:“少主你不是与烟姑娘有事要谈吗?属下怕你嫌我碍事,就……”
兰知栩脸色更冷了几分:“你就把她独自一人留在我房间了?”
护卫小声嘀咕道:“我也不想啊,但您抱着人家不撒手,又亲又贴的。”
兰知栩深吸一口气:“滚出去。”
护卫松了口气:“是。”
兰知栩双手撑在桌面上,闭上眼眸。
以往每次受伤,或灵力耗损严重,他都无法控制自己对欲望的渴求,在世外仙山时,他为隐瞒此事,每次受伤后都将自己关在房中,浸泡冰泉,压制难以把持的欲望。
他知晓,不该怪罪任何人,若要怪,只能怪自己拥有这么一具肮脏又卑贱的躯体。
体内的燥意与对被触碰的渴求在脑海中叫嚣,兰知握紧掌心,脊背微微颤抖着,半垂着的眼眸泛起红意。
等升降笼梯之时,烟袅见谢曦晚的近侍云昭缓缓而来,她还以为是谢曦晚唤她去回禀兰知栩昨日踪迹,正思索着如何编,没曾想云昭站在她身侧,丝毫未提此事。
“兰姑娘,你上次说的果然没错,烟公子完全没有提及那日之事,还有,他当日醒来后,竟摔断了腿,如今人在轮椅上坐着呢。”云昭掩唇轻笑。
烟袅勾起唇:“恶人有恶报。”
她看向云昭:“东家没提唤我过去之事吗?”
云昭摇头:“东家昨夜有急事离开逍遥居了,到现在也未归。”
烟袅看着云昭,总觉她的眼眸,比起上次见到明亮不少,好似有什么喜事一般,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云昭察觉烟袅视线,微微一笑。
烟袅轻声问道:“平日里东家离开逍遥居,你不跟着吗?”
云昭:“跟着的,但这次不同,这次逍遥居出了些状况,有些麻烦。”
烟袅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云昭,她是谢曦身边的人,谢曦晚有麻烦了,她不仅一点也不担心,反而心情不错?
二人一同来到地下层,路过舞姬们的训练庭之时,烟袅听到她们在讨论。
“红袖,程公子是不是那日为难你之人?”
“就是那日为难红袖之人,听闻他吸食云梦散过量,脑子痴傻了。”
“当真?你们是如何知晓的?”
“自是真的,是五层的娘子们亲耳听到贵人们闲聊,那程公子离开了逍遥居后,当夜便险些不行了,程公子是王府义子,北疆王没有子嗣,当程公子是亲生的一般,谁料程公子捡回了一条命,脑子却痴傻了。”
烟袅看向云昭的背影,她记得烟奉说过,云梦散向来是云昭负责。
谢曦晚既如此信任云昭负责云梦散,想来云昭对与云梦散的用量极为了解,也定然是个小心谨慎的性子,怎么会突然致使那程公子服用过量而毒坏了脑子?
烟袅左右环顾了下,神识化作一缕不明显的黑烟沿着云昭的路线而去。
地下层空旷的后厨内——
“名单送出去了?”云昭轻声问道。
“我买通了外出采购粮酒的厨子,装作给家中捎信,已经送出去了。”
手持琵琶的女子转过身,烟袅意外地看向她,尚清枝?
“大人说太子殿下近日便有动作,让我们尽快撤离,我常跟在谢曦晚身边,许多人识得我面容,不便多走动,你去将消息传达给其他人。”云昭道。
“好,你此次动手虽谨慎,但谢曦晚性子多疑,你自己小心。”
……
烟袅回到房间,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兰知栩的信前几日才送,而尚清枝与云昭显然已经潜伏在此处很长一段时间,尤其是云昭,竟能成为谢曦晚的近侍。
楚修玉早知逍遥居有异常……并且暗中布下棋局,而现在,大抵到了清算的时机…
烟袅轻啧一声,看来她来此处,倒是多此一举了。
不过,楚修玉的人要来了,她得提前走才行。
这般想着,有些苦恼,兰知栩与楚修玉是好友,况且他还要在此处寻东西,离开之事是指望不上他了。
谢曦晚不知何时回来,逍遥居也不会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由她乘坐云舟出行。
烟袅沉思许久,突而想到还有个断了腿的蠢货。
她起身向七层而去……
“砰!”
烟奉见烟袅推门而进,下意识将手中信件藏在身后。
烟袅伸出手,烟奉咽了下口水,将信纸给烟袅。
“我没跟烟月长姊告状,也没跟谢曦晚提起你,我也不知谢曦晚抽得什么风,要将本公子送走。”
烟袅垂眸看着信,谢曦晚信上说,在三日后有人来接烟奉回帝城,让烟奉好好准备下,三日后辰时准时离开。
谢曦晚不愧是能将逍遥居经营至此的奸商,仅凭那位程公子出事便已敏锐嗅到要出变故,想先行将这个软骨头的蠢货送走。
正好趁了烟袅的意,她对烟奉道:“三日后我与你一同走。”
烟奉打了个哆嗦:“二堂姊,你不会是想回烟家跟大伯父告我的状吧?”
回烟家?
烟袅眸光渐冷:“我很闲吗?”
烟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你不回烟家吗?其实大伯父他们……”
烟袅弯腰与他平视:“再多嘴,杀了你。”
不欢迎她的家,回去做什么?
烟奉紧闭着唇,不敢再说话。
夜——
“你也长大了,不过一只畜生,死了就死了,也值得你如此发疯?”
“袅袅,你怎能如此不懂事,你阿姐如今是二皇子妃,是帝族儿媳,你怎能放火烧她闺阁,若是传出去,我烟家的女儿皆要被戳着脊梁骨骂上一句“没教养!””
“袅袅,你莫怪我们,这桩婚事不可推脱,你既生在烟家,便要为烟家出一份力。”
可是……烟家真得拿我当烟家的人了吗?
教养,何曾有人教养过我,我一直都是被你们忽视的那一个!
“姐姐,我助你逃婚吧?”
“想我爱上你,你也配?”
“终于找到你了,敢辱孤,何敢苟活于世!”
烟袅猛地坐起身,汗意浸湿寝袍,她捂住胸口,大口的呼吸着。
“宿主,你没事吧?”系统感知到烟袅情绪的不稳定,担忧道。
烟袅摇了摇头:“做了个噩梦。”
她梦到许多曾发生过的事,梦境的最后,楚修玉抓住她,然后杀了她……
烟袅攥紧被角,辜负真心的人,从来都是他,而非她。
“啪哒…”房门的锁掉落在地面上。
烟袅眼睫一颤,禀住呼吸闭上双目,指尖萦绕着浓墨色的灵晕。
是谁?
她周身蕴藏着杀意。
站在床榻旁的黑影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语气里含着委屈与不解:
“嫂嫂,你为何不理我,你讨厌阿栩吗…”——
作者有话说:快换地图了,帝城~
感谢宝子们的投雷和营养液!
第45章 回帝城(二合一)
青年俯身, 轻轻嗅着烟袅的颈窝,伸出舌尖舔拭了下。
“嫂嫂,香…”
整个七层藏了那么多世外仙山的人, 烟袅不知他们究竟怎么守的人, 将人守到了此处。
她心情算不上稳定, 准确来说, 方才的噩梦令她情绪变得很差。
她伸手扯住青年的发丝:“滚出去, 我没空陪你演戏。”
兰知栩吃痛,环着少女的手却更紧了, 像一个树袋熊般,四肢紧紧缠在烟袅身上。
“嫂嫂为何讨厌阿栩?”
烟袅被气笑了,这人精分吗?白日里嘴上口口声声要负责, 实则一副自己好似又多么冰清玉洁, 干净剔透, 被她占了多大便宜般的神色。
眼下又来眼巴巴问她是不是讨厌他?
“想知道我为何讨厌你?”烟袅眸底划过一抹恶劣。
兰知栩心里难受极了, 嫂嫂没有否认讨厌他, 嫂嫂讨厌他……
他靠在
烟袅肩头, 声音极小地“嗯”了一声。
“因为你装模做样, 心口不一。”
“我没有。”青年委屈地反驳。
青年执起烟袅的手,落在自己胸膛上,滚烫的体温透过质地上好的缎料传入烟袅掌心:“嫂嫂,你碰一碰我。”
他抬眸看着烟袅, 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眸氤氲着雾气,隐含着渴求。
烟袅指尖沿着她衣襟划动了下, 兰知栩轻吟出声。
烟袅眸光一闪,指尖落在他凸起的喉咙上,青年身体上的温度更烫了, 冰雕玉彻般的眉目被朦胧欲色所覆盖。
“很喜欢被触碰?”
青年不假思索地点头,认真的答道:“喜欢,嫂嫂。”
他说完,烟袅腰间缎带散落在床榻上,整个人被抱起来靠在床榻上,而兰知栩——
钻进了她的裙摆。
嫂嫂,好香…
烟袅一怔,随即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不得不说,眼前的兰知栩比清醒时那副端着的冷冰冰木头样有趣多了。
许是梦境残存的压抑情绪急需纾解,这一次,烟袅没再推开兰知栩。
她调整了个姿势,指尖插入青年的发丝间,尾椎泛起丝丝麻意,流窜到四肢百骸。
…
兰知栩半跪在地,少女宽大的裙摆搭在他肩上,握着少女脚踝的指尖颤了颤,泛着酸麻之意的舌根好似一把剑刃,将他喉间搅的刺痛干涩。
他脊背僵直,甜腻的香气充斥在鼻间,他目光涣散,迟迟未曾聚焦在那绯糜之处。
少女的喘息声落入耳中如同擂鼓砸在脑海,将他整个人砸得头晕目眩。
“不会就滚开,笨死了。”
烟袅无语至极,她也是昏了头了,才会信一个神智不清的人能将她伺候舒服。
除了啃咬,什么都不会,笨死得了。
她刚说完,感觉握着她脚踝的手攥的更紧了,随即而来的,便是与先前判若两人般的碰触。
烟袅忍不住轻哼出声,仿佛被突然拖入了欲海中,意识浮浮沉沉。
良久,叩住穿插在兰知栩发丝间的手猛地收紧,头皮又麻又痛,一阵柔软的窒息感浸入青年口鼻,兰知栩神色空白一瞬,掌心的脚踝挣脱,随即便抵在他胸膛将他踹开。
兰知栩沉默看向餍足靠在床榻上的少女,那张精致的面容媚色未消,在发呆时,失焦的浅色瞳仁呈现一种无辜无害的姿态。
很美,但也很过分。
兰知栩收回视线,唇舌间的发麻胀痛感令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起身向外走去,感知到少女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连指尖都变得僵硬。
“你找得到回去的路?”
兰知栩没有回头,怕被看出破绽,轻声道:“找得到的……嫂嫂。”
衣袖下的指尖蜷缩起来,那声“嫂嫂”在此刻,比方才所做之事带给他的羞耻感,还要多上十倍百倍。
烟袅应了一声,沉浸在感官的舒适中,不曾注意到门口的青年。
兰知栩踏出房门,见到守在外面的护卫,气得说不出话。
跟在他身后的护卫,见到他已然是清醒的状态,有苦说不出。
他是主他为仆,主子一直念叨着“嫂嫂”嫂嫂的,他打又打不过,还能如何,总不能给他下毒……
次日夜晚,兰知栩将一整包迷药倒入茶盏中,一饮而尽。
一觉醒来,已是三日后。
一直守着他的护卫见青年身上的伤已然自愈,松了口气。
兰知栩按了按额心,脑海中昏昏沉沉的感觉对他来说并不算陌生,以往每次浸冰泉后仍控制不住自己之时,睡个几日,等身体自愈便一切都正常了。
“少主,我等已经确定了佛陀兰的位置,只需等您醒来,我们拿了佛陀兰,便可离开此处。”
兰知栩“嗯”了一声,沉默片刻,清冷的面容略有些不自然:“将她一并带走。”
说完,他垂下眸子。
护卫茫然一瞬,很快明白过来青年口中的“她”是何人。
他欲言又止。
兰知栩见他许久未曾应答,缓缓蹙起眉。
“少主,烟姑娘昨日清晨离开逍遥居,至今未归。”
他说完,小声补充道:“属下以为,她或是已经离开了。”
“为何不拦住她,她是修玉兄长……”兰知栩说着,眸光一颤,眼底浮现茫然与恍惚。
她是楚修玉的人,他却与她……
他无意间,做了对不起楚修玉之事,不能再错下去了。
“罢了,走了也好。”
她既不屑他负责,他又何必自寻麻烦,他堂堂世外仙山少主,怎会与那些低贱的外室一般,上赶着去破坏别人感情。
虽这般警醒告诫着自己,可脑海中却不由得闪过那夜他跪伏在她裙下,少女那糜乱又轻软的喘息声。
兰知栩握紧被角,呼吸一凛:“出去。”
护卫本还想与兰知栩商榷夺佛陀兰之事,刚想开口,看到青年面若冰霜的脸色,话语吞进喉咙里,恭敬地退出了房间。
刚合上门,便听到房中传来一声轻浅又压抑的低吟,护卫心下紧张起来,看来少主这次的伤还未曾好的完全。
屋内,床榻轻轻晃动着,青年呼吸粗重,额侧青筋微微突起。
过了不知多久,他身子一颤,喉结剧烈滚动了下,青丝凌乱地躺在床榻上,眼神涣散,垂落在一侧的修长指节因羞耻感而颤抖着。
他的身体,好像坏了…
为什么……他隐忍多年的身躯,怎会因为一个轻浮的女子,变得这般下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