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陆忱州死谏其二

逆舟渡  |  2 / 2 页

她站在他手边,盯着他的眉眼。盯着他那张苍白的透明的脸,和他这副刀枪不入的、什么都扛着的模样。

她的牙关,骤然咬的死紧。

可是——

陆忱州啊。

你说得如此大义凛然。

可我们被陌凉三王子特尔班齐迫害的时候,你在哪里?

弟弟的冻疮严重到差点双手被砍的时候,你在哪里?

诺诚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不仅不在,你反而是造成我们苦难的刽子手!

如今,你又何德何能,在这扮演起一个清白正直的孤臣!?

曲长缨心想着,她的冷笑,散进这空旷的大殿。

当她与他擦身而过之时,她的那“复杂”的恨意,几乎要烧穿她的胸膛——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咬合的咯吱声、几乎能感觉到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可事实上,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嘴角那丝冷笑,在她与他错身的瞬间,极致的撕扯。

*

最终,在雪莲的搀扶下,曲长缨坐在了监国之位。

即便内心翻江倒海,但她依旧坐的端正、平稳、眼神凌冽。

身侧,曲长霜投来惊喜的、兴奋的眼眸。她看到了,但眼下,她也无暇顾及。她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射在陆忱州身上,死死的盯着他,语速放缓:

“陆大人真是好胆识,好风骨。如今满朝文武,也唯有陆大人,敢在这‘万象更新’之时,如此‘忧心忡忡’、‘直言不讳’了。”她冷笑,“这份‘孤忠’,倒让本宫……刮目相看!”

阶下,陆忱州深深俯首,前额几乎抵住金砖:

“微臣惶恐。御史风闻奏事,据实以告,乃职责所在。唯愿陛下与殿下……”他顿了顿,“圣听清明,维护社稷安稳。”

“好一个‘职责所在’!好一个‘据实以告’!好一个‘维护社稷安危’!!”

曲长缨的语气倏然转厉!

陆忱州——

你就非得、就非得——!

她盯着他,不耻出口的话,几乎要被她咬破唇片,混着血腥味,咽进喉咙里:

你就非得——在这满朝文武面前,将弟弟的过失直白捅破、硬刚到底,而不是另寻一个更稳妥的途径么?

你就非得——在自身难保的前提下,把自己硬生生钉成这最碍眼的钉子,这般迫不及待地“找死”么?

这就是你所谓的——“不会躲”!?

你到底是疯子,还是——傻子!!

她没有说出口。

那些见不得光的话,被堵在喉咙里,烧成了灰,只剩下烫伤喉咙的灰烬:

“那既然陆大人既然如此‘恪尽职守’,‘心系社稷’——”她冷笑更厉:“那本宫就不忍再辜负你的这番‘苦心’了。”

她目光穿透珠帘,钉在那伏地的身影上。

“御史中丞陆忱州,朝堂之上,言辞失当,罔顾大局!”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着即罚俸一年,于宅中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宅邸半步!好好想想,何为‘时宜’,何为臣子应守的——‘本分’!!”

话音落下。

大殿里,一片死寂。

百官的呼吸都凝住了。

只有穹顶之下,似乎还回荡着她的那回音。

身侧,曲长霜冷冷的、疑惑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而只是,他还未开口,老臣陈运展立刻佯装愤怒,打断了这寂静:

“陆大人,你殿前失言,还不领旨受罚!”

阶下,陆忱州眼睫微颤。

他的脊背,依旧挺着,可那挺直的弧度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慢慢的、慢慢的,塌下去了。

“……臣,领旨,谢恩。”

最终,他伏身,缓缓道。

再次起身时,他双目虽然曾失焦,但已归于沉寂,再看不出情绪——恍若整个人的精神,都被无形的抽离了。

他平静退回原位,脸庞上,再看不出表情。

而此刻,御座之上。曲长霜看着自己的姐姐,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他想说什么,却只幅度轻轻的、气息又极重极乱的,摇摇头,嘴角牵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轻笑。

而在他身边——曲长缨直到现在,她的呼吸都还是慌乱的。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气息又急又浅,怎么都喘不匀。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甚至,她的藏在广袖之下的指尖,直到现在,都还在止不住的颤抖。

她听到自己的心声,不高,但已经震耳欲聋:

是的。

他疯了。

但是……

在那一瞬息站出来的你——

更是——疯了。

曲长缨,你到底……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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