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风起时

快活女人村  |  2 / 2 页

还有谁?

白百合。

曾小凡犹豫了一下。白百合和这件事没有直接关系,把她牵扯进来,可能会给她带来不小的麻烦。但她有资源、有人脉、有手段,如果她能站在自己这一边,事情会顺利得多。

问题是,她愿不愿意?

曾小凡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运转体内的龙力。

万龙灭法拳第二重“龙爪破空”的功法要义在他脑海中一行一行地浮现——将龙力从拳锋凝聚到手指,形成实质化的龙爪。第一重是用拳头打出龙形虚影,第二重则是用五指撕裂一切阻碍。

他伸出右手,五指微张,意念集中在指尖。

体内的龙力种子感受到了召唤,释放出一股金色的能量,沿着手臂的经脉向指尖涌去。曾小凡的指尖开始发烫,一种刺痛感从指甲缝里钻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挣扎着想破茧而出。

他咬牙忍住,继续输送龙力。

指尖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刺痛感也越来越强烈。曾小凡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整只右手都在微微颤抖。

“啊——!”

他低吼一声,五指猛地用力一抓。

嗤——!

五道金色的光芒从指尖射出,在空气中划出五道平行的轨迹,击中了前方的塔壁。塔壁上的禁制纹路瞬间亮起,将这五道金光吸收化解。

曾小凡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指尖的皮肤完好无损,但指甲盖上残留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成了?”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虽然只是射出了五道金光,离真正的“龙爪破空”还差得远——真正的龙爪应该是从手掌中延伸出实质化的金色利爪,可以撕裂钢铁、摧毁一切阻碍——但能够将龙力从拳锋转移到指尖,并且以射线的方式释放出去,这已经是突破性的进展了。

曾小凡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第二重,触到了门槛。

再练几天,应该就能正式入门了。

他盘腿坐好,继续运转龙力,反复练习指尖的龙力凝聚和释放。每一次练习都让他的指尖和龙力之间的连接更加顺畅,从最初的生涩、卡顿,到后来逐渐变得流畅自然,像是练习一门乐器,从指法生疏到行云流水。

不知道练了多久,曾小凡感觉到丹田处传来一阵微微的胀痛——那是龙力消耗过度的信号。

他收功,睁开眼睛,退出了塔内空间。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谢飞云发来的:“晚安。”

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

曾小凡想了想,没有回“晚安”,而是回了一句:“还没睡?”

他以为谢飞云肯定已经睡了,没想到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对面就回了。

“没有,睡不着。”

“怎么了?”

“没事……就是换了床,不习惯。”

曾小凡靠在枕头上,手指在屏幕上敲字:“多换几次就习惯了。”

“嗯。”

然后两个人又沉默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谢飞云发来一条长消息:“曾小凡,我今天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曾小凡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回复:“普通人。”

“你不是普通人。”谢飞云的消息来得很快,“普通人不会让我姐那么开心。她以前很少笑的,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她一直在笑。”

曾小凡不知道该怎么回这条消息。

谢飞艳对他有好感,他知道。他也不是对谢飞艳没有感觉,但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感激?是欣赏?是日久生情的依赖?还是只是两个孤独的人互相取暖?

他不知道。

“你姐对我很好。”他最终选择了这个最安全也最无力的回答。

谢飞云没有再回这条消息。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晚安,曾小凡。做个好梦。”

“晚安,谢飞云。”

曾小凡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天花板上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从灯座的中心向四周蔓延。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裂纹,从这一端到那一端,像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很多人——白百合、谢飞艳、谢飞云、苏畅、方晴、周明远、孙少杰、林小雨。这些人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有的脸很清晰,有的脸很模糊,有的只有名字没有脸,有的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份比对表上冷冰冰的数字。

林小雨,二十二岁。

那张薰衣草花田里的照片又浮了上来,她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弯的,酒窝浅浅的,那条橙色的连衣裙在紫色的花海中格外明亮。

曾小凡在心里默默地说:“小雨,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会让他们听到你的声音。”

那一夜,曾小凡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反复出现同一个场景——他在一片漆黑的旷野中奔跑,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沉重、庞大、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他跑啊跑,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粗重,但身后的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它要触到他后背的那一刻,曾小凡猛地睁开了眼睛。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光亮的长方形。窗外的鸟叫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场清晨的音乐会。闹钟还没有响,手机屏幕显示——早上六点二十三分。

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梦里的那种压迫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后背到现在还残留着一丝凉意——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刚刚贴上来过。

曾小凡摸了摸后背,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了几口气,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这是龙力种子在预警。

神龙圣僧的传承笔记中提到过——当修炼者面临重大危险或重大抉择的时候,体内的龙力种子会产生某种感应,通过梦境或其他方式向修炼者传递警示信号。

有人在盯着他。

不是普通人,是一个对他有威胁的人。

孙德茂?方晴?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曾小凡从床上坐起来,用冷水洗了脸,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镜中的男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比之前更加清亮,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不管是谁在盯着他,他都不会退缩。

因为退一步,林小雨的案子就会永远沉在海底。那些“消失”的资助对象就永远不会被找到。孙德茂就可以继续披着慈善家的外衣,继续他的罪恶勾当。

他不能退。

周二,公司。

上午的日程安排得很满。曾小凡先是和财务部门开了一个小时的预算会,然后陪同白百合接见了一个从外地来的合作方,中午在公司食堂匆匆扒了几口饭,下午又审阅了几分需要他签字的文件。

林小禾的效率很高,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曾小凡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执行就行。

下午四点,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内线电话响了。

“曾总,有位方晴女士找您,说是没有预约,但她说您认识她。”前台的声音甜甜的。

曾小凡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方晴来了?直接到公司来了?

“请她上来。”

五分钟后,方晴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

今天她穿了一身很职业的衣服——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黑色高跟鞋,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耳朵上戴着小小的珍珠耳钉,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皮包。如果不是曾小凡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他几乎要以为她是一个普通的商务女性。

“方小姐,请坐。”曾小凡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没有起身。

方晴坐在椅子上,把皮包放在膝盖上,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办公室不错,白百合对你挺大方的。”

“方小姐今天来,有什么事?”

方晴从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曾小凡面前。

“这是周明远老婆的检查报告复印件,你看一下。”

曾小凡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扫了一眼。

诊断结果那一栏写着——肝门部胆管癌,III期,建议尽快手术。

曾小凡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病,手术费用大概多少?”

“全部下来,包括术后的治疗和护理,保守估计六十万。”方晴的声音很平静,“周明远拿不出这么多钱,他的积蓄大概只够付一个零头。他想带老婆去省城做手术,但省城的医院床位紧张,排期至少要等两个月。两个月对肝门部胆管癌来说,太长了。”

“你能帮他?”曾小凡问。

方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皮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同样推到曾小凡面前。

“这里面是一张三百万的支票。”方晴顿了顿,“还有一张省城第一人民医院肝胆外科的床位预约单,下周就能住院。”

曾小凡没有打开信封,而是看着方晴。

“你想要什么?”

方晴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办公桌边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我要你尽快行动。孙德茂最近在转移资产,他可能已经嗅到了什么。如果再拖下去,就算我们拿到证据,他也已经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

“把你的那份比对表公开。给我一个名字,我来运作媒体。同时我会让手下的律师团队准备材料,向有关部门实名举报。三管齐下,孙德茂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招架不住。”

曾小凡沉默了三十秒。

他在权衡。

方晴的计划听起来很完美——证据公开、媒体报道、实名举报,三管齐下。但问题是,方晴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她真的只是出于正义感吗?曾小凡不太相信。

“方小姐,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吗?”他看着方晴的眼睛,“别跟我说什么正义感、社会责任感。我想听真话。”

方晴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在曾小凡面前露出这种几不可见的表情波动。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我有一个妹妹。”方晴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很多,“她叫方晓,比林小雨大一岁。她也在德茂爱心基金会做过志愿者。她也……消失了。”

曾小凡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你查了三年?”

“三年零两个月。”方晴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曾小凡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我查了三年,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关系我都不记得了,但我一直没有放弃。”

“方晓在哪里?你找到了吗?”

方晴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抖着,像是在压抑什么即将涌出来的东西。

“找到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去年,我的人在省城的一个私人康复中心找到了她。她被关在那里两年多了,被注射了药物,精神恍惚,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了。”

曾小凡的拳头在桌面下攥紧了。

“她还能恢复吗?”

“医生说很难。长期被注射精神类药物,对大脑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她不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也许这辈子都需要有人照顾。”

方晴睁开眼睛,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流泪。

“林小雨发现的那些东西,方晓三年多前就发现过。她发现了之后,第一时间告诉了我。但我不相信她,我以为她是在胡思乱想,只是让她保护好自己,没有当回事。”

“后来她消失了。”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方晴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平静的,没有哽咽,没有哭腔,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曾小凡感到了一种比哭泣更深的痛苦。

那是把悲伤压在心底、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迫自己冷静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曾小凡把两个信封收进抽屉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周明远给的那份比对表,放在桌上。

“这是你要的比对表。原件我不能给你,但你可以拍照,可以复印,可以拿去给你的人看。”

方晴看着那份比对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不怕我拿去做别的事?”

“怕。”曾小凡老老实实地说,“但我相信你是一个姐姐。”

方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谢谢。”她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中重新长了出来。

方晴走之后,曾小凡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他打开方晴给的信封,那张三百万的支票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角落里印着银行的标志,散发着一种属于金钱的特殊气息。

三百万。

可以救周明远老婆的命。

可以帮周明远的老婆在省城的医院做手术、接受治疗,也许还能有余钱给周明远的女儿交学费。

方晴把支票和床位预约单放在一起给曾小凡,意思很明确——这些东西是周明远的报酬,也是方晴对他的一种安抚和保证。

曾小凡把支票和预约单放回信封,锁进抽屉里。

周三。

曾小凡约了白百合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

这是一家开在写字楼底层的小型精品咖啡店,装修走的是极简工业风,裸露的水泥墙面上挂着几幅抽象画,木质的桌椅打磨得很光滑,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香气。

白百合到的时候已经超过了约定时间十分钟,这在她是很少见的事情。

“抱歉,开会拖了一点时间。”她在曾小凡对面坐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看向他,“说吧,什么事?”

曾小凡没有绕弯子。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白百合面前。

“白总,你先看看这个。”

白百合看了他一眼,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资料。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冷峻。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翻页的手指动作越来越慢,每翻一页都要停顿几秒,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看完最后一份材料,她把资料放回信封,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曾小凡。

“这是真的?”

“每一条信息都可以核实。”

“你从哪里拿到的?”

“方晴。”

白百合的眼皮跳了一下。

“方晴?”

“方晴的妹妹方晓,三年前在德茂爱心基金会做志愿者的时候,发现了孙德茂的问题,然后被控制了。”曾小凡的声音压得很低,“方晴找了她妹妹三年,去年才找到。现在方晓在一家私人康复中心,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所以方晴做这些事,是为了给她妹妹报仇?”

“至少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

白百合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有规律的笃笃声。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最终问。

“我想让你帮我。”

“帮到什么程度?”

“我需要一个平台,让这件事被足够多的人看到。我不希望这件事被压下去,也不希望参与到这件事里的人身陷危险。”

白百合的手指停了。

她看着曾小凡,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帮了你,我就等于和孙德茂撕破了脸?”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孙德茂这个人的能量比你以为的要大得多。他的关系网不只是在本市,在省里、甚至在北京都有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要做?”

“是。”

“为什么?”

曾小凡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林小雨死了。她才二十二岁。她的生命终止在一片废弃厂房的地面上,而杀她的人现在还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在各种慈善晚宴上微笑合影。”

白百合看着他,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爵士乐在流淌,和偶尔传来的咖啡机研磨豆子的声音。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白百合的侧脸上,她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像是一幅用铅笔勾勒的素描。

“好。”她最终说,只有一个字。

曾小凡怔了一下。

“你答应了?”

“我说了,你是一个信得过的人。”白百合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既然你要做这件事,我陪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一切行动听指挥。我不是要控制你,而是这件事牵涉的层面太复杂,一个不小心就会满盘皆输。你需要一个有全局视角的人帮你做决策。”

曾小凡想了想,点了点头。

“成交。”

白百合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曾小凡很久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的、真正的笑意。

“方晴那边,你让她把媒体和律师团队准备好。我这边会找几个靠得住的媒体人,到时候一起发。还有,那份比对表,我需要一份复印件。”

“明天给你。”

“好。”

曾小凡站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白百合叫住了他。

“曾小凡。”

他回头。

白百合端着咖啡杯,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只是一个能打的人。”她说,“后来我发现,你不仅是能打,你还有一颗很正的心。这一点,在这个圈子里,比什么都珍贵。”

曾小凡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白总,您这是在夸我吗?”

“你说是就是吧。”

曾小凡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咖啡厅。

周四晚上,曾小凡接到了周明远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轻松了一些,虽然依然带着沉重的疲惫,但那种绝望的感觉已经淡了很多。

“曾总,我老婆下周就可以住院了。床位已经安排好了,手术费也够了。”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不用感谢我,感谢方总。是她出的钱。”

“方总我联系不上,她的人只跟我对接了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接我电话了。我只能找到你。”

曾小凡沉默了一会儿。

“周明远,好好照顾你老婆。等你老婆的手术做完了、稳定了,我再联系你。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出面作证。”

“我知道。我没有问题。什么时候需要我,我什么时候回来。”

“好。”

挂断电话之后,曾小凡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

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着暖黄色的光,像是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故事是欢乐的,有的故事是悲伤的,有的故事正在上演高潮,有的故事已经落幕了很久。

林小雨的故事落幕了。

但方晓的故事还在继续。

曾小凡呼出一口白气,初春夜晚的空气中,那团白气很快消散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方晴的对话框。

“方小姐,媒体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方晴的回复很快,像是二十四小时守在手机旁边一样。

“已经联系了五家主流媒体,三家都市报,两家门户网站。还有三个有影响力的自媒体博主愿意跟进。律师团队的举报材料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提交。”

“什么时候动手?”

“等你一句话。”

曾小凡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

“下周一。”

“好。下周一,见分晓。”

曾小凡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回了屋里。

接下来的几天,曾小凡按部就班地上班、修炼、和周明远保持联系、和白百合沟通计划进展。表面上看,一切如常,但他的内心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每天都在紧绷中度过。

周六晚上,他进了乾坤镇狱塔,练了几个小时的万龙灭法拳第二重。

龙爪破空。

这个功法的难度比第一重高出不止一个量级,但曾小凡的进步速度也远超预期。也许是最近经历了太多事情,心境的变化让龙力的运转更加顺畅,也许是压力逼迫他挖掘出了体内的更多潜能,总之他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摸到了第二重的门槛。

他在蒲垫前盘腿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龙力从丹田涌出,沿着双臂的经脉流向掌心,再进一步凝聚到指尖。这一次的刺痛感比之前更强了,十个指尖同时传来灼烧般的痛楚,像是有人把十根烧红的铁针扎进了他的指甲缝里。

曾小凡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坚持了大概十息的时间,然后猛地张开五指——

嗤——!

十道金色的光芒从指尖射出,比上一次更加凝实,远不是之前那些淡淡的金色射线可以比拟——每道光都有小指粗细,在空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直直地撞上了塔壁。

塔壁上的禁制纹路再次亮起,十道金光被吸收化解,留下十个淡淡的金色痕迹,过了好几秒才缓缓消散。

曾小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十指指尖的皮肤微微泛红,像是被烫过一样,但没有任何损伤。更重要的是,他刚才释放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那些金光不仅仅是简单的能量射线——它们有结构,有形状,像是缩小了无数倍的龙爪。

“龙爪破空……”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还是射线的形式,没有形成实质化的龙爪,但能够同时从十指射出龙力光线,这已经是一个质的飞跃。

再练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做到真正的“龙爪破空”了。

周日晚上,曾小凡把所有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分成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比对表的照片和复印件,一共三十多页,装订成册,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德茂爱心基金会资金流向异常比对表”。

第二部分是方晴提供的补充材料,包括方晓和林小雨的失踪记录、私人康复中心的调查记录、孙德茂名下空壳公司的注册资料等,厚厚一沓,至少有五十多页。

第三部分是他自己整理的、简化的案情摘要,只有两页纸,把整个事件的核心脉络和关键证据用最简洁的语言概括出来,方便媒体快速理解。

三个部分,分别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

曾小凡看着这三个文件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明天。

明天就是周一。

明天,这些文件夹里的内容会被同步发送给五家媒体、三家自媒体、两个律师团队和一个实名举报平台。

明天,孙德茂的名字会出现在很多人的手机通知栏里。

明天,林小雨的故事会被读到。

曾小凡把文件夹锁进抽屉,然后去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到床上。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身体比脑子更诚实——头一沾枕头,眼皮就像灌了铅一样沉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梦。

只有一片安静的、温暖的、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的黑暗。

他在那片黑暗中沉沉睡去,像一个在暴风雨中航行了很久的水手,终于驶入了一片风平浪静的港湾。

港湾不能停留太久。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好好休息了。

乾坤镇狱·惊雷

周一,凌晨四点五十七分。

手机闹钟还没有响,曾小凡就醒了。

窗帘的缝隙间透进来一丝微弱的青光,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与天光交战的时刻。窗外万籁俱寂,整座城市都还在沉睡,连楼下那条总是凌晨三点就开始狂吠的泰迪犬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蓄势待发的亢奋。

今天。

就是今天。

他翻身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初春的早晨地板冰凉,冰意从脚底板传上来,像是一根细细的银针刺入了涌泉穴,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三个文件夹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在黑暗中隐隐约约能看到不同颜色的封皮。

一个月的调查,无数个不眠之夜,周明远的颤抖,方晴眼底的泪光,林小雨那张在薰衣草花田中微笑的照片——这一切,都将在今天汇聚成一股力量,冲垮那道被精心维护了多年的堤坝。

曾小凡把三个文件夹装进一个深色的双肩包里,拉好拉链,把双肩包放在门口。然后他去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刮了胡子,把头发打理整齐。镜中的男人眼神清亮,下巴线条分明,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准备好了迎接一切的笃定。

五点四十分,他出门了。

天还没有全亮,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是有人用毛笔在灰色的宣纸上轻轻扫了一笔。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已经出摊了,蒸笼冒着白色的蒸汽,空气中弥漫着包子和豆浆的香味。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裹着厚厚的棉袄,正在往锅里下面条。

“老板,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曾小凡在塑料凳子上坐下。

“好嘞!”大姐动作麻利,夹了两根刚出锅的油条放在碟子里,又舀了一大碗热豆浆端过来。豆浆是用老式的石磨磨的,豆香浓郁,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豆皮,用筷子一挑,那层豆皮就皱起来,像是一张微缩的地图。

曾小凡慢慢吃着,把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这是他给自己的仪式感。

吃完早餐,他扫码付了钱,背起双肩包,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先去新城区,然后在那边转一圈,我指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客人有些奇怪,但没有多问,踩下油门,车子驶入了晨光熹微的城市街道。

第一站,新城区邮政大厦。

这是一栋老旧的办公楼,里面租住着各种各样的中小型公司和工作室。曾小凡上了电梯,按了十二楼。十二楼只有一家公司——一家做市场调研的小公司,门面不大,但曾小凡知道,这家公司的老板是方晴的人。

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后,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像是刚熬了一整夜。他看了曾小凡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让开。

房间里还有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坐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一样的专注而肃穆。

“东西带来了吗?”格子衬衫问。

曾小凡从双肩包里拿出第一个文件夹——比对表的照片和复印件,三十多页,装订成册——递给他。

“比对表原件在这里。你们先扫描存档,然后按照方总的计划分发。”

格子衬衫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两页,点了点头。

“我们这边准备好了。五个媒体的联系人都对接好了,他们会在上午九点同时发布新闻。三个自媒体的发布时间定在九点十五分,错开一个时间差,形成持续热度。”

“律师团队呢?”

“举报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八点半准时提交到相关部门。方总的意思是,举报材料里不包含比对表的核心数据,只提供部分线索和证据,要求官方介入调查。等官方启动了调查程序,我们再逐步放出更多证据。”

曾小凡点了点头。

方晴的这个策略很聪明——先抛出线索引官方介入,然后根据官方的反应决定下一步放出多少料。如果官方配合调查,那就按部就班地提供证据;如果官方试图压下去,那就利用媒体和自媒体的力量倒逼官方公开透明。

进可攻,退可守。

“我走了,随时联系。”曾小凡转身出门。

第二站,白百合的公司。

他到的时候才七点刚过,公司里还没有人。前台的黑板上写着“周一晨会:9:00,大会议室”,字迹工整,粉笔的白色在绿色的黑板上格外醒目。

曾小凡上了十九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双肩包放在桌上,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发件人是白百合。

邮件没有标题,正文只有一句话:“媒体那边我安排好了。公关部的三个人今天全天待命,随时配合你的节奏。”

曾小凡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七点四十分,林小禾来了。

她今天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端着一杯美式咖啡,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

“曾总,您的早餐。”她把纸袋放在曾小凡桌上。

曾小凡看了一眼——三明治和一杯热拿铁。

“我吃过了。”

“那留着当上午茶,今天可能会很忙。”林小禾推了推眼镜,表情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曾小凡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比平时正式了很多。

她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

助理的直觉,有时候比间谍还灵敏。

八点整,白百合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耳朵上戴着一对简约的银色耳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出鞘的长剑,锋芒毕露而又收放自如。

她直接推门进了曾小凡的办公室,在他对面坐下。

“方晴那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九点同步发。”

白百合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从现在开始,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八点四十五分,曾小凡的手机震了一下。

方晴发来一条消息:“律师团队的举报材料已经提交。受理回执编号:20240311-0017。”

曾小凡截屏保存,回复:“收到。”

八点五十八分。

曾小凡和白百合并肩站在十九楼的落地窗前。

城市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东方的天际线上,太阳正从云层后面慢慢升起,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整座城市像一块巨大的、被切割好的宝石,在光线的照射下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芒。

曾小凡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方晴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五、四、三、二、一——发。”

他没有数。

但他在心里默念了那五个数字。

九点整。

第一波新闻同时出现在五家主流媒体的网站上。

《退休副市长孙德茂被指涉嫌巨额慈善资金挪用》

《德茂爱心基金会:慈善外衣下的利益输送》

《22岁女大学生失踪案背后:一个退休官员的灰色帝国》

《起底孙德茂:从副市长到“慈善家”,他到底做了什么?》

《记者调查:德茂爱心基金会资助名单造假调查》

标题各不相同,切入点各有侧重,但核心信息是一致的——孙德茂通过其控制的德茂爱心基金会,涉嫌挪用巨额慈善资金,并通过空壳公司进行洗钱。同时,基金会部分所谓的“资助对象”实际去向不明,其中至少两人已确认失踪,一人被非法控制在私人康复中心长达两年之久。

新闻配图很考究:孙德茂在慈善晚宴上和领导握手的照片,搭配着林小雨生前在薰衣草花田里的笑脸;德茂爱心基金会气派的办公大楼,搭配着城东废弃厂房里暗红色的血迹;孙德茂穿着中山装端坐在主席台上的正装照,搭配着方晓在康复中心病房里眼神涣散、面容枯槁的偷拍图。

每一组对比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读者最柔软的地方。

九点零三分,曾小凡刷新了一下页面,五篇新闻的阅读量已经全部突破了十万。

评论区的留言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天哪,这个孙德茂我以前在新闻里看到过,还觉得他是个好人,没想到——”

“22岁的女大学生,就这么没了?杀人偿命啊!”

“慈善基金会的钱都敢黑,这还是人吗?”

“严查!必须严查到底!”

“相关部门呢?该出来干活了吧?”

“希望这次不要又是不了了之。”

“女孩太可怜了,她只是想做点好事啊。”

“顶上去,让更多人看到!”

九点十五分,第二波来了。

三个头部自媒体博主同时发布了深度长文和视频解读。他们的受众群体和传统媒体的读者群有重叠也有互补,第二波内容以更口语化、更有情感煽动力的方式重新包装了核心信息,配以更详细的证据截图和时间线梳理,瞬间引爆了社交媒体平台。

曾小凡的微博、微信朋友圈、短视频平台首页,到处都是这个话题。

#慈善家孙德茂的真面目#这个话题在九点三十分登上了微博热搜榜第三十位,四十分钟后冲到了第七位,十点十五分登顶热搜第一。

话题的阅读量在两小时内突破了两个亿,讨论量超过五十万条。网友们的愤怒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各个方向涌向同一个出口。

九点四十分,曾小凡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

先是谢飞艳。

“曾小凡!那个新闻里说的是你查的事吗?!”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听筒,“你一直在查这个?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这多危险?!”

“艳姐,我没事,别担心。”

“没事?孙德茂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

“艳姐。”曾小凡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稳,像是往一团烈火上浇了一杯冷水,“我真的没事,我有人帮我,不会出问题的。等我忙完这一阵,我请你吃饭,好好跟你解释。”

谢飞艳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的尖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的担忧。

“你……一定小心。有什么需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然后是苏畅。

“凡哥,那个新闻是你搞的吗?你太牛了吧!”苏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崇拜和兴奋,“我同学都在转这个,大家都在骂那个孙德茂,说他是披着羊皮的狼。凡哥你是英雄啊!”

“我算什么英雄。”曾小凡苦笑了一下,“行了,你先别到处说,这件事还没完。”

“明白明白,我嘴巴最严了,你放心!”

挂断苏畅的电话,又有好几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曾小凡一概没接。他知道大概是媒体记者的电话,现在还不是接受采访的时候。

十点整,白百合的公关团队开始行动。

三个公关人员分工合作,一个负责监测舆情走向,一个负责联系媒体进行后续跟进报道,一个负责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负面反扑。他们的办公室就在十九楼走廊的尽头,门敞开着,曾小凡路过的时候能看到他们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每人面前一台笔记本电脑,表情全神贯注,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个不停。

十点三十分,律师团队的实名举报材料被人为“泄露”到了网上。

这份材料比新闻稿更加详实,包含了部分比对表的关键数据截图,以及孙德茂名下空壳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材料最后附有一句措辞严谨但立场鲜明的话:“我们恳请有关部门依法对孙德茂及德茂爱心基金会展开全面调查,并公开调查过程和结果。我们相信法律,相信正义。”

“泄露”后不到十分钟,这条消息被转发了超过十万次。

十一点,曾小凡接到了方晴的电话。

“第一波效果不错。”方晴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但依然控制在专业得体的范围内,“舆情已经引爆了,现在就看官方的反应了。”

“你觉得官方会怎么反应?”

“不好说。孙德茂的人肯定会想办法压,但这次动静太大了,热搜第一,全网讨论量上百万,他们不可能完全压下去。最可能的结果是——官方会宣布启动调查程序,但调查的深度和速度,就要看后续的压力能不能持续了。”

“所以第二波不能停。”

“对。我已经准备好了第二批材料,如果官方的回应不够有力,或者调查进展太慢,第二批会在合适的时机放出去。”

“好。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曾小凡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从十九楼的高度看下去,人和车都变成了小小的点,在街道上移动着,像是一盘巨大的棋局上的棋子。而他自己,也是这盘棋局上的一颗棋子,只不过他这颗棋子的落子位置,关系到整盘棋的走向。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看到了。谢谢你。”

曾小凡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他没有问周明远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不问,是对周明远最大的保护。知道的人越少,周明远就越安全。这份比对表是从周明远手里流出来的,如果孙德茂的人知道了这一点,周明远全家都会有生命危险。

所以曾小凡选择了沉默。

不说,不问,不在任何可被追踪的通讯工具上留下痕迹。

周明远大概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的消息措辞极其谨慎,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我和这件事有关”的内容。

聪明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

中午,白百合叫了两份外卖,在曾小凡的办公室里一起吃。

盒饭的菜色很简单——红烧鸡块、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配一碗白米饭。白百合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曾小凡注意到她的饭量比平时小了很多,吃了一半就放下筷子,端起保温杯喝热水。

“白总,您多吃点。”曾小凡把盒饭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不下。”白百合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我在想,孙德茂现在会是什么反应。”

“愤怒,恐慌,然后想办法反击。”曾小凡夹了一块鸡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反击大概会从几个方向同时展开——法律层面找律师发声明否认指控,媒体层面找关系压热搜、撤稿子,关系层面动用他的人脉向相关部门施压,还有……”

他顿了一下。

“还有人身层面。”

白百合握着保温杯的手微微紧了一紧。

“你觉得他会对你下手?”

“不是觉得,是肯定。”曾小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孙德茂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靠的不只是人脉和金钱,还有手段。他不会允许一个对他构成致命威胁的人安然无恙地活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

“等他自己露出马脚。”曾小凡放下筷子,看着白百合的眼睛,“他现在最想做的是反击,而反击就需要行动。只要他行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那些痕迹,就是他的破绽。”

白百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

“跟您学的。”

白百合笑着白了他一眼,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

下午两点,孙德茂方的回应来了。

一份措辞严厉的律师声明以图片形式在网络上流传开来,声明中称“近日网络上关于孙德茂先生及德茂爱心基金会的报道纯属捏造”“相关不实信息已严重侵害了孙德茂先生的名誉权和人格尊严”“将对造谣者和恶意传播者追究法律责任”。

声明下方盖着一家知名律师事务所的公章,落款时间是当天。

几乎同一时间,微博热搜“慈善家孙德茂的真面目”从第一名掉到了第三名,十分钟后又掉到了第七名。一些转发量较大的账号开始批量删除相关微博,有的显示“因用户投诉已被删除”,有的显示“根据相关法律法规,该内容无法查看”。

舆情在降温。

有人在台上按了暂停键。

但暂停键按下去的那一瞬间,反弹的力量更大。

网友们不干了。

“热搜被撤了?这也太明显了吧?”

“呵呵,资本的力量,大家懂的。”

“删吧,删越多我们存越多,截图在手,天下我有。”

“孙德茂要是清白的,为什么要撤热搜?光明正大让大家讨论呗!”

“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已经把所有报道截图保存了,删不掉的。”

“顶上去!热一回来!”

在网友们的自发接力下,“孙德茂撤热搜”这个话题在下午三点二十分登上了热搜第四位,阅读量比之前的话题更大,讨论更加激烈。很多人从“对孙德茂的愤怒”转向了“对撤热搜行为的愤怒”,情绪升级了不止一个层级。

方晴的第二批材料在这个节骨眼上恰到好处地释放了出来。

第二批材料聚焦在林小雨和方晓的个案上——两人的照片、家庭背景、失踪时间线、家人寻找的过程、方晓被关押的私人康复中心的内部照片。材料的情感浓度极高,每一个细节都在刺痛读者的神经。

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去做志愿者,想帮助别人,结果被杀害了。

一个年轻的姐姐,为了找妹妹,花了三年时间,花了无数金钱,最后找到的是一个不认识她的、精神失常的亲人。

这些故事比冰冷的数字和图表更有冲击力,因为它们是有温度的、有情感的、任何人都能产生共情的人间悲剧。

下午四点,曾小凡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林小禾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曾总,楼下有一群记者想采访您。他们不知道怎么打听到了您和这件事有关,说是有人透露了消息。”

曾小凡眉头微皱。

他的身份是怎么泄露出去的?知道他参与这件事的人不多——白百合、方晴、周明远、方晴手下的几个人,还有谢飞艳和苏畅大概也能猜到一些。但这些人都没有理由把消息透露给媒体。

除非……

有人故意把他的身份泄露出去,让媒体来围堵他,打乱他的节奏,或者给他制造麻烦。

孙德茂的人。

“告诉他们,我暂时不接受采访。让保安拦住,别让任何人上楼。”

林小禾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曾小凡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的叶片拨开一条缝,往下看了一眼。

写字楼门口聚集了大概十几个人,有的扛着摄像机,有的拿着话筒,有的举着手机在拍。他们站在寒风里,有的裹着大衣,有的缩着脖子,但眼神都很锐利,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他们不会轻易离开。

曾小凡把百叶窗合上,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不能在这里待了。

不是怕媒体,而是媒体的围堵会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转,也会给白百合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需要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既能继续掌控事态的发展,又能避开媒体的追踪。

他拿起手机,给谢飞艳发了一条消息:“艳姐,你那边的房子还有人住吗?”

谢飞艳秒回:“你是说上次那个?空着呢,怎么了?”

“我需要借住几天,方便吗?”

“方便。钥匙在我这儿,你过来拿,我让人收拾一下。”

“不用收拾,我自己来就行。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好。”

曾小凡背起双肩包,走出办公室。路过白百合办公室的时候,他推门进去,白百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电脑,屏幕上是某个新闻网站的页面。

“白总,我先撤了。楼下一堆记者堵着,我得换个地方。”

白百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担忧,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去哪儿?”

“一个朋友那儿,安全。”

“行。有事随时联系。”

“好。”

曾小凡没有走正门,而是从消防通道下了楼,穿过地下车库,从车库的另一个出口离开了写字楼。这个出口平时很少有人用,通向一条背街的小巷子,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他刚走出巷口,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就打开了。

方晴从驾驶座上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戴着墨镜,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上车。”她说。

曾小凡愣了一下,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方晴关上车门,发动引擎,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出了小巷。

“你怎么知道我从这儿出来?”曾小凡问。

“我在你公司楼下放了两个人,从正门和后门分别盯着。正门的说没看见你出去,后门的说你进了地下车库。我就猜到你会从车库的另一端出来。”方晴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你是在保护我,还是在监视我?”

“都有。”方晴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我说过,你是我最重要的棋子。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曾小凡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方小姐,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坦诚。”

“谢谢夸奖。”

车在城市的车流中穿行,方晴开车很稳,不急不躁,每一个变道都恰到好处。曾小凡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方小姐,接下来的几天,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把周明远的痕迹彻底抹掉。任何人都不能通过任何渠道查到那份比对表和他有关。”

方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我早就做了。比对表上的所有敏感信息都经过了脱敏处理,周明远的名字、职位、联系方式全部被抹掉了。就算有人拿到原件,也查不出这份比对表是谁做的。”

“你比我想的周到。”

“做这种事,不周到的人活不长。”

方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冷笑话,但曾小凡从她的侧脸看到了一种只有在经历过生死的人脸上才会出现的、冷冽的笃定。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车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

谢飞艳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她看到方晴的车开过来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直接走过来,把钥匙从车窗递进去。

“四楼,402。”她看了方晴一眼,然后看向曾小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四个字,“照顾好自己。”

“艳姐,谢谢。”

谢飞艳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曾小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方晴看着后视镜里的谢飞艳,嘴角微微上翘。

“这个姐姐,对你不错。”

“嗯。”

“是那种不错,还是那种不错?”方晴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曾小凡没有回答,拉开车门下了车。

“方小姐,今天谢谢你。接下来我会在这个地方待几天,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方晴从车窗探出头来,摘了墨镜,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曾小凡,小心孙德茂。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身后有一整个利益集团。你动了他们最赚钱的蛋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你不只是知道,你要做到。”方晴的語氣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有些冷酷,“从现在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吃不是你自己做的食物,不要喝离开过你视线的水,不要在同一个地方连续住两天以上。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保命的基本操作。”

曾小凡没有反驳。

“我知道了,方小姐。”

方晴点了点头,摇上车窗,黑色轿车驶入了暮色中的街道,很快消失在前方的车流里。

曾小凡转身走进小区,上了四楼,用钥匙打开402的门。

屋子里很干净,家具齐全,但没有人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只有客厅角落里一盏落地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曾小凡把双肩包放在沙发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小区外面没有可疑的车辆,街道上只有几个匆匆赶路的行人和一只在垃圾桶旁边翻找食物的流浪猫。

安全,至少暂时安全。

他拉好窗帘,在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

白百合发来一条消息:“安全到了吗?”

“到了。”

“好。明天的计划不变,我跟方晴确认过了。”

“收到。”

谢飞艳也发了一条消息:“那女的谁啊?”

曾小凡知道她说的是方晴。

“一个合作伙伴。”

“开车送你回家那种合作伙伴?”

曾小凡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回复:“艳姐,你在吃醋?”

谢飞艳没有回复这条消息。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注意安全。钥匙不用还了,我那里还有一把备用的。”

“好。”

谢飞云也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很短:“我姐说你今天有危险,要小心。”

曾小凡回复:“你姐想多了。”

“我姐不会想多。她看人很准的。”

“那你呢?你看人准不准?”

谢飞云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足足过了将近十分钟,才发来一句话:“我看你,看不准。”

曾小凡看着这行字,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最终选择了最简单的回答:“那就再看仔细一点。”

谢飞云没有回。

曾小凡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所有的事情——媒体的报道、网友的愤怒、孙德茂的律师声明、热搜被撤又反弹、方晴的第二批材料、楼下的记者、以及方晴最后说的那些话。

不要相信任何人。

不要吃不是你自己做的食物。

不要喝离开过你视线的水。

不要在同一个地方连续住两天以上。

曾小凡睁开眼睛,站起身,去厨房看了看。冰箱里有一些食材——鸡蛋、西红柿、挂面、一把青菜,都是谢飞艳提前准备好的。他检查了一下食材的新鲜程度,确认没有问题之后,给自己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面条煮得有点软了,但味道还行。

他端着碗回到客厅,一边吃面一边刷手机。

舆情还在发酵。

官方还没有表态。

孙德茂方面除了那份律师声明之外,没有发布任何新的信息。

沉默。

暴风雨前的沉默。

吃完面,曾小凡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他锁好门窗,拉好窗帘,在客厅的地毯上盘腿坐下。

意念闪动间,他进入了乾坤镇狱塔。

塔内空间一如既往地肃穆。神龙圣僧的身躯端坐在蒲垫上,身上的金色纹路比昨天又多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具枯朽的躯壳内部缓慢地苏醒。

曾小凡在神龙圣僧面前盘腿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体内的龙力。

今天他需要力量。

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让自己保持在最佳状态。接下来的日子,他需要清醒的头脑、稳定的情绪、以及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能力。

龙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从丹田上行至胸口,再沿着双臂蔓延到指尖,最后回流到丹田,形成一个又一个完整的循环。每一个循环之后,龙力都会精纯一丝,而曾小凡的心境也会随之平静一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体内的龙力种子微微一震。

然后,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丹田深处涌了出来。

那股力量不是温热的,而是滚烫的,像是一股被压缩了许久的岩浆找到了出口,轰然喷发。曾小凡的整个丹田都在燃烧,经脉中的龙力流速瞬间暴增了数倍,从缓缓流淌变成了奔腾咆哮的洪流。

“啊——!”

他低吼一声,猛地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嗤嗤嗤嗤嗤——!

五道金色的光芒从指尖射出,这一次不再是细小的射线,而是真正的、有着实体形态的金色利爪。每一道利爪都有一尺多长,呈弯曲的弧形,指尖尖锐如钩,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状纹路,在黑暗中闪烁着耀眼的金光。

龙爪破空。

第二重,入门。

曾小凡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右手。那五道金色的利爪从他的指尖延伸出去,像是五把由纯粹能量构成的锋利弯刀。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那些利爪随着他的动作同步移动,张合自如,仿佛它们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气,控制着龙力慢慢回收。

金色的利爪一寸一寸地缩短,最终完全缩回了指尖,掌心处的金色光芒也渐渐黯淡下去,直到完全消失。

曾小凡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兴奋。

万龙灭法拳第二重,龙爪破空。他终于入门了。

虽然还只是最基础的入门,利爪的凝聚时间只有短短几秒,能够维持的形态也只有最初的雏形,但比起之前那种只能射出单纯光线的水平,已经是质的飞跃。在实战中,这几秒钟的龙爪,足以撕裂钢铁、摧毁一切阻碍。

他在蒲垫前又练了将近一个小时,反复凝聚和释放龙爪,不断缩短利爪成型的時間,强化利爪的实体程度。每一次练习之后,利爪都会比上一次更凝实一些,持续的时间也更长一点。

功到自然成。

神龙圣僧说得对。

曾小凡退出塔内空间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靠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一个本地新闻频道,主播正在播报一条简讯——“今天,多家媒体报道了关于德茂爱心基金会资金使用异常的新闻,引发社会广泛关注。本台记者多次尝试联系孙德茂本人及基金会相关负责人,均未得到回应。有关部门表示,正在对相关情况进行核实,后续进展将及时向社会公布。”

有关部门表示,正在核实。

这是官方第一次回应。

措辞谨慎而模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既给了公众一个交代,又给自己留了足够的操作空间。

曾小凡关掉电视,把手机闹钟调到早上六点,然后躺到沙发上。

沙发不大,勉强能躺下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他蜷着腿,把外套盖在身上当被子,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情,但比白天的时候安静了很多,像是一个喧嚣的集市在夜幕降临后渐渐归于沉寂。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均匀、绵长。

他想起了林小雨。

那个他只见过照片的女孩,那个在薰衣草花田中笑得无忧无虑的女孩。她的人生定格在了二十二岁,永远年轻,永远微笑,永远穿着那条橙色的连衣裙站在紫色的花海里。

曾小凡无声地说:“小雨,今天很多人看到了你的故事。他们愤怒了,他们为你发声了。你的公道,正在路上。”

黑暗中没有回应。

但曾小凡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不是龙力。

是另一种温暖。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乾坤镇狱·惊蛰(下)

周二,清晨六点。

手机闹钟还没响,曾小凡就醒了。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前一天多晚睡,第二天总能在闹钟响起之前睁开眼睛。沙发实在算不上舒服,一晚上翻来覆去,脖子落枕了,左边的肩膀僵硬得像块木板。他龇着牙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脆响,像是在拧一根干枯的树枝。

窗外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米色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和远处街道上早班公交车低沉的引擎声。他站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用谢飞艳留下的茶包泡了一杯红茶。热水注入杯子的瞬间,茶叶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淡淡的佛手柑的味道,在空旷的屋子里铺展开来,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他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消息爆炸了。

白百合凌晨一点发了一条长消息,详细梳理了昨天一整天的舆情走向和各方的反应,从热搜排名变化到主流媒体的跟进报道,从官方的首次回应到网民的情绪波动,列得像一份小型战报。

方晴发了三条,每一条都很简短——第一条是“官方的态度比预期的暧昧,估计是在看风向”,第二条是“孙德茂那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太安静了,不正常”,第三条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

谢飞艳发了两条,第一条是“睡了吗”,第二条是“钥匙在门口鞋柜第二个抽屉里,有备用的,别锁外面了”。谢飞云也发了一条,是一张图片,省城今天的天气预报,气温骤降八度,最低零下一度,配文是“你这边的天气好像也降温了,记得穿厚点”。

曾小凡一条一条地看完,先给白百合回了“收到,今天按计划进行”,给方晴回了“知道了,你也小心”,给谢飞艳回了“昨晚睡得还行,别担心”,然后点开谢飞云的对话框,看着那张天气预报截图,想了想,回复:“你也是,多穿点。”

谢飞云秒回:“嗯。”

然后又是沉默。

曾小凡已经渐渐习惯了谢飞云的聊天方式——她不会主动挑起话题,但只要你发了消息,她一定会回复,而且回复得很快。像是在手机那头守着一个开关,你不按的时候它安静如死水,你一按下去,灯立刻就亮了。

他又刷了一会儿新闻。

热搜第一还是#德茂爱心基金会#,阅读量已经突破了五个亿,讨论量超过两百万条。官方的表态依然停留在昨天那句“正在核实”,没有任何更新。孙德茂的律师声明还挂在各大平台上,评论区关了,但转发和截图已经满天飞了。

有博主做了一期视频,把整个事件的时间线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从林小雨失踪到方晓被控制,从比对表的曝光到孙德茂名下的空壳公司,事无巨细地扒了个底朝天。视频上线不到两个小时,播放量破了三百万,弹幕密密麻麻地盖住了画面。

有人在弹幕里刷“严查到底”,有人说“这才是媒体该干的事”,还有人说“孙德茂背后肯定还有人,不然凭他一个人不可能压住这么大的事”。

最后一条弹幕让曾小凡的手指顿了一下。

孙德茂背后肯定还有人。

这是很多人都在猜测的事情,也是方晴反复强调过的事情。一个退休的副市长,即使关系网再广,也不太可能独立运作如此庞大的利益网络。他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势力在支撑,有更多的人在分食这块以慈善为名的蛋糕。

那些人,现在应该比孙德茂更着急。

因为孙德茂是露在外面的那个靶子,而他们是躲在靶子后面的影子。如果孙德茂倒了,他们也会被阳光照到。

上午八点,曾小凡正在厨房煎鸡蛋的时候,手机响了。

白百合来的电话。

“看新闻了吗?”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夜没睡好的那种沙哑感。

“看了。官方还没有进一步回应。”

“不只是官方的事。”白百合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一份传真,是发给公司的。内容是——要求我们立即停止对孙德茂先生的一切不实指控,否则将追究公司的法律责任。”

曾小凡把煎蛋翻了个面,铲子在锅里发出滋啦的声响。

“署名是谁?”

“不是孙德茂本人,是一家律师事务所。但不是昨天发声明的那家,是另一家,规模和名气更大,在省城排得上前三。”白百合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说明孙德茂不只是在自己扛,他背后的人也开始动用了资源。”

曾小凡关掉火,把煎蛋盛到盘子里,端着盘子走到客厅坐下。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让法务处理的。法务的意思是,公司没有发布任何针对孙德茂的不实指控,媒体报道和网络舆情是第三方的行为,与公司无关。律师函里的指控不成立,我们不回应,不承认,不否认。”

“三不政策?”

“对。既不激化矛盾,也不退让半步。”白百合顿了顿,“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孙德茂的人已经开始把矛头指向我和你了。他们查到了你和我的关系,查到了你和方晴的联系,甚至可能已经知道比对表是你这边流出去的。”

曾小凡咬了一口煎蛋,蛋黄半熟,流心的,浓稠的金色液体在口中化开,带着一点点盐的咸味。

“让他们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们查得越深,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倒是沉得住气。”白百合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

“不是沉得住气,是没有退路。”曾小凡把最后一口煎蛋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白总,我们今天的目标不变——继续施压,逼官方给出明确回应。”

“方晴那边已经在准备了。十点,第二批材料的第二部分。”

“好。”

挂断电话,曾小凡把盘子洗了,归回原位。然后他回到客厅,盘腿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运转了一遍体内的龙力。昨晚突破龙爪破空之后,龙力种子的状态一直不太稳定,像是一个刚刚被点燃的火炉,火苗还有些飘忽,需要持续添柴才能烧得旺、烧得稳。

他在经脉中运行了十二个大周天,让龙力在体内充分循环浸润,直到丹田处的温热变得均匀而稳定,才睁开眼睛。

手机屏幕上,时间跳到了九点四十七分。

十点整。

方晴的第二批材料的第二部分准时上线。这一次的内容集中在孙德茂名下空壳公司的详细资料上——注册时间、注册地址、法人代表、股东结构、资金流水摘要,以及这些空壳公司和德茂爱心基金会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

这些资料的杀伤力在于——它们不是推测,不是爆料,而是可以从工商部门和银行系统核实的事实。任何一个记者,只要花几天时间去调取相关的公开信息,就能验证这些资料的真实性。

方晴把核实工作做到了前面。她在每一页资料的角落都标注了信息来源和查询路径,任何一个有心查证的人都能够按图索骥、追根溯源。

这哪里是爆料。

这是给记者们送了一整套已经做好的专题报道素材包。

十点十五分,曾小凡刷新了一下新闻页面,发现至少有三家媒体的跟进报道已经引用了这批新资料。报道标题变得更加犀利——《孙德茂名下空壳公司多达十二家,资金往来暗藏玄机》《慈善资金如何变成私人提款机?起底德茂基金会的洗钱路径》。

舆论的热度在第二波材料的助推下再次攀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孙德茂空壳公司#的话题在十点四十分冲上了热搜第二,距离第一只差了不到十万的讨论量。有人在评论区里做了详细的资金流向图,用不同颜色的箭头标注出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从德茂基金会到空壳公司,从空壳公司到孙德茂关联人员的个人账户,清晰得像一张地铁线路图。

曾小凡看着那张图,心里对方晴的能力有了一个新的评估。

这个女人不只是有钱、有关系,她还有脑子。

而且是很聪明的那种脑子。

中午,曾小凡自己下了一碗挂面,配着昨天剩下的西红柿和鸡蛋,做了一碗简简单单的西红柿鸡蛋面。面汤清淡,面条筋道,西红柿的酸味和鸡蛋的鲜味融合在一起,在舌尖上绽开一种朴实而满足的感觉。

他端着碗坐在沙发上吃面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周明远发来一条消息:“我老婆的手术排在下周一。医生说成功率很高。”

曾小凡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放下碗,双手打字:“太好了。祝嫂子手术顺利,早日康复。”

“谢谢。等这边安顿好了,我会回去履行我的承诺。”

“不急,先照顾好家人。”

周明远没有回复。

曾小凡放下手机,继续吃面。面条已经有点坨了,但他还是把碗里的每一根都吃得干干净净。这碗面是他自己做的,用的是他自己洗的菜、自己切的西红柿、自己打的鸡蛋。方晴说的那些话还刻在他脑子里——不要吃不是你自己做的食物,不要喝离开过你视线的水。

在这个时刻,任何一个小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他不是在拍谍战片,他不会矫情到在每顿饭前拿银针试毒,但他至少可以做到自己做饭、自己烧水,把外来风险降到最低。

下午一点,官方终于有了新的回应。

不是新闻发布会,不是正式通报,而是一个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通过官方社交媒体账号发布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关于近期媒体和公众关注的德茂爱心基金会相关问题,我部门已成立专项调查组,正在依法依规开展调查核实工作。调查结果将及时向社会公布。”

措辞依然谨慎,但比昨天的“正在核实”多了一个关键信息——成立专项调查组。

这意味着事情已经正式进入了官方调查程序。不再是可以随便敷衍过去的“核实”,而是有人员、有流程、有期限的正式调查。

曾小凡截了图,发给了白百合和方晴。

白百合回了一个字:“好。”

方晴回了一段话:“专项调查组这个消息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上面有人注意到了这件事,而且决定不压了。但调查组的级别和组成人员很关键,级别太低或者组成人员有孙德茂的人,调查就可能流于形式。我让人去查了,有消息告诉你。”

曾小凡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专项调查组。

这个结果是好的,但不是最终的胜利。调查组的结论才是关键——是“查无实据,予以澄清”,还是“情况属实,移送司法机关”,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而决定调查结论的,不只是证据本身,还有证据之外的力量博弈。孙德茂的人会想尽办法影响甚至操控调查组,而曾小凡这边也需要持续施压,确保调查组不敢、也不能徇私枉法。

这是一场拉锯战。

不是一朝一夕能分出胜负的。

下午三点,曾小凡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段,但他没有存过这个号码。他犹豫了一秒,接通了。

“喂?”

“曾小凡?”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感。

“我是。您哪位?”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只跟你说一件事——年轻人,做事要懂得分寸。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有些人,不是你该惹的。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曾小凡的瞳孔微微收缩。

威胁电话。

该来的还是来了。

“您说的‘有些人’,是指孙德茂吗?”他故意把话说得很直白,不给对方任何含糊其辞的空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年轻人,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这个人,不喝酒。”曾小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不管是敬酒还是罚酒,我都不喝。我只喝水,白开水。”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对方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一把刀从刀鞘里缓缓抽出。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曾小凡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笃定,“林小雨死了,方晓疯了,几百个本应得到资助的人被孙德茂当成了提款机。您打电话来威胁我,说明您和孙德茂是一伙的。那您也应该知道——我手里还有多少东西没放出来。”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地顿了一拍。

“您回去告诉孙德茂,我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他要是想和解,先把林小雨的公道还了,把方晓的医药费出了,把那些被挪用的钱全部吐出来,然后自己去自首。如果他做不到这些,那就别浪费电话费了。”

“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但那是我自己的事。”

曾小凡挂断了电话。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个陌生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蛰伏的蛇。他截了图,发给了方晴,附了一句话:“刚接到的威胁电话,孙德茂的人。号码在这里,你能查到来源吗?”

方晴的回复几乎是以秒为单位的:“能。把这个号码发给我,我让人查。你没事吧?”

“没事。如果他真的想动手,不会先打电话警告。”

“不一定。有时候打电话是为了试探你的底牌。你的反应会告诉他们——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多少底气,是不是可以被吓退。”

曾小凡想了想,把刚才通话的录音发给了方晴。他有一个习惯——所有陌生号码的来电,他都会在接通的瞬间按下录音键。这个习惯救过他很多次,也帮过他很多次。

方晴听完录音,发来一条消息:“你的应对很得体。不卑不亢,既表明了立场又没有激化矛盾。他们应该会重新评估对你的策略。”

“他们会怎么做?”

“不好说。但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有直接的威胁电话了。因为你已经证明了你不是一个能被威胁的人。他们会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比如,搞你的公司,搞你身边的人,或者从别的渠道给你制造麻烦。让你疲于奔命,无暇顾及这件事。”

曾小凡的眉头皱了起来。

公司。身边的人。

白百合有足够的实力保护自己和公司,问题不大。谢飞艳那边呢?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公司老板,如果孙德茂的人想找她的麻烦,她不一定扛得住。

他拿起手机,给谢飞艳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怎么了?”谢飞艳的声音里有一丝紧张,像是早就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艳姐,你听我说。这几天如果有人找你,不管是打电话还是上门,不管是问什么还是做什么——不要回应,直接报警,然后告诉我。”

谢飞艳沉默了一下。

“是不是那个人开始搞你了?”

“不是搞我,是搞我身边的人。你是最容易被盯上的目标。”

“我知道了。”谢飞艳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你放心,我不是软柿子。我谢飞艳一个人撑着一家公司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孙德茂的人要是敢来,我不报警,我先打回去再报警。”

曾小凡忍不住笑了一下。

“艳姐,你冷静点。打人的事还是我来,你别动手,保护好自己就行。”

“行,听你的。”谢飞艳顿了顿,“你……那边安全吗?房子住得惯吗?要不要我给你送点东西过去?”

“不用,我自己能搞定。你别过来,别让任何人知道我的位置。”

“嗯。那你……小心。”

“好。”

挂断电话,曾小凡靠回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又是一个白天过去了。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从亮白变成了昏黄,又变成了深蓝。他站起身去开了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这个临时栖身的小客厅,也照亮了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

他端起杯子去厨房倒了凉茶,又续了热水,捧在手里走回客厅。

周三,舆论继续发酵。

专项调查组成立的消息被各大媒体广泛报道,成为当天最重要的新闻之一。有人欢呼“正义终于要来了”,有人冷静提醒“调查组的结论才是关键”,也有人质疑“调查组里有没有孙德茂的人”。

方晴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调查组的组长是从省里直接派下来的,不是本地干部,和孙德茂没有任何交集。这个消息让曾小凡松了一口气——至少调查组的负责人不是孙德茂的人,调查的公正性有了最基本的保障。

但调查组的其他成员呢?组长只有一个,下面的工作人员少说也有几十个,谁能保证这几十个人里没有一个和孙德茂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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