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小凡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叠衣服一边回答。“一个很普通的人。普通到让人不敢相信他做了那些事。但正是这种‘普通’,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怎么说?”
“一个一看就像坏人的人,没有人会信任他,没有人会靠近他,他做不了这么大的事。可怕的是那些看起来像好人、说话像好人、笑起來也像好人的‘普通人’。你站在他们面前,你会觉得他就是一个退休的、有点慈祥的、喜欢做公益的老人。你不会防备他,不会怀疑他,甚至在被伤害之后,还会想‘他是不是有苦衷’。”
方晴沉默了几秒。
“他有没有提到方晓?”
“提到了。”曾小凡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耳朵上,“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欠你妹妹一个道歉。”
电话那头的沉默时间更长了。长到曾小凡以为通话已经断了,才听到方晴的声音。她没有哭,没有笑,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道歉如果能让方晓回到三年前,我可以接受。如果不能,那他的道歉没有任何意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不清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某个瞬间真的被触动了一下,但在那个瞬间过去之后,他又变回了那个滴水不漏的孙德茂。”
“这不重要了。”方晴的声音恢复了她惯常的冷静,“他的真心还是假意,都不会改变任何事情。重要的是他的证词、他的供述、他对这个案子的交代。只要他交代了,法律就会给他应有的惩罚。”
曾小凡没有接话。
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双肩包,拉好拉链,把包放在门口。客厅里的光线和前几天差不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唯一不同的是,茶几上多了一个茶杯——谢飞云寄来的羽绒服昨天到了,他拆开包裹的时候,发现衣服的袋子里还塞了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写着:“别感冒了。”
字迹很秀气,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小学生写作业时那种一丝不苟的字体。
他把羽绒服穿在身上试了试,很合身,黑色,中长款,领口有一圈可拆卸的毛领。面料很轻,但很保暖,穿上之后整个人的体温都上来了,像是被一团柔软的云裹住了。他照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这件衣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至少三岁。
他拍了一张试穿的照片,发给了谢飞云,配文是:“合身。谢谢。”
谢飞云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又过了几秒,她发来一条文字:“你穿黑色的好看。”
曾小凡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不是一个会因为别人的夸奖而沾沾自喜的人,但谢飞云说这句话的方式让他觉得——她是真心的。她没有用任何夸张的形容词,没有说“帅爆了”“太适合你了”之类的话,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穿黑色的好看”。平淡的东西往往最真实,因为不需要用华丽的包装来掩盖底下的不足。
周五。
方晴的团队在寻找马建民方面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不是找到了马建民本人,而是找到了他妻子和女儿在悉尼的具体住址。线索的来源出乎意料地简单——马建民的女儿在当地一所公立小学就读,方晴的人通过比对澳大利亚移民局公布的学龄儿童入境数据和马建民女儿的年龄、性别、姓名拼音,锁定了这所小学。然后通过学校的家长联系方式和社区信息,最终找到了他们的住址。
“接下来怎么办?”方晴在电话里问。
“把那个地址给我。我想办法联系她们。”
“你想亲自去?”
“不。我先试试其他的方式。如果能远程联系上,就远程联系。实在不行再考虑过去。”
“你确定她们愿意见你?”
“不确定。但如果不试,就永远没有机会。”
乾坤镇狱·破局
联系马建民妻子的那条消息,曾小凡编辑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坐在新换的临时住处——这次是方晴提供的一套位于城西的公寓,比谢飞艳那套更大也更冷清。客厅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和一台落满灰尘的电视机。窗帘是深灰色的,拉上之后整个屋子像被装进了一个暗盒,白天也要开灯才能看清东西。方晴的手下送来了一些生活必需品——矿泉水、方便面、饼干、几件换洗的内衣,还有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电脑,系统里预装了加密通讯软件。
公寓在十二楼,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在暮色中像一根根发光的柱子,密密麻麻地插在大地上,远处的山脉在天边只剩下一条模糊的黑色轮廓。曾小凡站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
他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打开加密通讯软件。方晴给他的那个账号已经设置好了,头像是一个灰色的默认图标,昵称是一串随机生成的字母和数字。他要把这条消息发送给一个在悉尼的、他从未谋面的、甚至不知道是否会看手机的女人——马建民的妻子,王秀兰。
消息写了很多遍,又删了很多遍。
第一版太官方了——“您好,我是中国孙德茂案的相关人士……”太正式,太疏离,对方可能直接当成诈骗信息删掉。第二版太私人了——“王阿姨,您女儿在学校还好吗?”太亲密,太冒犯,一个陌生人突然提到自己的孩子,任何一个母亲都会感到恐惧和警惕。第三版太长了,洋洋洒洒上千字把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从头讲了一遍,对方可能看到第三行就没有耐心读下去了。
第四版,他留了下来。
“王女士您好。我叫曾小凡,是孙德茂案中一名调查者的朋友。写这封信不是要威胁您或打扰您的生活,而是想告诉您一件事——马建民先生目前下落不明,但他对孙德茂案的调查至关重要。如果他能主动回来配合调查,法律会考虑他的自首情节。如果继续沉默,他可能会成为这个案子里最被动的那个角色。您的女儿还小,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您丈夫的选择不仅影响他自己的命运,也影响您和女儿的未来。我没有恶意,也不会把您的地址告诉任何人。只是希望您能考虑给马建民先生带一句话——有人在等他回来,但等待是有期限的。”
他没有在消息中提及任何具体的个人信息,没有说女儿的名字、学校的名字,没有用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威胁的措辞。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并把选择权留给了王秀兰本人。
消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曾小凡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一块石头从手里扔了出去,不知道它会落在水里还是地上,不知道会激起多大的涟漪或者根本激不起任何浪花。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王秀兰的回复。
或者,等待沉默。
周六,没有回复。
周日,依然没有回复。
曾小凡没有催促,没有发第二条消息。他知道,对于一个带着孩子在异国他乡生活的女人来说,一条来自陌生人的加密消息足以打乱她全部的日常。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去判断,去和丈夫沟通——如果她和马建民还有联系的话。任何催促都只会适得其反。
这两天他没有闲着。白天反复梳理孙德茂案的卷宗和方晴提供的补充材料,晚上进乾坤镇狱塔修炼龙爪破空。第二重的进步速度比他预期的要快,金色利爪的持续时间已经从十秒延长到了将近十五秒,而且凝聚的速度大幅提升——以前需要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将龙力从丹田调动到指尖,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两到三秒;现在意念一动,利爪即可成形,几乎不需要任何准备时间。
他盘腿坐在塔内,伸出右手,五指张开。金色的利爪从指尖弹射而出,尺许来长,弯曲如钩,表面的鳞片纹路比之前更加细密,在塔内昏暗的光线中散发着沉静而锋锐的光芒。他试着在凝聚龙爪的同时挥动手臂,利爪在空中划出五道金色的轨迹,塔壁上的禁制纹路立刻亮起,将那五道痕迹吸收化解。
还不够。
龙爪破空的大成境界,不只是能凝聚利爪,而是能用利爪撕裂一切有形之物。他现在能凝聚,能维持,但撕裂的力量远远不够。按照塔壁上的记载,第二重大成之后,龙爪可以轻易撕碎钢铁,甚至可以暂时抵挡普通的灵力攻击。他离那个境界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也许几个月,也许半年,也许更久。
但修行的乐趣正在于此。不是一蹴而就的登顶,而是每一步都算数的攀登。今天比昨天多了一秒,明天比今天多了一分力,这些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进步,积累起来就是质的飞跃。
周一,曾小凡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谢飞云打来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一些怯怯的轻,多了一些笃定的稳。“曾小凡,我这周五到你们那边出差,公司派我参加一个设计展会。大概待三天。”
曾小凡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那……到时候请你吃饭。”
“你上次说过的。”谢飞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我来兑现了。”
“我说的当然算数。你想吃什么?”
“你请客,你来定。”
“行。周五晚上,我去车站接你。”
“好。”
电话挂断之后,曾小凡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暗了,反射着他自己的脸——嘴角微微上翘,眼底的青黑色不知什么时候淡了很多。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烫。不是因为龙力,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身体反应。
他想起谢飞云寄来的那张小卡片——“别感冒了”。秀气的字迹,一丝不苟的笔画。又想起她寄羽绒服之前在商场拍的那张照片,标价签上的四位数。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研究生毕业五年,在设计院上班,收入大概也就是这个城市的中等水平。一件四位数的羽绒服,对她来说不是一笔小钱。
曾小凡拿起手机,给谢飞云转了三千块钱。
附言:“羽绒服的钱。”
谢飞云没有收。
她回复:“说了是送你的。”
“太贵了。”
“不贵。”
“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我不知道,但三千块对你来说肯定不是小数目。”
“我花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多少钱都不贵。”
曾小凡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有敲下去。“喜欢的事情”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的那片湖,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最远的地方又荡回来,搅得整片湖面都不再平静。她说的“喜欢的事情”,是指买这件衣服这件事,还是指买给曾小凡这件事?还是……“曾小凡”这个人?
他没有问。有些问题问出来,答案就逃不掉了。而他还没有准备好接住那个答案,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对面有人张开双臂在等他,但脚下的路太窄,风太大,他还不敢跳。
他只是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关掉,又打开,关掉,又打开,反复了好几次,最终没有回复。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周二,方晴带来了一个让人不安的消息。
“孙少杰最近在频繁接触我们这边的一些人。”方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很轻的音乐声,大概是在某个公共场所,“我的律师团队里有人收到了猎头的电话,开出的条件很优厚。白百合那边也有人接到了类似的邀约。甚至你之前的老板谢飞艳,她的公司最近接到了一家大企业的合作意向,条件好得不正常。”
“他在挖墙脚?”
“不完全是。挖墙脚是手段,目的是——切断你我的外部支持网络。如果我们的律师被人挖走了,白百合的公司被合作方牵制了,谢飞艳被商业利益绑住了,我们就成了孤军。到时候剩下你和我两个人,即使手里的证据再多,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曾小凡皱起了眉头。“孙少杰为什么这么针对我们?他和孙德茂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查了。表面上没有任何关系。孙少杰和孙德茂不同姓——不对,同姓,但五百年前是一家,这个不算。两个人的籍贯不同,孙德茂是本省人,孙少杰是外省人。两个人的履历没有交集,孙德茂在政界,孙少杰在商界,按理说不可能有直接的往来。但是——”
“但是你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在孙德茂退休前一年,城东那个旧城改造项目的规划方案进行了一次重大调整。调整的内容和方向,对腾跃地产后来的中标极为有利。而那次调整的主导者,就是当时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孙德茂。”
曾小凡沉默了几秒。“这不是直接证据。”
“不是。但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继续保持关注。但不要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孙少杰身上。我们目前的核心目标是马建民。只要找到马建民,孙德茂的供词就有了验证和补充,整个证据链就完整了。至于孙少杰,他是枝节,不是主干。”
“你说得对。”方晴的声音里有一丝被提醒之后的醒悟,“我被他的小动作带偏了。他在做的那些事,目的就是让我们分心。我们不能上当。”
周三,消息来了。
不是曾小凡发出的那条消息的回复,而是一条来自完全不同渠道的消息——方晴的人通过技术手段监测到,马建民妻子王秀兰的手机在悉尼时间周三上午十点拨打了一个国际长途。通话对象是一个加密号码,无法直接追踪具体位置,但可以确定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七秒。
“她给谁打的?”曾小凡问。
“大概率是马建民。”方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如果没有我们的那条消息,她不需要在这个时候联系马建民。这说明你的消息起到作用了,她在和马建民商量对策。”
“能追踪到马建民的位置吗?”
“不能。加密号码的通话只能知道双方在通话,无法定位。但这件事本身就证明了两点——第一,马建民还活着,而且和他妻子保持联系。第二,王秀兰已经看到了你的消息,并且在认真对待。”
“那就再等。她会回复我的。”
“你这么肯定?”
“她是母亲,也是妻子。她会为她的家庭做出最有利的选择。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她相信——回来,比不回来更有利。”
周四,曾小凡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谢飞云并肩走在一条他从来没有去过的街上。街很窄,两侧是老式的砖瓦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把整面墙都遮住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像打翻了一地的金币。谢飞云走在他右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发丝拂过他的手臂,痒痒的,轻得像蝴蝶翅膀的触碰。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但他们走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洗发水,而是一种更干净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味道。那种味道让他觉得安心,像是在暴风雨中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风的屋檐,虽然小,虽然破旧,但足够挡住所有的风雨。
忽然,谢飞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很亮,里面倒映着他的脸,还有身后那片金色的光斑。她张了张嘴,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风吹散了,曾小凡听不清。他凑近了一些,想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然后他醒了。
手机闹钟在响,六点三十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些快。梦里的画面无比清晰,清晰到他能记起谢飞云风衣上的每一颗纽扣、她头发被风吹起的每一个弧度、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雾。他闭上眼睛想把那个梦再续上,但梦已经像流水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流走了,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谢飞云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你几点到?”
谢飞云回复得很快:“下午四点半。”
“我去接你。”
“好。”
两个字。就两个字。但曾小凡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上午九点,加密通讯软件上终于出现了一个红色的“1”。
王秀兰回复了。
消息很长,比曾小凡发给她的那一条长了整整三倍。她用词很谨慎,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承认丈夫涉案”的表述。整条消息读下来,更像是一个困惑的、无助的、被卷入了一场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漩涡中的女人,在向一个陌生人倾诉她的恐惧。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找到我的联系方式和我女儿的信息。你没有说威胁的话,但你的消息本身就是一个威胁。我现在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总担心有人会敲门,会把我女儿带走。我们在这里过得很好,不想被打扰。你说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丈夫做的那些事,我不知情。我们在澳大利亚的生活费用,是我在这边打工赚的,不是我丈夫给的。他每个月只给我们寄很少的生活费,大部分时间他都不和我们联系。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很胆小的人。他做那些事的时候,可能也很害怕。你说‘等待是有期限的’,我不太明白你在暗示什么。但我希望你知道,不管我丈夫做错了什么,我和我女儿是无辜的。请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
曾小凡把这条消息翻来覆去地读了好几遍。
读第一遍的时候,他感受到的是一个母亲的恐惧——那种为了保护孩子可以不顾一切的、原始的、几乎是本能的力量。王秀兰不在乎孙德茂案,不在乎什么慈善基金会的黑幕,不在乎谁对谁错。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的女儿能不能安全地、平静地长大。
读第二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我们在这边的生活费用,是我在这边打工赚的,不是我丈夫给的”——这句话是在撇清马建民的资金来源,暗示他不知道或不愿意接受马建民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钱财。这可能是真话,也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的说辞,为的是在万一被调查的时候证明自己“不知情”。
“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很胆小的人”——这句话里有一种复杂的感情,不是纯粹的辩护,也不是纯粹的责备。更像是一个和丈夫生活了多年的女人,在试图用一种她不习惯使用的方式去分析自己的丈夫。她看到的马建民,不是外人眼中的“孙德茂案关键人物”,不是一个能操控百万资金的基金会高管,而是一个“很胆小的人”。
胆小的人不会主动作恶,但胆小的人会在压力下选择顺从——顺从更强的力量,顺从更大的利益,顺从那些“如果不做就会有大麻烦”的威胁。马建民可能就是这种人。
曾小凡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来斟酌自己的回复。
他删掉了所有可能被理解为威胁的措辞,删掉了所有关于“自首”“法律”“惩罚”的字眼。他只用了一种语言——同理心。
“王女士,谢谢您的回复。我理解您的恐惧,也理解您不想被打扰的心情。如果我站在您的位置上,我也会有同样的反应。我再次向您保证,我不会把您和您女儿的信息告诉任何人。我写那条消息的目的,不是要威胁您,而是想告诉您一个您丈夫可能没有告诉您的事实——孙德茂案已经在调查中,马建民先生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无论他是否主动站出来,调查组最终都会找到他。到那个时候,他被找到的方式和他主动出现的方式,在法律上会有完全不同的评价。这关系到他的自由,也关系到他和家人团聚的时间。我只是希望您能把这些话转告给他。选择权在你们手里。我不会再打扰您。”
消息发出之后,曾小凡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他觉得自己像在走钢丝。走得太快会掉下去,走得太慢也会掉下去。两边都是深渊,只有脚下的那根细细的钢丝是唯一的路。他不能强迫王秀兰做任何事,不能让她觉得自己被操控、被利用、被当作一颗棋子。他必须让她相信——她做这个选择,是为了她的丈夫和女儿,不是为了曾小凡,不是为了方晴,不是为了任何外人。
下午,白百合来电话。
“明天晚上的腾跃地产答谢宴,你陪我参加。”
曾小凡皱起了眉头。“孙少杰举办的?”
“对。腾跃地产的年度答谢宴,邀请了很多合作方和潜在的合作伙伴。我之前推了几次,这次不太好再推了。毕竟城东的项目还在合作期,需要维持表面的融洽。”
“您担心什么?”
“我不担心自己。我担心你。”白百合的声音有些凝重,“孙少杰最近的动作你也看到了,他明显对你有兴趣。我不知道这种‘兴趣’是好的还是坏的,但我不想让你在他不熟悉的场合单独面对他。和我一起去,至少有我在场,他不敢太过分。”
“白总,您这是在保护我?”
“我在保护我的合伙人。合伙人的安全也是公司的资产,这个解释够不够商业?”
曾小凡笑了一下。“够。”
“明天晚上六点半,司机去接你。穿正式一点。”
“上次那套西装行吗?”
“面料不够好。我让人给你准备了一套新的,明天送到你住的地方。对方是量身定制的店,数据是按照之前你在我公司体检时的身体测量数据做的,应该合身。”
曾小凡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么破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白百合的做事风格他太了解了——她不是随便做决定的人,一旦决定了就不会轻易改变。拒绝她,不仅没有用,反而会让她觉得你不够信任她的判断力。
“好。谢谢白总。”
“不客气。”
周五,下午四点半。
曾小凡站在高铁站的出站口,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而是一束雏菊——白色的小花,黄色的花蕊,用牛皮纸简单地包着,没有多余的装饰。他是在来车站的路上经过一家小花店时临时起意买的,店老板问他要什么花,他说“随便,好看就行”。老板给他包了这束雏菊,说“送给朋友的?雏菊挺好,清新,不张扬”。
他当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清新,不张扬”——这几个字很像是他认识的那个谢飞云。
出站的人流一波一波地涌出来,拖着行李箱,背着包,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或归家的兴奋。曾小凡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寻找那个他只在照片中见过、真正见面只有一次的女人。
他先看到了她。
谢飞云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毛呢阔腿裤。头发披散着,末端微微卷曲,在肩头轻轻晃动。她推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肩上挎着一个棕色的皮质小包,步伐不快不慢,目光也在人群中搜寻着。
当她的视线和曾小凡的撞在一起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中从含苞到绽放。那不是大笑,不是微笑,而是一种比微笑更深、比大笑更浓的东西——一个被从心底里提上来的、带着体温的、无法伪装的笑容。曾小凡见过很多笑容。白百合的笑是收放自如的、经过精确计算的;方晴的笑是带着试探和防备的、像一扇半开的门;谢飞艳的笑是大方的、热烈的、毫不掩饰的;苏畅的笑是甜的、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
谢飞云的笑不一样。
她的笑是慢的。从眼睛里先开始,然后蔓延到嘴角,最后才到达整张脸。像是春天解冻的河流,冰层一点一点地融化,水流一点一点地涌出来,不急不躁,但势不可挡。
“给你的。”曾小凡把雏菊递过去。
谢飞云低头看着那束花,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一层。她接过花,把花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曾小凡。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雏菊?”
“我不知道。瞎猜的。”
“猜对了。”她把花小心地放进行李箱的侧袋里,用一只手护着,像是怕被别人碰到,又像是怕花被风吹散了,“走吧。”
曾小凡接过她的行李箱拉杆,两个人并肩走出高铁站。站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暮色从地平线的方向涌上来,把天边染成了深蓝色和橙红色的渐变。路灯还没有亮,但远处的高楼上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戳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洞,光从那些洞里漏出来。
“展会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明天上午。后天下午结束。大后天早上回去。”
“时间挺紧的。”
“嗯。”谢飞云点了点头,侧头看了他一眼,“但你请的那顿饭,我留了时间。”
曾小凡笑了。“放心,不会赖账。”
出租车来了,两个人上车。谢飞云报了她酒店的名字——一家位于市中心的经济型连锁酒店,不是高档酒店,但干净、安全。曾小凡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门让她先上,然后自己坐到她旁边。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发动机的低沉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
谢飞云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着头看窗外飞驰的街景。暮色中的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每一盏灯都像一个小小的萤火虫,密密地嵌在大地的黑绒上。高架桥两侧的路灯连成两条橙色的光带,向远方延伸,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她的侧脸在光影的交替中忽明忽暗,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用铅笔淡淡勾勒的素描。
曾小凡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一幅他已经看了很久的画。
“你老看我干嘛?”谢飞云没有回头,但显然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谢飞云的耳朵尖红了。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头转向车窗,下巴微微抬起,留给曾小凡一个倔强而羞涩的侧影。
“对了,”她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过来,“给你。”
曾小凡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羊绒的,摸起来非常柔软。围巾的角落绣着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母——“F”。YUn的Y,但她是飞云,F不是Y。不对——F是“凡”的拼音首字母。曾小凡看着那个小字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又带着点甜的震动。
“你绣的?”他问。
“嗯。”谢飞云的声音很小,“第一次绣,可能不太好。”
曾小凡把围巾拿出来围在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一圈还有余,羊绒贴着皮肤的感觉像被一只温暖的手掌覆着,软得不像话。
“挺好的。”他说。
谢飞云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目光在他脖子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她很高兴。
酒店到了。
曾小凡帮她把行李箱送到房间门口,没有进去。他站在走廊里,把房卡递给她,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几秒。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毯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简单的、但永不会褪色的字母。
“明天晚上,我来接你。六点半。”
“好。”
曾小凡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谢飞云的声音。
“曾小凡。”
他回头。
谢飞云站在房间门口,一只手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抱着那束雏菊。她把花束举到胸口的位置,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鼻尖。
“围巾……明天记得戴。晚上冷。”
“知道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曾小凡从电梯门的缝隙里看到谢飞云还站在门口,抱着那束雏菊,看着他。
门合上了。
周五晚上六点半,白百合的司机准时到了酒店门口。曾小凡换上了白百合让人送来的那套新西装——深藏青色的三件套,双排扣的设计,面料是精纺羊毛,摸上去比他自己那套顺滑了不止一个档次。衬衫是纯白色的,领口和袖口用银色的袖扣固定。他在镜子前看了看,几乎没认出镜子里的人是自己——挺拔、利落、有一种他平时不太注意到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沉稳和力量感。
他戴上谢飞云送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
不是为了保暖,是为了带着。
车在一家私人会所门前停下。这是本市最高端的私人会所之一,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会员和会员邀请的客人。建筑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红砖外墙,拱形窗户,门口的铜制门牌已经被岁月磨得锃亮,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院子里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枝丫光秃秃的,但树干粗壮斑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白百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很低但不是低俗的那种低,而是恰好露出锁骨的线条和一小片光洁的胸口。头发盘成了一个复杂的发髻,插着一支翡翠簪子,耳朵上戴着一对同色系的翡翠耳坠,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她的妆容比平时浓了一些,眼线上挑,唇色是成熟的红,整个人的气质从“干练的职业女性”切换到了“不容忽视的女主人”模式。
她看到曾小凡的时候,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然后在他脖子上的围巾上停了一瞬。
“围巾不错。”她说,语气很平淡,但眼中有一丝几不可见的好奇。
“朋友送的。”曾小凡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绕,伸手推开了会所的大门。
宴会厅在一楼,是一个大约有两百平方米的大厅。天花板很高,上面悬挂着三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经过水晶的折射后变得柔和而璀璨,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大厅两侧的长桌上摆满了餐点和酒水,中间的圆形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放着精致的烛台和鲜花。空气中飘着香槟和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女士们身上不同品牌的香水味,形成了一种专属于高端社交场合的、复杂而微妙的嗅觉体验。
人已经来了不少。男人们穿着深色西装,女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晚礼服,三五成群地交谈着。有些人在聊生意,有些人在聊八卦,有些人纯粹在社交——递名片、加微信、交换一些可能在将来用得到的人情。
白百合带着曾小凡走进大厅的瞬间,至少有五六道目光投了过来。曾小凡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性质各不相同——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冷淡,有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敌意。他不认识这些人中的大部分,但他知道他们都认识他——至少是听说过他的名字。
“白总,好久不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满面地和白百合寒暄。
曾小凡自觉地后退半步,把主场让给白百合。这是他在类似场合中摸索出来的经验——不要抢主人的风头,不要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要在不确定的时候表态。在这些地方,沉默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更高明的战术。你不说话,别人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就不敢轻易对你下手。
孙少杰是在七点十分出现的。
他从大厅另一侧的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截结实的小麦色胸膛。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露出了额头和眉骨,整张脸的轮廓更加分明、更加凌厉。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轻轻摇晃,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曾小凡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隔着满大厅的人群和觥筹交错的喧嚣,像两把刀在空中无声地碰了一下。没有火花,没有声响,只有一种冷冽的、金属质感的对峙,持续了不到一秒。
孙少杰嘴角微微上扬,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曾总,又见面了。”他伸出手。
曾小凡握住他的手。“孙总,感谢邀请。”
“应该的。”孙少杰松开手,目光落在白百合身上,“白总,今天这身很漂亮。”
白百合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孙总过奖了。腾跃今年的成绩有目共睹,应该恭喜你。”
“哪里哪里,都是托各位的福。”孙少杰说着,目光又转回了曾小凡身上。“曾总最近在忙什么?听说你在帮一个朋友查事情?”
来了。
曾小凡心里警铃大作,但面色不变。“朋友的事情,瞎帮忙。孙总消息真灵通。”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什么事都传得快。”孙少杰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温和无害,但曾小凡注意到他的眼神始终没有放松过,像一头潜伏在水面下的鳄鱼,只露出两个眼睛,随时准备扑向猎物。“不过我得提醒曾总一句——有些事,查得太深了,对自己不好。”
白百合端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曾小凡看着孙少杰的眼睛,声音很平静。“孙总说的‘有些事’,是指哪件事?”
孙少杰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但眼底没有任何笑意。“曾总心里清楚。”
两个男人对视着,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大厅里的喧嚣声似乎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之间那张无形的、绷紧了的网。
白百合不动声色地挽住了曾小凡的手臂。“孙总,我们去那边打个招呼,失陪了。”
孙少杰微微躬身,让开了路。
白百合挽着曾小凡穿过人群,走到大厅的另一侧。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臂上微微用力,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不要正面冲突,忍耐,保持冷静。
“他是在警告你。”白百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曾小凡端起桌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他是腾跃地产的战略发展部总经理,不是一个让人无缘无故消失的黑社会。他说这些话,是在试探我的底线和反应。如果我表现出恐惧或退缩,他就会得寸进尺。如果我表现得太强硬,他可能会换一种更激烈的方式。所以我什么都不做——不恐惧,不退让,不反击。让他的拳头打在棉花上。”
白百合侧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静了?”
曾小凡想了想。“大概是……从见过孙德茂的那一刻开始。”
“为什么?”
“因为见过他之后,我发现这些人都一样。孙德茂也好,孙少杰也好,不管他们表面上是慈祥的退休老人还是风度翩翩的商业精英,底下的东西是一样的——恐惧。他们最害怕的不是法律的惩罚,不是公众的谴责,而是失去控制。当他们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局面的时候,他们就会像被困住的野兽一样,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你在等他们做不理智的事情?”
“我在等他们露出破绽。”
宴会持续到将近十点才结束。
白百合喝了酒,不能开车,司机接上了她和曾小凡,先送曾小凡回公寓。车里很安静,白百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曾小凡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霓虹灯在夜色中绽放着各自的光芒,红的、绿的、蓝的、黄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用光作颜料绘制而成的抽象画。高楼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越来越多人进入梦乡,而这座城市永远有某些角落还在运转——酒吧、夜店、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医院急诊室、印刷厂的轮转机、以及那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思考的人。
曾小凡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洗了澡,换了睡衣,盘腿坐在床上,没有进塔修炼,而是打开了加密通讯软件。
王秀兰的第二条回复,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把你说的话告诉他了。”
就这一句。没有“他会怎么做”,没有“他怎么说”,没有任何后续的信息。只是一条陈述——我把你说的话告诉他了。
但对曾小凡来说,这一句话就够了。王秀兰做了她该做的、能做的部分。她把那个选择放在了马建民的面前——回来,或者不回来。
剩下的,是马建民的答卷。
曾小凡关掉软件,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十二楼的高度,窗外没有遮挡,月光从天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他看着那片月光,想起了谢飞云围在脖子上的那条围巾,想起了她说“你穿黑色的好看”时的语气,想起了她站在酒店门口抱着雏菊看他的眼神。
他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围巾。
羊绒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像是一个来自远方的、柔软的、带着体温的拥抱。
他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还要去接她吃饭。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天,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乾坤镇狱·夜航
宴会结束回到公寓的那个夜晚,曾小凡没有立刻入睡。
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把谢飞云送的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羊绒的触感残留在指尖,柔软得不像话,像握住了一团刚摘下来的棉花。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淡淡地铺在地板上,勾勒出窗帘褶皱的影子,长长地拖向房间的深处。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宴会上的那场交锋。
孙少杰说“有些事,查得太深了,对自己不好”。这句话本身是一句空话,任何一个有心人都可以对任何一个正在调查某件事的人说出同样的一句话,不加任何具体的指向,不留任何可以被追究的把柄。但可怕的地方正在于此——它不需要具体,不需要证据,不需要任何实质性的威胁内容。它只需要在一个合适的场合、用一种合适的语气说出口,就能在听者心里种下一颗恐惧的种子。
孙少杰是专业的。他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表情、端酒杯的每一个角度,都经过精密的计算。他不需要说“如果你继续查孙德茂的案子,我会对你不利”,因为那样的话一旦被录音,就是赤裸裸的威胁,足以让他惹上麻烦。他只需要说“有些事,查得太深了,对自己不好”——主语不详,宾语不详,可以解释为善意的提醒,也可以解读为隐晦的警告,全看听者怎么理解。
高明。但不高尚。
曾小凡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月光。他想起神龙圣僧笔记里的那句话——“言可伪,行可饰,心不可藏。”孙少杰的言行举止无懈可击,但他的“心”在曾小凡面前露出了至少一个破绽——他不应该知道曾小凡在“查事情”。
曾小凡查孙德茂案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方晴,白百合,谢飞艳大概猜到了一些但不完全清楚内情,苏畅知道他在帮忙但不知道具体帮谁。周明远和顾副组长是案中人,但他们没有动机也没有渠道把消息告诉孙少杰。那么孙少杰是从哪里知道的?
除非——他和孙德茂案有关。
这个推论曾小凡早就有了,但今晚的宴会给了他一个更具体的证据。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证据,而是直觉意义上的——孙少杰说那句话时的眼神。那不是一个“听说了一些传闻所以来试探一下”的人该有的眼神。那是知道自己被触动了利益、所以来警告对方收手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冷冽、笃定、带着一种“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的居高临下。
曾小凡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不能睡太晚。明天还要去见谢飞云。
周六,清晨。
曾小凡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束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正好照在他的眼睛上,暖黄色的光透过眼睑在视网膜上泛起一片橙红色的暖意。他睁开眼,天花板上那片月光已经被阳光取代,明亮的光斑在白色的墙面上缓缓移动,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时钟。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二十三分。谢飞云发了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多:“晚安。明天见。”
他回复:“今天见。”
谢飞云秒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从被窝里探出头的动图,毛茸茸的,耳朵一抖一抖的。曾小凡看着那个动图笑了一下,觉得这只猫和谢飞云在某些方面确实有相似之处——都是小小的、软软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的存在。
他洗漱换衣服,把谢飞云送的围巾搭在衣架上,犹豫了一下,没有戴。今天白天的气温比前几天回升了一些,最高能到十来度,不需要围巾。他把围巾小心地叠好放进了衣柜的抽屉里,和那份名单的调查材料放在同一个抽屉——一个是他在追逐的东西,一个是他在守护的东西,放在同一个抽屉里,大约是一种宿命般的巧合。
上午九点,方晴打来电话。
“马建民有动静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曾小凡罕见的、接近兴奋的情绪。方晴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她能在三年漫长的调查中保持冷静,能在看到妹妹被摧残后的照片时没有崩溃大哭,能在孙德茂落网的消息传来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好”。能让她接近兴奋的事情,一定不是小事。
“他联系你了?”
“不是联系我。是有人看到他在悉尼出现了。”方晴的声音加快了一些,“我的人在悉尼机场附近的一个华人超市里拍到了他。时间是昨天下午当地时间四点多。他戴着帽子和口罩,但身形和步态比对上了,有七成把握。”
“他要跑?还是准备回来?”
“看不出来。他买了一些生活用品——牙膏、毛巾、方便面、几袋速冻水饺。如果是要跑路去第三国,不会买这些东西。如果是要回来,更不会买。所以更可能的是——他打算在悉尼待一段时间,观望事态发展。”
曾小凡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观望什么?是在观望我们这边的动作,还是在观望孙德茂案的进展,还是在等他背后的人给他一个信号?”
“都有可能。但不管他在观望什么,他的出现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他还活着,而且目前没有被任何人控制。如果他背后的人想让他永远闭嘴,在悉尼动手比在国内容易得多,也干净得多。没有人会去查一个在异国他乡失踪的中国人。他没有被灭口,要么是因为他背后的人觉得他活着比死了更有用,要么是因为他手里有足够的筹码让对方不敢动他。”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曾小凡说。
“你说。”
“帮我查到马建民在悉尼的具体住址。不是‘有人看到他在某某超市’,而是他住在哪里,门牌号,周围的监控摄像头分布,最近的警察局和医院的位置。越详细越好。”
方晴沉默了两秒。“你想去悉尼找他?”
“还没决定。但我想先把准备工作做在前面。如果最后没有别的路可走,这就是最后一条路。”
“好。我让人去查。”
电话挂断之后,曾小凡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思考。去找马建民是最后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这个念头。出国需要时间、需要手续,而且一旦他离开,国内的很多事情就会失控——白百合那边需要他坐镇,方晴的调查需要他随时提供决策支持,孙少杰那边的压力需要有人顶着。他可以走,但走之前必须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当,确保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不会出大的岔子。
下午两点,谢飞云发来消息:“展会提前结束了。我现在在酒店,你要是忙的话不用急着过来,我休息一会儿。”
曾小凡回复:“不忙。四点半去接你,老地方。”
“好。”
他只回了一个字。但他的嘴角在上扬,从看到那条消息的第一秒就开始了上扬,像一个被扣动了扳机的笑容,挡都挡不住。
下午四点半,曾小凡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
谢飞云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上午参加展会穿的是偏正式的套装,下午出来吃饭换成了更休闲的打扮——一件浅灰色的宽松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紧身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小板鞋。头发披着,末端微微卷曲,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栗色的光泽。她没有化浓妆,只是淡淡地涂了一点口红,嘴唇上那一点点颜色让她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像一幅素描被人用彩铅轻轻地上了几笔。
曾小凡注意到她今天戴了一对耳钉——很小的银色耳钉,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锆石,在光线下闪了一下。他记得她之前不戴耳钉的,大概是新买的,或者是为了今晚特意戴的。
“你今天不一样。”他说。
谢飞云微微歪了一下头。“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看起来……更亮。”
谢飞云低下头,用手指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把那对耳钉露出来。“新买的。好看吗?”
“好看。”
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含蓄的、克制的、嘴角微微上扬一点点的笑容,而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里绽放出来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鼻梁上皱起了几道细细的纹路,嘴角的弧度大到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齿。曾小凡觉得,如果笑容有温度,这个笑容大概能把整条街的积雪都融化掉。
他们去了一家离酒店不远的餐厅。曾小凡提前订了位,不是那种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的米其林餐厅,而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私房菜馆,门面不大,只有六张桌子,但菜品精致、环境安静。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丈夫掌勺,妻子管账,菜单上没有固定的菜式,全看当天菜市场什么新鲜就做什么。
落座之后,谢飞云把菜单翻了一遍,合上,看着曾小凡。
“你来点。你说过你请客的。”
“我点的你不一定爱吃。”
“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这句话平平淡淡地说出来,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语调。但就是这种平淡,让曾小凡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有一种失重的、飘忽的、不太真实的感觉。
曾小凡点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西兰花、一份凉拌木耳,外加一锅菌菇汤。不是山珍海味,不是珍馐美馔,就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菜。但他注意到谢飞云吃得很开心,每一道菜都会认真地品几口,然后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给每道菜打分。吃到红烧肉的时候,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筷子夹第二块的速度比第一块快了至少一倍。
“好吃?”曾小凡问。
“嗯!”她嘴里还含着肉,声音闷闷的,但那个“嗯”字的音调往上挑了几个度,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毫不掩饰的满足感。
曾小凡看着她吃,自己反而吃得不多。他觉得看她吃饭比吃饭本身更有趣。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表现出来的状态,是最真实的——没有观众,没有表演,只有食物和自己。谢飞云吃饭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不像那些为了保持身材而在饭桌上数米粒的都市女性,也不像那些狼吞虎咽顾不上品味的加班族。她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很投入,像是在和食物对话。
“你别老看我。”谢飞云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筷子顿了一下。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你昨天说过了。”
“有用的话不怕重复。”
谢飞云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什么力度,更像是一种被宠着的人才会有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嗔怪。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餐厅外面的小巷子慢慢地走。巷子不宽,两侧是老式的砖瓦房,墙根长着青苔,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偶尔经过的一只野猫。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脚下的青石板路面在岁月的打磨下变得光滑圆润,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凹陷感,像是走在被无数脚步亲吻过的老路上。
晚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微凉的气息。谢飞云缩了一下脖子,把毛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曾小凡看了一眼她露在外面的脖颈,想起那条围巾今天没有戴出来,心里有一点后悔。
“冷吗?”他问。
“还好。走一走就不冷了。”
两个人继续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沉默不是尴尬的那种沉默,而是一种舒适的、温暖的、像是一起在看同一本书时的那种沉默。不需要用语言去填充每一个空隙,因为语言的缺席本身就是一种语言,它在说——我和你在一起,即使不说话,也很舒服。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小公园,白天有老人在这里下棋、打太极,晚上则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长椅和光秃秃的树木。公园中央有一个小喷泉,冬天没有开,池子里积了一些雨水和落叶,水面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谢飞云在长椅上坐下来,曾小凡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姐跟我说过你的事。”谢飞云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事?”
“她说你是一个看起来很好相处、但很难真正走进内心的人。她说你对谁都好,但你对谁的好都是有距离的。你帮别人,不是因为你想靠近他们,而是因为你觉得你应该帮他们。”
曾小凡沉默了片刻。“你姐了解我。”
“你觉得她说的对吗?”
“对。”
谢飞云侧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那你觉得,有人走进过你的内心吗?”
这个问题太深了。曾小凡张了张嘴,想说“有”,但那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说不出那个字,不是因为没有,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走进内心”的定义是什么。如果是指被人理解——白百合理解他的能力,方晴理解他的动机,谢飞艳理解他的孤独。但她们理解的部分都不完整,像盲人摸象,每个人摸到的都是真实的一部分,但都不是全部。
而全部的东西,他连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看清。
“我不知道。”他最终选择了最老实的回答,“也许有人走进来过,但我没有注意到。也许我一直关着门,谁都没让进。”
谢飞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前方的喷泉池。水面在风中泛起细微的涟漪,那些涟漪从池子的这一边扩散到那一边,碰到了池壁又折返回来,和新的涟漪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不断变化的、复杂而美丽的图案。
“那你现在可以把门打开一条缝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走,“不用全打开,就一条缝。让我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
曾小凡没有回答。
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长椅上的手。
谢飞云的手很小,很凉,指尖的凉意像是冬天清晨玻璃窗上的霜花。他用自己的手掌包住她的手,把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喷泉池,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公园,吹动了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路灯的光在他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两个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用水墨画成的、简单而深情的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曾小凡的手掌已经把谢飞云的手捂热了,她的指尖不再冰凉,掌心贴着他的掌心,能感觉到彼此手心里薄薄的汗意。
“曾小凡。”谢飞云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讲道理。”
“我哪里不讲道理了?”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是什么意思,你还装不懂。”谢飞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但更多的是无奈——那种面对一个明明聪明得要命却偏偏在感情上迟钝得要命的人时,才会有的无奈的甜蜜。
曾小凡终于侧过头,看着她。
谢飞云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曾小凡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根弧度——她的睫毛不算长,但很翘,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瞳孔是深棕色的,路灯的光映在里面,变成了两颗小小的、温暖的火苗。她的嘴唇上没有口红了——大概是被吃饭的时候蹭掉了,露出嘴唇本来的颜色,淡淡的粉色,像初春时樱花未开的花苞。
曾小凡看着她,她看着他。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风停了,树枝不动了,连远处汽车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整个世界缩小到了这个小小的公园、这条长椅、这两张距离不到一掌的脸。
他松开了她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垂在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了耳后。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时,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她没有躲开。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但她没有躲开。
“谢飞云。”他的声音很低。
“嗯。”她的声音更低了。
“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下次见面告诉我。”
谢飞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哭笑不得、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似乎早就知道曾小凡会这么说——不会在冲动的时候做决定,不会在氛围最好的时候说最动听的话,不会让情感的潮水冲垮理智的堤坝。他是这样的人,她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人。
“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回去了。”
曾小凡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公园,走向酒店的方向。一路上还是会经过那些昏暗的巷子、那些老式的砖瓦房和墙根的青苔,路灯还是隔得很远,光线还是昏黄的。但一切都不一样了。脚下的路还是那条路,身边的空气还是那些空气,但曾小凡觉得自己走在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上,呼吸着完全不同的空气。他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同,但就是从心底里觉得——今天晚上的风比昨天晚上轻柔了太多,轻柔到像是有人在远处用一把看不见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扇着。
他把谢飞云送到酒店门口。
谢飞云接过房卡,没有急着上去,站在门口看着他。她抱着一束雏菊——还是昨天的那束,她用一个矿泉水瓶装了水养在房间里,花还很新鲜,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透出淡淡的青色,像一小片薄冰。
“明天早上我送你去车站。”曾小凡说。
“不用了,太早了,你多睡会儿。”
“我本来就不睡懒觉。”
谢飞云想了想,没有继续推辞。“那你七点到酒店门口。”
“好。”
谢飞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整个人像一个从光里走出来的人,又像是一个即将走回光里去的人。
“围巾你喜欢吗?”她问。
“喜欢。”
“那你要经常戴。”
“好。”
“晚安,曾小凡。”
“晚安,谢飞云。”
她走进酒店,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开了两个世界。她站在门里面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电梯。曾小凡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酒店大堂的拐角处,又从拐角处走出来——她大概是拐过去之后又折返回来,透过玻璃门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之后,她才真正地、彻底地消失了。
曾小凡站在酒店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火太亮,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天顶最亮的那几颗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像是不肯被城市的繁华淹没的最后的倔强。他对着那些星星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出租车停靠点。
周日,清晨六点五十。
曾小凡到了酒店门口。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这不是他刻意为之,而是他在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等到了六点半,实在等不下去了,索性起床洗漱出门。
他今天戴了那条围巾。
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一头搭在胸前,一头甩在身后。围巾的角落里绣着那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F”。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母,指尖能感觉到略微凸起的绣线纹路,那是谢飞云一针一针绣上去的。每一针都带着她的体温,每一线都藏着她的心意。
七点整,谢飞云拖着行李箱从酒店大堂走出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方便坐车的打扮——黑色的卫衣,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昨天那双白色小板鞋。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干净的后颈和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妆容,干干净净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眼角有一点点没睡好的痕迹。
她看到曾小凡脖子上的围巾时,眼睛亮了一下。
“你戴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开心。
“你说要经常戴。”
“我说的多了,你都听吗?”
“看情况。”
谢飞云白了他一眼,但白眼里全是笑意。
出租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曾小凡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门,谢飞云上车,他坐到她旁边。
从酒店到高铁站大约二十分钟的车程。车在三环路上行驶着,早上的车流不多,车速很快,窗外的建筑和树木飞速后退,像一卷被快速拉动的胶片。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穿过车窗,在车厢内投下一片明亮的金黄色。谢飞云侧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曾小凡注意到她的眼睛有些红。不是哭的那种红,而是没睡好的那种红——眼白上布着几根细细的血丝,像白色瓷器上的裂纹。
“昨晚没睡好?”他问。
谢飞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睡了一会儿。”
“想什么了?”
“不告诉你。”
曾小凡笑了笑,没有再问。他知道她大概在想什么——在想昨晚公园里的那个时刻,在想那缕被拨到耳后的头发,在想那双握住她的手和那一句“下次见面告诉我”。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在夜晚涌上来,淹没了她的睡眠,让她的思绪在海面上漂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微亮才终于沉入短暂的梦境。
高铁站到了。
曾小凡拖着行李箱,谢飞云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过了安检,在候车大厅里找到了检票口。检票还没有开始,候车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在蓝色的塑料椅子上,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吃早餐,有的靠在行李箱上打盹。
他们在角落找了两个相邻的位置坐下。
“几点的车?”曾小凡问。
“八点四十。”
还有一个小时。
谢飞云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曾小凡。“给你。”
曾小凡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三明治和一瓶酸奶。三明治是自制的,全麦面包夹着生菜、番茄片和煎蛋,切成了整齐的三角形,用保鲜膜包得很仔细。酸奶是某个品牌的益生菌酸奶,瓶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记得吃早饭”。
“你什么时候做的?”曾小凡有些惊讶。
“早上六点起来做的。”谢飞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酒店的厨房可以借用,我跟前台说了好几次才同意。”
“你昨晚没睡好,早上又那么早起来做三明治——”
“我想做。”谢飞云打断了他的话,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固执的、不容反驳的光芒,“我做的东西,你要吃完。”
曾小凡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暖意。那种暖意不是龙力的温热,不是修炼时丹田的热流,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接近生命本源的东西。它从心脏的位置生发出来,像一棵树从种子开始发芽,根须向四面八方延伸,扎进了他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细胞。
“好,我吃完。”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候车大厅里的广播在播报着各个车次的检票信息,女声甜美而机械,重复着一成不变的句式。几个小孩在候车区追逐打闹,他们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一个老奶奶拎着一个蛇皮袋从他们面前经过,袋子里装的大概是带给城里儿女的土特产,路过时留下了一股混杂着泥土和青菜的气息。
八点三十五分,检票开始了。
曾小凡把行李箱推给谢飞云,两个人走到检票口。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了她。她刷了身份证,过了闸机,然后回头看着曾小凡。
他站在闸机外面,她站在闸机里面。
也就隔了两米的距离,但那一瞬间曾小凡觉得那两米像两公里那么远。
“回去记得吃三明治。”她说。
“好。”
“酸奶要喝完。”
“好。”
“围巾要天天戴。”
“好。”
谢飞云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她忽然转身,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进了站台,没有再回头。但曾小凡看到,她走路的时候用空着的那只手擦了擦眼睛。
他在闸机外面站了许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站台的拐角处,直到候车大厅的广播里播报了下一趟列车的信息,直到旁边一个等车的大叔拍了他一下说“小伙子,人都走了,别站着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三明治还是温热的。
他拆开保鲜膜,站在候车大厅的中央,咬了一口。全麦面包有些硬,生菜很新鲜,煎蛋的蛋黄没有完全凝固,咬开的时候流了一些出来,滴在他的手指上。他舔了一下手指上的蛋黄,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会在高铁站的候车大厅里吃自制三明治的人。
他不在乎。
他咽下第一口,又咬下第二口。
然后他笑了,站在人来人往的候车大厅正中央,手里举着一个咬了两口的三明治,脖子上围着一条绣着字母的羊绒围巾,笑得像个傻子。
周日下午,曾小凡回到公寓的时候,收到了方晴发来的一份文件。不是关于马建民在悉尼的具体住址——那个还没有查到,而是关于孙少杰的一份更详细的背景调查报告。
方晴的团队在这份报告上花了很大的功夫,调取了孙少杰近十年所有的商业关联、社会关系、资金往来记录。报告厚达四十多页,光是阅读就需要一个小时以上。但曾小凡在浏览目录的时候,目光被一个不起眼的条目吸引了——“孙少杰与德茂爱心基金会的疑似关联”。
他直接翻到了那一页。
内容不多,只有寥寥几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通过分析德茂爱心基金会部分资金的最终流向,发现有一笔约三百万元的资金,经过三层空壳公司的转账后,最终进入了一家名为‘远达商贸有限公司’的企业账户。远达商贸的法人代表为赵某某(已查实为孙德茂的远房亲戚),但该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经多方印证,疑似为孙少杰。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孙少杰与远达商贸的关系,但该公司在城东旧城改造项目中,曾是腾跃地产的次要分包商,承接了约价值八百万元的工程。这笔工程的合同签订时间,与德茂基金会资金流入远达商贸的时间基本吻合。”
曾小凡把这一段反复读了好几遍。
三百万。三层空壳公司。远达商贸。城东旧城改造项目。时间吻合。
这不是证据链,但这是线索链。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孙少杰和孙德茂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被精心掩盖的利益输送关系。三百万对于孙少杰这样的人来说不是一笔大钱,但重点不在于钱的多少,而在于钱的流向和方式。通过三层空壳公司洗钱,说明这笔钱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任何人查到真正的来源和去向。
他给方晴打了电话。
“方小姐,远达商贸这条线,能不能继续深挖?”
“已经在挖了。但需要时间。远达商贸的工商注册资料是真实的,法人代表赵某某确实存在,不是空壳公司常用的那种‘查无此人’。他人在老家务农,对公司的实际运营一问三不知,说自己只是挂个名,每年拿几万块‘管理费’。谁给他的管理费?现金。不知道是谁。问什么都不知道。”
“典型的白手套。”
“对。而且是一个被切断了一切的、孤立的白手套,查不到上线,也查不到下线。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不是一般人。孙德茂虽然有这个能力,但他现在已经落网了,他的资源网也在被调查组逐一排查。如果远达商贸是孙德茂单独操作的,他不应该在落网前还来不及切断这条线。所以——”
“所以远达商贸更可能是孙少杰自己操作的。”曾小凡接上了她的话,“和孙德茂无关。”
“对。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就说明孙少杰不只是孙德茂的利益输送对象,他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有能力进行复杂洗钱操作的人。他和孙德茂之间的关系,可能不是简单的‘行贿-受贿’,而是更深层的、更对等的合作关系。”
曾小凡沉默了片刻。
“方小姐,注意安全。孙少杰比孙德茂危险得多。”
“我知道。你也一样。”
周日晚上,曾小凡进了乾坤镇狱塔。
连续一周没有好好修炼,体内的龙力种子状态有些萎靡,金色的光芒比之前暗淡了一些,像是炉火没有添柴,烧得不够旺。他盘腿坐在蒲垫上,先运行了十二个大周天,让龙力在经脉中充分流转,把那些滞涩的、淤积的杂质一点点冲刷干净。
然后他伸出右手,凝聚龙爪。
金色利爪从指尖弹射而出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利爪的凝聚速度比之前慢了大约零点几秒,表面的鳞片纹路有些模糊,持续时间也只有不到十秒就消散了。果然,修炼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几天没有系统练习,好不容易打磨出来的精度和速度就会开始退化。
他在塔内练了将近三个小时,直到龙力种子重新焕发出饱满的金色光芒,直到龙爪的凝聚速度恢复到巅峰状态,直到五指每一次张开都能在空气中划出五道清晰的金色轨迹。
收功之后,他没有立刻退出塔内,而是在蒲垫前又坐了一会儿。
神龙圣僧的身躯端坐在他面前,身上的金色纹路比上一次来的时候又多了一些。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皮肤下缓缓流动,从一个点延伸到另一个点,连接成一条条细密的金色脉络。曾小凡觉得,那些纹路越来越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蕴含着某种他还没有理解的信息。
他盯着那些符文看了很久,试图从那些复杂的线条中找到某种规律。但每一次当他觉得快要抓住什么的时候,那些线条就会微妙地改变走向,像是在和他捉迷藏。他知道这不是偶然——神龙圣僧的传承中有一部分是他目前还没有资格接触的,需要他的修为达到一定程度之后,那些隐藏的信息才会逐步显现。
“师父,弟子不急。”他在心里说,“弟子有的是时间。”
神龙圣僧自然没有回应。
但塔壁上的禁制纹路微微亮了一瞬,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周一,清晨。
曾小凡是被加密通讯软件的消息提示音吵醒的。那个声音他很熟悉——短促的、沉甸甸的“叮”,像石子投入深井时发出的那种从底部反弹上来的回声。他瞬间清醒了,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打开软件。
王秀兰的第三条消息。
“他同意和你谈谈。但不是现在。他说等他把一些事情安排好,会主动联系你。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我做的事,我自己扛。但我的家人是无辜的。’”
曾小凡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了。
马建民同意谈了。
这意味着他不再只是一个沉默的、失踪的、被所有人追逐的“关键人物”,而是一个即将开口的、可以提供第一手信息的证人。不管他说多少、说什么,哪怕他只说出一小部分真相,对孙德茂案的调查都将是一个巨大的推动。
他给王秀兰回复了一条消息:“谢谢您。我等他的联系。请您转告他——他的家人不会因为他的选择受到影响,这一点我可以向他保证。”
消息发出后,他立刻给方晴打了电话。
方晴的接听速度快得像是守在手机旁边。
“他同意谈了。”曾小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激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知道了。”方晴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曾小凡能从她呼吸的频率中感受到她内心的波澜。“我马上调整工作计划。一旦马建民和你联系,我需要第一时间知道谈话内容。”
“我会同步给你。”
“还有——曾小凡,小心。马建民同意谈,不一定是好事。他可能真的想通了,也可能是在拖延时间,也可能是在布置陷阱。他背后的人可能正在利用他和你的接触来获取你的信息。”
“我会小心。”
挂断电话之后,曾小凡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片逐渐被晨光照亮的区域。新的一周开始了,这一周会有很多事发生。马建民的联系,孙少杰的动向,方晴的调查进展,专项调查组的结论,白百合那边的商业博弈,谢飞云的那句“下次见面告诉我”。
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拿起手机,给谢飞云发了一条消息:“三明治很好吃。酸奶也喝了。”
谢飞云回复了一个笑脸。
又发了一条:“围巾戴了吗?”
曾小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外面什么围巾都没有。他笑着拍了一张自拍,照片里的他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翘着,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还没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