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曦晚低笑出声,肩头微颤。
等笑够了,他又安静下来,坐起身,抬步向外走去。
连句告别都没有,悄无声息的,正如二人在北疆,她离开了,他冒着被楚修玉的人发现的危险折返回去寻她,那一次,他自己都觉意外,不知折返回去见到她后要如何,又觉不能就这般分别,总该有个告别吧。
那一次他扑了空,他谢曦晚记性好,最是记仇,这一次,是他先离开。
也是他拒绝与她告别。
谢曦晚饮尽酒囊中最后一口烈酒,抱着手臂,消失在拐角处。
等烟袅再次回头,已经看不见谢曦晚身影,她了然一笑,足尖点地,秋千晃动着,徐徐微风拂起霜白发丝,抱起酒坛,将坛中酒水尽数饮尽。
她靠在秋千上,仰头看着天际繁星,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双目。
次日,烟袅去了沧月殿,本想将她眼睛恢复的消息告知楚稚清,谁料阿稚并不在殿中。
问了宫人才知,阿稚去了藏书阁。
近年来的书籍都存放在书斋中,藏书阁位置偏僻,位于神庭东南角的竹林中,存放的书籍混杂又久远,已经废弃许久。
烟袅走到藏书阁外,听到阿稚边整理着书籍,边崩溃对司谨大监抱怨道:“不就是功课出现了那么一丝丝小差错,老师也不至于寻这么个灰尘都成土堆的地方给朕整理吧……啊!朕到底要整理到何时啊!”
司谨大监劝慰道:“帝师也是为了君上好,望君上成材。”
楚稚清幽幽长叹:“望朕成材,也不至于把朕发配到此处来,老师还说,这里面所有书籍都要按顺序摆好,你看看这整整三层的书籍,光是编号都量以万计!”
楚稚清从地面捡起一本厚重书籍:“光阴简使,壹壹贰贰,这编号到底有什么作用……”他又拿起书架上另一本:“筑基基础论典,壹壹零零,完全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啊。”
烟袅瞳孔微缩,突然想到了系统辞别时的话。
系统说,给她留了一份辞别礼,要她记住它的编码……
1106,这藏书阁的书籍几万本,刚好有与系统一样的编号。
第65章 《1106》
东宫——
编号为壹壹零陆的古籍, 名字已经被风霜所腐朽看不清楚,从泛黄的书页与变得晕锈的墨迹来看,已经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
烟袅小心翼翼地翻阅着书页, 书页已经被侵蚀变得软如棉絮, 好似稍用些力道, 便会碎成纸渣。
古籍之上的字迹娟秀, 因有些模糊, 烟袅看得有些费力,好在依稀可以分辨, 烟袅看着看着,恍然发觉,这籍册, 竟是一本炼丹秘籍, 令她惊诧的是, 这古籍之上的丹药有许多都是现世已经失传, 或从来不曾听闻过的。
在烟袅看来, 如今丹药的作用更多是用作医用或进补增修, 而这古籍上的所书写的奇特丹药包括但不限于, 控制梦境,下海如鱼,入沼若魔,通晓阴阳走九幽, 改容换声混淆男女转变种族……
烟袅揉了揉因分辨字体而泛酸的眼眸,不由发笑, 这籍册莫不是炼丹秘籍,而是某位先人的异梦录?
她当真是病急乱投医,若这古籍是真的, 如今世间的格局大抵是另一番景象,作恶的妖魔邪祟无处遁形,早该被清除抹灭,哪里还会苟存至今,祸乱频出。
1106大抵只是巧合。
她将古籍合上,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恰逢此时,神色疲惫的楚稚清推门而进。
“小姨,累死我了……我感觉我现在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吃土一般。”楚稚清给自己到了一盏茶,跌坐在殿中的椅塌上。
烟袅轻笑一声:“藏书阁整理完了?”
楚稚清摆了摆手:“别提了,藏书阁几万本古籍,再给我三日,也整理不完啊,老师当真狠心,竟如此磋磨于我!”
“小姨,你能不能帮我与老师求求情,比起整理藏书阁,我还是更愿意背功课。”
烟袅坐在他身侧,闻言抬手敲了下他脑袋:“帝师是你的老师,他我又不是你的老师,他既罚你,我去也不好使。”
楚稚清小声嘟囔
:“好使的…”
他发现了,每次小姨在时,老师便不如平日严厉,神色更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小姨若能看口,老师定会饶过他这一次。
但是,小姨分明不想帮他!
烟袅扬了扬眉梢:“你嘟囔什么呢?”
楚稚清靠在椅塌上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小姨,听宫人说,你将自己关在殿中一下午了,可是在研究今晨从藏书阁拿走的古籍?那古籍中写了什么?”
提到此处,烟袅按了按眉心:“一些不着调的梦话罢了。”
楚稚清:“神庭藏书阁到底也曾是天下最大的藏书阁,梦话也能被收录其中吗?”
烟袅撑着下巴,眸底闪过思索,的确,藏书阁虽被废弃,但也不是什么书都收录,可那本编号1106的古籍实在离奇……
“阿稚,若有人告诉你,从前的先辈们能够入海底,入魔障深渊,到达许多如今不能到达之处,宛如人境般生存,你如何作想?”
楚稚清:“先辈们过得好开心。”
烟袅疑惑地看着他,楚稚清道:“若能亲眼看到海底是否有传闻中的鲛人出没,魔域中的魔物又是否如传言中那般壮硕如山,它们平时是怎么生活的……人族待的累了,就去海底,去魔域玩儿,想想就开心。”
烟袅迟疑地道:“妖魔祸乱人族已久,若先人们当真有此能力,如今世间,或许就不存在妖族或魔域,该是会减少许多灾祸与异族乱象。”
楚稚清靠在椅塌上昏昏欲睡,听到烟袅的话,强撑着精神答道:“也是,若是我们有这样的能力,就深入敌窝,将所有妖魔一网打尽,让它们再也不能作恶。”
楚稚清闭上眼眸,打了个哈切嘟囔道:“可是,先人们那个时代的妖魔,也如现在这般猖獗吗,会不会……”
会不会,在古籍攥写的那个时代,妖魔与人族是可以和平共处的?所以妖魔才会绵延至今。
烟袅猛地起身,是她狭隘了,还不如小小年纪的阿稚通透,看到超脱认知以外的东西,心中所想竟是用看待现世的眼光来带入从前。
烟袅重新翻阅着那本丹书古籍,用不带疑虑的目光去细看,才发觉,这古籍之所以无法运用于现世,是因许多炼丹所用的成份经过时代变迁早已灭绝或罕遇,烟袅不免觉得可惜,可每个时代天地灵气皆有差距,万物皆有不同,这并非是人力可以留住的。
籍册翻转到了尾页,入目的一段文字,令烟袅呼吸凝滞,瞪大双眸。
“朋友的朋友,你好呀。
这本古籍名为《1106》,我想,你该懂得其名字的深意。
按道理讲,应是你先遇见了这位特别的朋友,可却是我,先看到了你的辞别礼。有感神奇,不免遗憾,这一段跨越时间的对话,注定无法得到你的回信,但你的礼物,早已备好,恭候多时。
来世外仙山见我吧。
带一株明艳的牡丹花,当做你的回礼。
——温如瓷。”
烟袅垂眸看着这晕染着岁月风霜的娟秀字迹,难免有些好奇,书写下这段话的温姑娘又是因何结识了系统,是否与她一般,也曾无力左右自己的命运?
世外仙山,是兰家世代所居之处,或许兰知栩曾听说过这位温姑娘……
烟袅将古籍珍重收好,抬眸看向窗外,见天色已晚,息了今夜去寻兰知栩的念头。
她命人将楚稚清带回沧月殿,一个人坐在殿外的长阶上。
这一年来派出去寻找楚修玉的人全都无功而返,残剑,尸骨,哪怕一截衣缎碎甲,都不曾寻到,好似与他相关的东西,都消失了。
失望之余又心存侥幸,或许他还存活在这世上某个角落,受了伤,失了忆,暂时寻不到回家的路了……
烟袅抱着膝,如这一年来许多无眠之夜,感受着耳边清风拂过草地的沙沙声,尘埃被卷起又落下,天边的月一点点挪动方向,云卷云舒,渐变渐亮。
……
翌日,烟袅还未来得及去寻兰知栩,听闻妙如音出了事,这几年妙如音与朝愿一同住在妙家别院,记忆时常有混乱,在外人看来,便是一副略有疯癫的样子。
烟袅快步走出东宫,迎面看到从宫外赶回来的兰知栩。
“先帝后失踪了,妙家将帝城都找遍了,不曾寻到先帝后踪迹,我已经命人加派人手,去寻城外寻人。”
“朝愿呢?”
兰知栩:“过几日妙家家主寿辰,朝愿提前回了妙府,如今还在妙府住着。”
朝愿还在帝城中,妙如音不可能远走。
兰知栩看向烟袅:“妙家别院的仆从说,近几日先帝后时常以泪洗面,我怀疑先帝后恢复了记忆。”
烟袅心下一沉。
她思索许久,深吸一口气,对兰知栩道:“我去帝陵看一看。”
她说完,身形一闪,化作流光消失在原地。
帝陵……
兰知栩召来护卫:“去帝陵。”
帝陵位于帝城郊野,自烟袅四年前假扮朝祭火烧帝陵后,帝陵的把守更为严密,守卫看到凭空出现在山下的女子,神色警惕。
刚想上前,烟袅将东宫令牌递了出去,守卫恭敬行礼,神色不掩崇敬:“原是烟姑娘。”
烟袅问道:“今日可有人入帝陵?”
守卫颌首:“先帝后在烟姑娘之前刚入帝陵,说是看望先帝。”
守卫有些茫然,暗自思索着今日到底是何日子,怎么先帝后和先太子妃接连而至。
他这般想着,再抬眸时,已不见烟袅身影。
帝陵被明尘道覆上了灵法禁制的结界,足有六座山峰,知晓了妙如音恢复记忆,烟袅心下有些不安,脚步越发急促地朝着先帝楚擎沧的墓碑所在之处而去……
先帝陵墓在皇城帝陵忘周山顶,烟袅快步爬到山顶之时,看到了墓碑前那抹身着青衣的女子身影,她松了口气。
“先帝后……”烟袅话音戛然而止,脸色苍白。
仅一瞬间,好似就是一口呼吸的时间,没有迟疑,毅然决然,女子的额头猛地撞击在墓碑之上,鲜血迸射在墓碑上,声息瞬时戛然而止。
烟袅闭上眼眸,缓了许久后,步伐沉重地走到妙如音身侧,将她尸体摆放平整,用手帕覆住了她满是血色的面容上。
她背靠着墓碑坐下,心里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
一朝清醒,所爱之人成了冰凉的墓碑,亲生骨肉被她目送坠崖,她的决绝,从恢复记忆开始,似乎就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兰知栩带着护卫到达忘周山峰顶时,便见到这一幕,一人,一尸,一碑,灿阳下的茂绿山峰显得格外寂静沧芜。
护卫将妙如音的尸体送到山下,烟袅将楚擎沧墓碑上的血迹擦拭干净,走到崖边,久久未动。
“我曾怨过她,也曾觉得她可怜,好似能理解她的决绝,可仍自恼,若我知晓她在此处之时,冲破了这里的灵法禁制,比她先一步到达此处,是不是就能拦下她。”
兰知栩站在她身后:“你也说了,她那般决绝,今日拦得,往后又以何种理由留住她?”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在痛苦中活着的人很勇敢,可当痛苦到达难以承受的界点,不是所有人都拥有朝前走的勇气。”
兰知栩看向烟袅,她静静注视着山下,披散在背后的霜发被日色覆上一层金光,很美,可每一根染上霜色的青丝,无不是昭示着她曾经受过极致的苦痛。
过了许久,烟袅长舒一口气:“你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朝前走吧。”
她弯起眉眼,示意他一同下山。
兰知栩跟在她身后,眸色复杂。
这世间风云变换,所有人都在朝着未来走去,唯有她,一直在寻找着过去。
…
回帝宫后,烟袅便操持着将妙如音的丧仪,与先帝后先帝主合墓的事宜,待到一切都回归平静,已是半月后。
这日,兰知栩来寻烟袅,将手中一封信件带给她,
信封上写道“烟袅亲启。”
“这是妙家别院的仆从整理先帝后旧物时看到的。”
烟袅有些意外,打开信封。
“袅袅,见字如面。
今朝梦醒,恍然发觉时光流逝不复返,旧人不在,痛自心起却不知该与何人道,提笔时,眼前浮现初次见你,那时我尚在梦魇迷了心智,今时忆起,才意会出你藏于表象中的痛苦。
往年偶有清醒之时,我曾想过若有一日,能亲眼见到修玉成家,见到他长大后的模样,与他未来的妻子,此生便也没有遗憾,可不曾想到,袅袅的遗憾,却是因我所致。
袅袅很好,修玉也很好,你们二人,本就是我曾无数次设想过的样子啊,我很开心能见到你,可现在,我却只希望,袅袅只是袅袅,非我儿媳,非修玉之爱。
错已筑成,锋利又美好的你和我,本该勇敢,有无论失去任何人都能够向前走的勇气,不该沉溺于过往。
今日我的选择,非殉情,更非无力承受痛苦。
我只是选择杀了我自己的同时,与酿造我这可悲的一生的仇人,同归于尽。
这般说来,我是不是还挺有骨气的?
袅袅,抱歉。
袅袅,珍重。”
烟袅看向兰知栩:“你我都错了,先帝后的离开,并非承受不住痛苦。”
她从未见过妙如音本来的样子,可好似能透过这封信,看到曾经的妙如音骨子里隐于温婉中的锋芒。
“她说,她杀了自己的同时,也杀了朝祭。”
兰知栩思索片刻道:“你是说,朝祭给先帝后下了同生契?”
烟袅颌首:“先帝后既如此说,极有可能。”
“若真如此,先帝后当真值得敬佩,她为苍生除了最大的一个祸患。”
“我相信她。”
她见到了她离开时的决绝与毫不迟疑,这个答案,显然更加贴切。
烟袅将信放到收纳重要物品的锦盒中,目光落在那本炼丹古籍上,转头看向兰知栩:“你从小生活在世外仙山,可能听说过一个名字?”
兰知栩意外于烟袅突然问起世外仙山的人,轻声问道:“什么名字?”
“温如瓷。”
兰知栩向来清冷淡然的神色微变,愣了许久才道:“兰氏族谱共九籍,她在第一籍第一页。”
烟袅茫然地看着他。
兰知栩:“是兰氏始祖…”
第66章 上仙山下九幽
秋日映在经年不散的冰雪山脊, 银沙闪烁如星芒,如鬼斧神工般令人心神震撼的连绵山峰,天地相连宛如一只望不到尽头的庞大巨物, 将这世间的一切都映衬得如此渺小。
烟袅站在山下, 饶是已看遍了世间风景, 看到这壮观又磅礴之势, 也无法压制住心神震荡, 昆仑神山曾为人族禁地,地势险恶气候极端, 天地灵蕴充沛到人族躯体无力承受,在兰家之前,无数顶尖修士意图窥其山峰景象, 皆有去无回。
烟袅还未靠近, 便感知到由山间向外溢出的异常充沛的灵息, 如今她已跨入神尊境, 只依稀觉得脚步发沉, 而跟随她而来的数名隐卫, 早已脸色发白, 眼下连稳住身形,都需依靠自身意志力强撑着。
“你们无需硬撑,原路返回,寻个安稳之地等我。”烟袅对身后众人道。
付浅按了按发胀的额侧, 还想硬撑:“姑娘,我等为护你而来, 怎能独自返回。”
“你们无法适应此地,又怎谈得上保护我?我来此又非寻衅滋事,带着你们反倒令人多思多疑。”
付浅忠心可见, 性子却实在憨执。
烟袅皱起眉:“这是命令,付浅,带着所有人原路返回,待我回来,少了一人我拿你试问!”
付浅见烟袅不耐,也不敢再多言,指挥着身后隐卫原路后撤。
烟袅见人离开才松开眉间褶皱,独自向通往仙山的狭路走去。
脚下怪石嶙峋,动辄便有碎石滚落,烟袅为避免迷路,每行一段路程便做下记号,眼下是晌午,依稀可辩别方向。
兰知栩说过,昆仑神山地界中皆是迷障,兰氏族人的身上皆带着独制的避障丹,因此可运用灵力来去自如,而外界人士,若贸然运用灵力,会导致迷障入体扰乱神智,从而迷失在这叠栾的峰谷间。
烟袅从兰知栩口中得知,兰氏一族之所以能世代居于此处,便是因炼丹籍册上的那位温姑娘,她是这世间数代难遇的炼丹奇才,所炼丹药蒙阴兰氏数代,炼丹一道因她存在而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又因她的离开而渐渐没落。
烟袅垂眸看向手中的牡丹盆栽,因此处浓郁的灵力与瘴气,牡丹花瓣隐有软颓之势,她如今才上行不到十分之一,等到山巅,这牡丹怕是要颓了……
烟袅挣扎一瞬,还是动用了些许灵力,灵力编织成保护罩将牡丹与山间气息隔离,那位温姑娘让她带株牡丹当做回礼,她既来了,又怎么好送她一株枯萎牡丹。
山间的日色暗得很快,落日的余晖被峰顶挡住,烟袅所在之处再也没了光线,运气不好,今夜星辰与月色被云层遮掩难辩,灵息源源不断输送至牡丹花,哪怕仅运用了微弱灵息,烟袅仍觉步伐变得虚浮,头重脚轻。
她撑着身体,寻了个粗壮古树,查探周围没有什么昆虫蛇兽,便靠座在古树下歇息。
昆仑神山的危险并非虚构,烟袅自也是敬畏的,靠着古树停留一夜,无法运用灵力,尽管身上着厚重的裘衣,夜晚寒凉依旧令烟袅睡得不安生,次日日升,朝晖将烟袅的睫羽上薄薄的冰霜融化,她观测了下牡丹花的体征,见一切正常才松了口气。
抱起牡丹花,继续赶路。
一夜的休整并非令烟袅的不适减轻,头重脚轻之感扔在,每走几步便要歇上片刻,意识也有些浑噩,周遭一切宛如梦中般,走着走着,烟袅看着被自己刻过记号的古树,幽幽叹息一声。
还是迷了路……
她停在树下,强撑着清醒思索着路经,山间怪石树木与景色大同小异,唯一变得只有天际的艳阳,如今日头初升,东方位,记号的所指方向正相反,晌午前她需背荫而行。
烟袅用力咬了下舌尖试图令自己的思绪更清醒些,长长舒了一口气,提起步子。
晌午,烟袅按照太阳的方位转变了方向,长时间赶路,脚下碎石将鞋底磨得越发单薄,脚底也胀痛,她抬眸望着直冲云霄的山巅,不迷路的行况下,日夜兼程,她还需七日才能到达峰顶……可昼夜温度相差较大,不运用灵力的情况下,夜间霜寒实在难挨。
烟袅垂眸看向怀中的牡丹花,花盆中的一株牡丹花变
作了两株,烟袅苦笑,看来她吸入的瘴气比她想像的还要多,眼前都出现幻觉了。
瘴气入体最为致命之处,并非身体上的不适,而是因瘴气所导致的幻觉会令她难以辩别路经与方向,眼前既已经出现幻觉,只怕是她再是强撑着精神,也会迷失在这山路中。
若是如此,只能搏上一搏……
烟袅闭上眼眸,额间金印不断闪烁,身体周身金芒大盛,瞬时化作一道流光向山巅直冲而去。
“砰!”烟袅坠落到山腰,昆仑山浓郁的灵蕴入体引得内里灵力紊乱,瘴气也令烟袅眼前的景象变得光怪陆离,她将盆栽洒落的土壤重新归拢,眼看着土壤中一条条蛆虫爬到自己手腕上,知晓是幻觉,仍不免觉得恶心。
周遭的巨树好似活了过来,藤枝如同一条条恐怖的巨蟒在地面蠕动向烟袅而来,烟袅已经不知周围的奇观到底是这昆仑山的诡谲,还是幻觉。
她护好牡丹花,脚步踉跄的躲避着脚下的枝藤,那些枝藤似是知晓烟袅躲避的路经一般,紧紧追逐着烟袅而来,烟袅施展灵力,快速向前跑去,那枝藤实在难缠,数量还在变多,死死纠缠在烟袅身后。
耳边簌簌冷风呼啸,烟袅突觉不对,她身处林间,风意不该如此强烈……
她紧急停住脚步,攥紧掌心,不再动作,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些粗硕枝藤向她袭来。
近在咫尺间,烟袅咬住牙,依旧强撑着心底的惧意未动。
直到枝藤在碰触她那一瞬,化作空气,烟袅松下心神,原是幻觉……
她垂眸看去,惊出一身冷汗。
她脚下正踩着陡峭巨石,仅差一步,便要从这万丈山腰滚落下去……她方才若没觉察出风意的不对,此刻只怕是要摔得粉身碎骨!
烟袅将脚从巨石上挪开,刚想从此处离开,便听到一声声狼嚎从四面八方而来,数不清的凶狞雪狼由远而近。
烟袅面色一变,她不知此刻是不是又是幻觉,可她不敢赌,她握紧拳,灵力化作长剑。
动用灵力,产生幻觉,再动用灵力……这似乎是个死循环,只要她无法登上山巅,如此循环往复,她只怕是要耗尽灵力困死在这里。
古籍之上所言的那些去往昆仑神山而再也不曾现世的修士们,大抵便是如此。
她死死盯着那些向她悄然逼近的雪狼,握紧手中长剑,下一瞬,那些试图靠近她的狼竟呜咽几声,低垂着的狼尾抖了抖,略显狼狈地四散而去……
烟袅懵然一瞬,目光落在地面,庞大的阴影将她的影子遮盖住,也将面前数百米光影遮盖住……阴冷森然的气息顺着脊背直冲脑壳,头皮发麻。
她缓缓回过头,呼吸凝滞。
那是一只玄色巨蟒,烟袅若未曾看到那些雪狼夹尾而逃,见到此种遮云蔽日的巨物,定会以为它是自己产生的幻觉,巨蟒身上闪烁着寒芒的磷片,一片便足有五寸之长,它半竖着身子俯视她,血色竖瞳隐于云层间,分叉的舌腔波动一瞬,这座古老神山竟震颤了一瞬,无数叶落……
烟袅从未见过,听闻过如此巨大的蛇或蟒,哪怕是异录古籍,也从未有贴切这东西的记载,她抱着牡丹花,后退一步。
见那蟒蛇没有反应,又退后了好几步。
正准备施展灵力开溜,几道流光落在烟袅面前,身着白色道袍的几位仙风道骨的老者看到烟袅面前的蟒蛇,恭敬地跪地叩伏:“拜见护山大人。”
巨蟒赤色的森然眼瞳盯着烟袅,准确来说,是盯着烟袅怀中的牡丹花。
几位老者一齐看向烟袅,其中一位脸上满是沟壑的白发老者轻言问道:“姑娘来此,是为何事?”
烟袅警惕地看着他们,那长老见烟袅神色,心知她眼下因瘴气,难以分辨现实幻觉,他拿出清瘴丹与避瘴丹递给烟袅:“姑娘无需多虑,服下这两枚丹药,便可神情气明。”
烟袅迟疑一瞬,想着眼下的境地已是坏到极致,她吸入的瘴气太多,只能赌一把了,她将两枚丹药服下,丹效立见,脑海中的浑噩之意瞬时消散,这才相信眼前几人是真实的兰氏族人,心中松了口气。
烟袅看着老者腰间刻有“兰”字的令牌,她来此之前听兰知栩提起过,兰氏令牌按族中地位来划分,分别是无色令,玄色令,和赤色令,赤色令代表着兰氏家族资历最为身后的一众长老,眼前这长老身上的便是赤色令。
她对那长老道:“我来寻人。”
几名长老对视一眼,似乎并不意外,隐含激动:“姑娘要寻之人姓甚名谁?”
烟袅也不知几人会否相信自己,但那温姑娘并未给她留下半点说服兰氏族人相信她的密语……
“温如瓷,我与温姑娘有约,特来此地寻她。”
她一个后人,张嘴就寻人兰家的老祖宗,别说旁人,就连烟袅也觉有些离谱。
令烟袅意外的是,几人面露喜色,非但不觉离谱,甚至还半点不曾疑惑。
“烟姑娘随我等来。”
烟袅扬了扬眉梢:“你们怎知我姓烟?”
为首那名长老含笑道:“自是始祖的交代。”
他看向烟袅:“烟姑娘可是纳闷为何我几人应承的这般轻易”
烟袅没说话,算是默认。
他转过看向那巨大的蟒蛇:“护山大人曾是始祖的器灵,也算是灵兽,一直生存在崖谷的岩隙中,它留在此处,便是一直在等着烟姑娘现身,不会错。”
烟袅看向俯瞰着她的蟒蛇,方才山脊的震颤,原是它在召唤兰氏长老前来,她对蟒蛇微微颌首:“多谢护山大人。”
巨蟒缓缓转身,消失在崖壁。
“可它又是如何知晓我便是温姑娘交代之人?”
烟袅好奇问道。
那名长老抬手拂了拂烟袅怀中的牡丹花的叶子:“这昆仑山灵气充裕,山巅可俯瞰世间,风景美观百花齐放,哪哪都好,就是唯独缺少了始祖钟爱的牡丹花,始祖当初也做了不少努力,可这花中之王大抵是贪恋凡景不喜这僻静之处,无论如何也是养不活的。”
“兰家没有牡丹,外人来此,更是不会无端带着牡丹前来,就是有那头脑清奇的,又有何人明知瘴气危险,仍不顾自身安危,运用灵力护着一盆牡丹艰难前行呢?我家始祖留下话来,烟姑娘是要给她回礼的,若有朝一日烟姑娘到了,就算您姓烟,这牡丹枯萎了,您想要的东西,也是万万不会给您的。”
烟袅垂眸看向牡丹:“温姑娘为我保留之物,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与时间,想要的回礼仅一株牡丹,连这都无法顺她心意,我又有何脸面来此见她。”
历经数代,那护山蟒兽与兰氏族人都记得会有一位烟姑娘到此,哪里能是易事,温姑娘留在古籍的只言片语,亦不知当年是如何郑重交代后人。
烟袅正是知晓其中不易,才不惜吸入瘴气也要护住这株牡丹不凋零败落,哪怕温姑娘见不到这牡丹,她也不想她的回礼有半分敷衍。
只是没想到,温姑娘的密语,竟是这株牡丹。
烟袅跟随几名长老飞身行至山巅,落地时,看到了隔离于世外的兰氏族人所生存之地,灵蕴现行于云雾间,巍峨的群宫隐于缥缈烟云,恰似传说中的云顶天宫般,神秘莫测美仑美幻。
雾色间几道身影缓缓而来,行至烟袅面前时,烟袅注意到几人的令牌皆是与身后几名长老相同的赤色令,为首的苍老女子在烟袅面前站定,满是沟壑的凌厉目光落在烟袅怀中的艳色牡丹上。
“原以为老身这把年纪,许是等不来始族留下的牡丹之约,没曾想老身运道倒是极好,能够在存世期间亲眼看着祖上的遗愿了结。”
烟袅欠了欠身:“晚辈见过兰老夫人。”
方才她便察觉,虽同样带着赤色令,她身后几位长老见过这位之时,神色变得万分恭敬。
兰老夫人是兰氏的掌权者,这等不怒自威的感觉,烟袅只在先帝主身上见过。
兰老夫人兰微霜:“烟姑娘眼明心灵,只一眼便瞧出老身的身份,不愧是始祖所等之人。”她说着,指尖轻轻拍了拍烟袅的手背,一触即分,眸底展露出几分意外之色:“世间唯一阶级神尊境之人,竟是烟姑娘。”
她说完,摇头笑道:“昆仑迷障重重,饶是这世间顶尖修士都寸步难行,毕竟这全天下能在没有避瘴丹的情况下行至山腰被护山大人所感知之人微乎其微,
先前我等还忧疑始祖所等之人,或早已迷失在山下的瘴泽中化作白骨,这才历经数千年都未曾出现。”
“也怪道,始祖早已预料到烟姑娘有足够能力遇见护山大人了不成……”
烟袅垂下眼睫,温姑娘身边有1106在,应是知晓她已进阶神尊境。
兰微霜:“罢了,始祖行事,总是我们这些庸碌凡人无法思量出结果的,就如整个兰氏一代又一代知晓此事之人,又哪里会想得到,她等的人,竟是个在她离开后,几千年后才出现的年轻姑娘。”
“烟姑娘跟我来,老身这就带您去见始祖。”
兰微霜带着烟袅向东而行,并非烟袅先前瞥到的兰家所居之处,而是踏上了云舟,飞往另一座山巅。
云舟在空中行了一炷香,落在一望无垠满是冰霜积雪的峰顶。
烟袅在云舟上便注意到这座峰顶似是被结界所覆盖,地面的雪粒洁白无尘,呼啸冷风拂过,雪面却无半分微动。
兰老夫人抽出发间银钗刺入指尖,血珠凌空,她手腕一转,宛如星盘般的金印出现在烟袅面前,血珠落在金印之上,霜雪滚腾,一道弘光自峰顶绽开,撕裂了此处的天地般,地面震颤不停。
烟袅揉了揉被弘光刺痛的眼眸,再次抬头,原本除了冰霜与积雪不存一物的广阔地面上竟出现了一座磅礴的石筑宫殿!
烟袅跟着兰老夫人等人一同向那座宫殿而去,随着石门打开,漆黑的宫殿瞬时灯火通明。
随着兰老夫人走过七拐八拐的甬道后,终于到达了一间冰雕玉室中,室中玉碑攥刻道:“温氏阿瓷之墓。”
墓下有许多冰晶霜花,盛开绽放无比鲜活。
烟袅的目光落在“温氏”二字,兰老夫人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开口道:“从前世外仙山并不只有兰氏族人居住,也有一支温氏族人在此,世事变迁,跟随始祖来到此地的温氏族人本就人丁稀少,各个沉迷炼丹技法,始祖离开后,更有许多自请下山去物源丰富处寻找丹草,此去便不曾回来过,渐渐的,历经数千年,这世外仙山上也只剩下了我们兰氏。”
烟袅将怀中的牡丹放到墓碑旁,对着墓碑轻声道:“温姑娘,经隔千年,憾此生无法与你相逢一面,也憾无力与你回信,好在不负你所托,将回礼带到,愿你生生世世如同你所钟爱的牡丹,明媚盛放,惊伦绝世。”
烟袅刚拿起一旁的线香,还未点燃,被兰老夫人阻住。
“不急,待烟姑娘取过东西再为始祖燃香一炷。”兰老夫人看向墓碑之下的香坛:“这香坛下的隔室便是存放始祖留给烟姑娘的要物之处,始祖的遗信曾言,烟姑娘知晓该如何打开这香炉机关。”
烟袅垂眸看去,香炉底座雕刻着古文数字,她抬手转动起香炉底座,将刻有1106的位置与凹槽处一一对应,轰隆隆——
尘灰肆起,香炉下的石台一分为二,四四方方如铜鼎大小的隔室中,积满尘灰的玉匣落入烟袅眼中。
她弯腰捧起玉匣,将尘灰拂落,却迟迟未寻到玉匣的开关。
兰老夫人将尚未结痂的指尖挤出血珠来,滴落在玉匣之上,玉匣周身金光弥漫。
“为免有不怀好意之人因缘巧合得到此盒,这玉匣需兰氏每一代当权族长的血液才能打开。”
烟袅手中的玉匣缓缓打开的一瞬,一股极为浓郁的香气蔓延至整个墓室中,烟袅吸了吸鼻子,有花香,青草香,药香,还有许多不明气味,混在一起并不难闻。
她拿起玉匣中的金丝囊袋,袋中有许多瓶瓶罐罐,她拿出一个白色瓷瓶,玉瓶之上写着“入冥丹。”
一旁的兰老夫人震惊地看着烟袅手中的瓷瓶:“入冥丹是始祖所创丹药,自从始祖离开,再无人能制成入冥丹,不出千年,制作入冥丹的配方天隼目,也消迹于世,往后经年,就连兰氏的族人都无从知晓传闻中那能以人身入九幽的入冥丹到底是传说,还是真有此神迹灵丹……”
“烟姑娘,可否给老身观祥片刻?”
烟袅将瓷瓶递给兰老夫人,兰老夫人打开瓶口堵塞嗅了嗅,满是皱纹的眼眸缓缓瞪大:“老身不曾见过入冥丹,但此丹历经数代,竟如同新出炉的丹药般药息中带着炉火之气,灵晕充盈,实在,实在……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
烟袅从金丝囊中又掏出一个瓷瓶,注意到瓶身刻有1106字样,这才明白过来,丹药是温姑娘准备的,而这度过数千年而不腐朽,能保留丹药药性的瓷瓶,是系统的辞别礼。
烟袅看着手中瓷瓶,轻声念道:“避瘴丹。”
兰老夫人顾不得礼数,将烟袅手中的瓷瓶打开嗅了嗅:“是避瘴丹……”她看向烟袅:“但始祖所制的避瘴丹与如今兰家的避障丹不同。”
烟袅挑了挑眉:“有何不同”
“如今兰家的避瘴丹缺少了一味配方,是以只能令兰氏族人在这昆仑来去自如,老身曾在族中典籍看到过,昔年始祖所制的避瘴丹,是以魔域圣物离岸花为主药,因此这避瘴丹不仅能在昆仑来去自如,亦能生存于这世间瘴沼最为浓郁之处——魔域。”
兰老夫人拿着瓷瓶的手有些抖,入冥丹,避瘴丹,这些只存在于典籍或传说中的异效丹药,竟在数千年后的今日重新现世,纵使她清心寡欲在这世外仙山一世,如今亲眼看到了这等神药,也难免生出几分贪婪来。
兰老夫人盯着烟袅手中的瓷瓶许久,忽而叹息一声,起身向外走去。
“烟姑娘,我在外面等你。”
不知便不妄,她们兰氏屹立至今,首要便是摒除一个“贪”字,更何况这位姓烟的姑娘是世间唯一的神尊之境,哪里是那么好对付的,没有万全把握将一个神尊境留在此处,丹药之事一旦泄露,兰氏恐遭灭族之难。
倒不如眼不见为净,卖这唯一的神尊境修士一个好,好过与之结仇。
烟袅自是知晓兰老夫人在想什么,此种灵丹,就是她的祖上流传之物,也难说会全然慷慨的拱手让人,她能理解兰老夫人,也感恩她心胸宽广,令她少了许多麻烦。
她将两瓶丹药放在一旁,又将金丝囊中剩余几个瓷瓶拿出。
“祛秽丹。”
“避水丹。”
“易容转络丹。”
烟袅怔怔地看着几个瓷瓶,她没想到前些日子还在质疑温姑娘那本炼丹古籍之上的丹药皆是梦话,今日就得到了这些在她看来效果过于离谱的丹药。
她将视线落在装有入冥丹的瓷瓶上,睫羽微微颤抖,通晓阴阳入九幽…
烟袅将瓷瓶收好,而后点燃一炷香,轻声对墓碑道:“温姑娘,多谢。”
她给了她一条寻找楚修玉的路。
待香燃尽,烟袅离开墓室,每个瓷瓶中有三枚灵丹,烟袅将每种灵丹分别拿出一颗,离开昆仑时,交与了兰老夫人。
如今的世间在炼丹一技之上没落已久,兰家虽非炼丹起家,但因着温姑娘的缘故,世外仙山有着世间最为齐全的炼丹典籍,哪怕有许多配方已经消失,可若这几枚失传已久的灵丹能够为炼丹一道有些许助益,定是非兰家莫属。
“烟姑娘,这……”兰老夫人看着几枚灵丹:“这丹药是始祖给你的,我们怎么好收下……”
烟袅弯起唇:“兰老夫人,兰氏数代将此事铭记于心,我才有机会进入此处,拿到温姑娘留存的东西,晚辈感激不尽,这几枚丹药是你们该得的,晚辈初入兰氏,来得匆忙,深知上山路途凶险便不曾给老夫人您准备见面礼,还望老夫人收下这丹药,不嫌晚辈借花献佛便好。”
兰老夫人微微动容,说是借花献佛,实则这几枚丹药之珍贵,远远比得上世间任何至宝……她认真地看着烟袅:“烟姑娘,如今你已神尊境,日后大抵也不会有什么无法解决之事,虽如此,老身仍要允你一个承诺,倘若烟姑娘您日后有需要我兰氏的地方,只要开口,我兰氏定会倾力相助,以报今日姑娘赠药之义。”
烟袅欠了欠身:“老夫人客气了。”
兰老夫人道:“烟姑娘今日到我世外仙山,不如就在此处住上几日,观一观昆仑之景?”
烟袅摇头:“多谢老夫人好意,晚辈心领了,只是眼下还有其他事,需尽快下山,便不叨扰了。”
兰老夫人还想说些什么,烟袅身形一化作流光消失在原地。
她看向云层中渐远的那道光影,对身后几名长老叹道:“后生可畏啊…”
有实力,懂
礼数,心思澄澈却知世故懂人情。
身后的长老道:“听说阿栩喜欢的女子也姓烟,莫不是……”
兰老夫人踏上云舟:“正是此女。”
“阿栩也是个好孩子,可到底是太过端正,比不得那位太子殿下讨人姑娘欢心。”
长老:“那位不是已经……如此看来,阿栩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
兰老夫人摇头:“修行一路难如登天,千番苦楚,你可知为何这条路难又苦,还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的奔涌而来?”
她看向云舟之下的万丈深渊:“因着不认命。”
“挫骨折筋修成金刚之躯,当能感知到天地灵蕴的那一刻,无论发生何事,生死离别,尽管会痛不欲生,会茫然无措,可只要不愿放弃,日久天长,总会寻到一个转圜之机。”
“这便是成为修士,最浪漫的一件事。”
……
一个月后,幽冥,鬼川河畔。
付浅看着远处奔涌翻腾的无尽黑水,目色复杂地对烟袅道:“姑娘,您当真要入鬼川,下九幽?”
传闻中,鬼川黑水由怨气恶魂凝聚而成,曾有人意外跌入,黑水只浸湿了一双腿,被拉上来时,皮肉尽褪,一双腿只剩下了被腐蚀的乌黑的腿骨。
鬼川河中的怨灵恶魂是真得会食人血肉的……
烟袅颌首,她要去,鬼川下的九幽是无数亡魂转生之处,只有证明楚修玉并未到临过此处,她才能安心寻找他,往后哪怕是一年,五年,十年,她寻遍这世间每一个角落,也绝不放弃。
“可若太子殿下已经转世投生了呢?”付浅问出这个近乎残忍的问题。
烟袅垂下眼眸:“那我便不去寻他了。”
楚修玉若已经投生,那他便不再是,她爱的,爱她的楚修玉了,他会有新的人生,她……也该死心了。
烟袅服下入冥丹,缓缓走入鬼川河。
付浅看着烟袅身影逐渐消失在漆黑的河水中,对身后的隐卫道:“都打起精神来,一旦鬼川周围有异动,立即来报!”
烟袅经历一瞬的窒息后,感觉身体忽然变得极为轻盈,随着河水飘飘荡荡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道稚童的声音:“此种灵体怎么从未见过?师父,你快来看!”
片刻后,烟袅睁开眼,对上一张几近透明的熟悉面容。
“看着有些面熟。”青年歪了歪头,眯起眼眸。
烟袅皱眉:“月殊?”
他一个血冥宗少主,为何会沦落至鬼川下?
月殊:“你是何人,为何知我名姓?”
烟袅恍然,这最后一次循环,她远离了剧情,也未曾去寻幻形的月殊麻烦,他没有循环的记忆,自是想不起她。
烟袅起身,月殊和稚童围着烟袅转了一圈:
“你不是亡魂?”
“你还没死透?”
烟袅看着二人:“你们是何身份?”
稚童拍了拍胸脯:“我和师父是引渡人。”
引渡人,顾名思义,引渡人间而来的亡魂前往九幽转世投生。
月殊盯着烟袅许久,越看越觉得似是从哪见过,可具体又想不起到底有何纠葛。
“你方才叫了我的名字,你到底是怎么认识我的?”
烟袅随口编了个谎话:“你是血冥宗少主,认识你的人多了去了,从前远远瞧见过你。”
月殊恍然大悟,倒是他身侧的稚童瞪大了眼睛:“师父,原来你在人间那么厉害,连不相识的人都听闻过你的名号!”
月殊扬起下巴:“那是自然。”他刚说完,便听烟袅问道:
“你这般厉害,为何沦落至此?”
月殊神色凝固,被落了颜面般烦躁道:“本少主运气不好,度劫大妖之时被护法背刺,被雷劈成了焦灰,再睁眼便到这了。”
稚童道:“师父到哪都是最厉害的,冥河大人说了,师父不是第一次当亡灵,有经验胆子又大,做这引渡人最是合适。”
月殊:“……听他胡说八道,没准是这幽冥实在缺人手,把你我两人忽悠过来了。”
“……”烟袅难得有些心虚,月殊的确不是第一次当亡灵,他在土山镇外的山上还做了许久的怨魂。
“你说是何人背叛你?”烟袅问道。
月殊嘟囔道:“那该死的艳奴,最好别让本少主在此处碰见他,倒是非得把他浸入黑水中泡他七七四十九日!”
烟袅扬了扬眉梢,朝烬?
她后来听付浅说过,楚修玉从很早开始便将朝烬囚了起来,该不会这般巧,刚好赶上月殊度劫之时,身为护法的朝烬被楚修玉抓走了吧?
烟袅看向月殊的目光带着几分同情,好歹是书中反派男二,这也太倒霉了。
月殊匪夷所思地看着烟袅:“你既没死,是如何到达了此处?”
烟袅轻咳一声:“我有我的办法,有劳两位引我进入九幽了。”
月殊与稚童对视一眼,下一瞬,魂体被灵力化作的流盈绳索捆住,烟袅踏上渡灵船,对二人摆了摆手:“不为难你们了,我自己去便是。”
第67章 半截残剑
九幽。
来来往往的魂差时不时侧目看向忘川桥上的女子, 转生河的斑斓虹光映在她精致的侧颜上,女子面无表情宛如一樽雕像。
“她已经站在此处七日了,不知在看些什么, 寻些什么……”魂差缺少三识, 看不出这女子并非亡魂, 只以为又是一不愿转世的可怜人。
冥河站在桥下, 听到魂差的禀报后, 将视线落在忘川桥上。
恰逢那女子也转头看过来,只一眼, 冥河便已断定,是个麻烦。
他默默后退一步,琢磨着赶快躲回转生河中, 只可惜那桥上的女子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 转瞬间便已出现在他面前。
冥河本是助亡魂渡转生河的长青龟, 活了万年之久, 熬没了上一任河神, 走了大运成为冥界新河神, 他没什么远大志向, 也没什么本事,不求将冥界打理的井井有条,但求不犯什么大错。
冥界有一套自己的规行法则,一切按部就班, 冥河多数时间龟缩在转生河中沉眠,偶尔缺少人手, 他去寻些符合条件的亡灵差使算是对得起自己河神的名号。
鬼川河将外界与冥界阻隔成阴阳两个世界,向来互不干预,上一次有非亡灵到临此地, 还是数千年前……冥河打了个寒颤,上一任河神可就是陨落于那场劫难中,他虽已活了万年,可他还不想死……
冥河战战兢兢地看着面前缄默不言的女子,抬手默默将横亘在脖颈的灵剑推远了些:“有,有话好说,姑娘莫要冲动。”
烟袅打量他许久:“你便是掌管冥界的河神?”
冥河险些破口大骂,到底是哪个龟孙泄露了他的身份!
烟袅在此观察了七日,这些魂差神识不全,三言两语便将此位河神的底细套了个干净,烟袅歪了下头,只觉这河神的胆魄比听闻的还要小。
“我寻一位故人,特来此地借河神大人的生死薄一观。”
冥河连忙摆手:“这可不行。”
“为何不行?”烟袅眯起眼眸。
冥河毫不犹豫地道:“上一位河神说过,这生死薄就是死,也不能让外人瞧…”
烟袅勾了下唇角:“那你想死?”她说着,手中灵剑化作巨大
的铁锤,额心金光弥漫,铁锤之上萦绕着赤色雷电。
铁锤从烟袅手中转了一圈,烟袅看向躲得远远的魂差:“我这引雷锤,一锤砸得你冥界魂差神魂俱散,两锤断了你这忘川桥,三锤……”她拍了拍冥河的肩头:“你猜一猜,我用几锤能将你这万年龟壳砸得稀巴烂?”
冥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巨锤之上的赤色雷电,这是赤云劫雷的雷霆之意……
此女竟是神尊境修士?
他干笑两声,话锋一转:“姑娘既已步入神尊之境,那你我皆是被天命选中之人,同为天道效劳,姑娘又哪里算得上是外人呢,不就是生死薄吗?好说好说…”
冥河身后的魂差茫然地看着他,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河神大人简直没有半分骨气!
他不赞同地看着冥河:“河神大人,不就是神尊境吗,您也是神尊境,你怕这个无理的女子做甚……”话未说完,魂差的嘴巴被冥河捂住。
冥河对着烟袅笑道:“这魂差是个傻的,你该是了解,这些魂差都缺点脑子。”
他说完,瞪了魂差一眼。
笑话,他这个神尊境可是端靠命长熬出来的,此女子这般年轻便已步入神尊,定是个无心无情的狠人,往后说不定还能进阶真神,今日就算与她斗个平手,日后她进阶真神来寻仇可如何是好?
他一个好端端的长青龟,步入神尊境宛若新生,还有万把年活头呢,不过一个生死薄,人死不能复生,她看一眼又改变不了什么,他的龟壳可金贵的紧,万不可被如此狠人惦记上!
“姑娘随我来,看了生死薄可就不能打我龟壳的主意了。”
烟袅手中的引雷锤变小,被她扛在肩上,闻言弯起唇:“河神大人放心,我看了生死薄便离开,绝不在冥界逗留。”
冥河带烟袅走入一方僻静亭阁中,唇边默念咒语,掌心出现一本籍册,桌案就在身侧,他却将籍册放到了地面上,烟袅来不及不解,便见籍册不断变大变厚。
直到足有半个亭阁高时才停歇变换,冥河拂袖,倒在地面的籍册竖立起来。
烟袅瞠目结舌地看着面前将亭阁中的空间占有大半的生死薄,冥河道:“生死簿事关重大,若化为原本大小太过引人注目,如今还不足原册的一成之大,上面字迹难免会有些耗费眼力,姑娘需多些耐心才好。”
烟袅试探翻了一页,顿时被生死薄上宛若蚁虫的密密麻麻的名字萦绕得头晕脑胀,这些字迹甚至还发着浅淡的光,更加费眼。
她揉了揉眼睛,直接将比她还高大的生死薄翻到最后一页,轻声问道:“河神大人可知这一页上的名字足有多少岁月?”
冥河思索片刻:“这一页的亡灵记录,大抵是有一年左右,我也不是很确定,每逢人间不太平,死去的人数不胜数,这一页也可能只是一月的亡灵记载。”
烟袅想到昔年楚齐利用邪宗与妖魔造下的祸事,那一次死去的人不少,却比远不如战争灾殃丧失的性命更多,她从末页向前翻转了六页,如今据楚修玉失踪已经四年之久,一年一页,多出的两页算上那场祸乱丧命的亡魂,六页大抵也足够了。
烟袅认真仔细的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冥河欲言又止,其实不用如此费力,作为掌管冥界的河神,过目不忘的本事还是有的,这生死簿中每一个名字他都铭记于心,她只要将所寻之人的名字告知他,他便知晓那人是否渡过转生河。
冥河又想到她方才威胁于他,默默闭上嘴,泥人尚且还有三分习性,她对他堂堂河神大人如此无理,就算被这生死薄上的魂力灼伤了目也是应得的代价。
冥河欣然走到一旁坐下,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他打了个哈切,闭上眼眸。
再次醒来时又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那女子的双目布满血丝,瞳孔泛起灰白,远不如先前那般明亮有神,他缓缓蹙起眉,她不是神尊境吗?这双眼竟如此脆弱?
已过了五六个时辰,烟袅也只看了两页的亡灵记载,视线越来越模糊,她用力想要看清上面的名字,几乎贴在生死薄上,可那泛着光晕的字体满是重影,良久才能分辨出一个名字。
冥河有些慌了,万一这女子寻不到人,眼睛又坏了,她不会发疯吧?
他咳了一声,犹豫着开口:“姑娘,你可将你所寻的名姓告诉我,我帮你瞧?”
他说完,迟迟未等到回应,抬眸看去,只见那女子抬手抚在一个地方不知多久,像是丢了魂一般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听她颤声道:“我看不清了,麻烦河神大人帮我瞧瞧,这是什么名字。”
冥河起身来到烟袅身侧,顺着她指尖落点,开口念出那个名字。
“姓楚,名修玉,被魔域野兽掏空内脏,落入黑水河畔而亡。”
“此人竟是人皇之子……”冥河不解道:“不该啊,托生帝族之人的气运该是更为浓重些,这魂力怎地与寻常人别无二致……”
“生死薄上的名字,不会出错,是吗?”
“自然,当他出现在冥界,亡魂魂力被生死薄感知,他的名姓与生平便会出现在生死薄上了。”
他说完,见女子已经走出亭阁,冥河收起生死薄快步跟上:“姑娘,这生死簿你还看吗?”
“不看了。”女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又好似隐含着被连绵阴雨包裹着的窒息。
冥河迟疑问道:“难道方才那个名字,是姑娘所寻之人?”
他没有得到回答,只见对方停下脚步,半垂着的眼眸因魂力的刺激而涣散,她对着他欠了欠身:“多谢河神大人,先前是我寻人心切,多有得罪,河神大人莫怪。”
她变得如此有礼,冥河还有些不习惯,看她神色,已经猜出了那名字便是她所寻之人,冥河看向她无神的眼睛,又觉自己有些过分,心中愧疚。
“你在此处等等,我去拿个东西给你。”
冥河说完,消失在原地,烟袅却并未如他所言在原处等他,步伐缓慢地向来时的引渡河而去……
“你还敢出现!”被魂差松绑的月殊和稚童刚将新的亡灵渡至九幽,便见烟袅出现在河边。
月殊气得跳下船指着烟袅,稚童拦住月殊:“师父别冲动,咱们打不过她。”
月殊抱着手臂,视线触及烟袅半阖着的眼眸,皱起眉:“你来九幽到底做什么了?眼睛怎地还瞎了?”
烟袅踏上船,缓缓坐下:“眼睛瞎了,对付你也是手到擒来。”
月殊:“你!”
稚童观察着烟袅的眼眸:“师父,她的眼睛被魂力侵蚀的很严重。”
月殊忽略心底无端升起的担忧,暗骂一声:“活该,谁让你不知死活擅闯冥界。”
他都如此说,她好似半点不在意,静静坐在船头:“走不走?”
月殊磨了磨牙,不知自己为何一见到她就十分憋闷难消,不情不愿踏上草船,拨动船桨返程。
回到了鬼川下方的幽洞,烟袅刚下了船,冥河出现在她面前。
月殊和稚童恭敬道:“河神大人。”
冥河颌首,看向烟袅,将手中半截残剑塞入她手中:“亡灵初到冥界前七日的样子是死去时的模样,姑娘所寻之人我有印象,他那时……”冥河顿了片刻,终是没有说出口他所见到的那位当时的模样。
“他的魂体曾落入过黑水河,我们的魂差实在鬼川旁寻到他的,他守着残剑不愿入冥界,这残剑便被魂差一同带了回来,姑娘既是故人,便将此剑带回去留作念想吧。”
烟袅抚摸着剑身,摸到剑柄处刻有的“楚”字,指尖颤了颤。
“谢谢你。”
她说完,将残剑抱在怀中,一滴泪自眼尾落下,缓缓向幽洞外走去。
三人见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月殊看向冥河:“河神大人,她寻的人是什么人?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冥河:“不惜下九幽来寻人,寻得还是年岁相差不大的年轻公子,自是所爱入骨之人。”
稚童道:“若我有她那般能力,就算寻找的人死了,也要弄清楚那人转生到了何处的。”
冥河伸手拍了稚童的脑袋一下:“若这世间人人都如你所想,我幽冥怕是不得安生了。”他叹息一声:“她的确有能力寻到那人转生于何处,可那有什么用呢,那人根本没能转生。”
月殊面色复杂:“不是已经到了冥界,怎会无法转生?”
冥河沉声道:“我之所以对那人印象深刻,并非因他入幽冥时亡魂之上残存的死状太过惨烈,而是那人在死后竟得到了进阶神尊境的机会,只可惜……进阶失败了,不仅无法重塑骨血,神魂也遭受重创,到
了冥界后没能挺过七日转生,魂魄便溃散了。”
月殊捂住没有跳动的胸口,不断回想着女子方才的那滴泪,一时有些堵得难受,他喃喃道:“幸好河神大人你没有与她说实话。”
…
幽洞尽头,本已经施法准备离开的烟袅指尖灵力闪了闪,瞳孔被灰白的雾气尽数覆住,一缕鲜血从眼尾落下。
被野兽掏空了内脏,落入黑水河窒息而亡。
魂魄…溃散……
烟袅蹲下身,半跪在地面,许久没有力气起身。
她无法将记忆中那个无论何时永远骄傲肆意,鲜衣怒马的楚修玉,与冥河所描述的凄惨死状联合到一起。
“我错了,楚修玉。”
烟袅垂着头,眼眸中留下的鲜血越来越多。
她错了,她不该因自己的执念,改变楚修玉原有的命运。
若没有她改变了剧情,楚修玉还是书中的男主,会被剧情所护佑……
不会落得……神魂溃散,再无转世的下场。
她错了!
她错了…
鬼川外——
付浅等人守了一月,未见烟袅身影。
“首领,姑娘会不会……”
隐卫还未说完,被付浅重重捶了一拳:“姑娘是这世间唯一的神尊之境,不会有事,闭上你那晦气的嘴!”
付浅说完,看向翻涌的鬼川河,眸底担忧。
过了半日,一鹤发童颜之人出现在鬼川河边,对付浅招了招手。
“您是?”
冥河道:“你们在等烟姑娘吧?”
付浅上前一步:“您见过我们姑娘?”
“烟姑娘离开幽冥了,她留下话给你,她说幽冥并无她想寻之人,她去别处寻了,你们回去吧,以后也不必寻她,若她寻到该寻之人,会回去的。”
付浅皱起眉,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冥河:“我们就守在鬼川外,姑娘既已离开鬼川,为何不自己与我等说?”
冥河将一封信件递给付浅:“这是烟姑娘的笔迹,你应识得。”
付浅拆开信件,的确是烟袅的字迹,上面只有四个字“安好,勿念。”
冥河叹息一声:“烟姑娘真的离开了,许是不知何时才能寻到人,不愿你们这么多人随她奔波,这才托我带话。”
付浅收好信件,对冥河拱手道:“姑娘无事我等也就安心了,多谢。”
他说完,回头吩咐一众隐卫回程返京。
回程路上,付浅身后的隐卫问道:“首领,你说烟姑娘到底去何处寻人了?”
付浅想着那人说,烟姑娘在幽冥寻人无果,他轻叹一声:“烟姑娘那般厉害,无论去何处,又能否寻到太子殿下,她一定能保护好自己,平安康顺。”
“也是,如今这世上,无人是烟姑娘的对手,只盼着她能早些回来。”
众人没想到,这一盼,整整十年,未曾等到烟袅归来。
土山镇——
拄着拐杖的女子坐在院门前,浅笑着听宝桂嫂子与柳花婶子吐嘈镇上果摊李婆忒爱占便宜。
“咱都邻里街坊,她不便宜也就算了,想着法的拿些烂果以次充好,袅袅你说说,这老李婆子是不是太不做人?”柳花婶子吐出瓜子皮愤愤道。
“可不是嘛,我前些日子给她闺女做喜娘,想着都是邻里,只收了一半的喜钱,昨日去她那买些果子,拿回家一看,好家伙,被虫咬的都藏在袋子底下,袅袅你眼睛有疾,昨日你与我一同去她那买的果子放在何处?嫂子给你挑挑,可别连虫子进肚了都不知晓。”
烟袅指了指院中,轻声道:“我还没吃,果子就放在屋中桌子上。”
宝桂嫂子开门进去,拎着满兜子红果出来,和柳花婶子一同在袋子里检查着烂果虫果。
“奇了,这满兜果子连一点磕痕都没有,我在她家买了这么多次,就没见过这么好的果。”柳花婶子啧啧称道。
宝桂嫂子:“算她李绣香还不算全然黑心肝儿,知道袅袅挑不出虫果来,给袅袅挑出了好果子来。”
烟袅有些意外,她可是从别人口中总听闻李婆与人谈论她的眼睛,说她定是上辈子造孽眼睛才染上眼疾,李婆原竟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烟袅与宝桂嫂子二人又闲聊许久才回了院子,这十年来,她一直住在土山镇中,习惯了眼睛看不见后,便也没打算将眼疾治好。
看不见,心中也安静,寻常时听村中的嬢嬢婆婆聊些八卦,步子慢下来,春日赏风,夏季聆雨,秋日数落叶,冬日听雪落,日子不知不觉也很快。
在此处,做个普通的盲女也挺好的,她能从镇上百姓的口中,听闻如今的帝主是一个贤明的君主,能在悠闲的日子里感受到当今世间的和平与安宁。
世道的安定与欣荣,只有在真正身处民间,做一个普通人,才能体会到。
阿稚做得很好,兰知栩将他教导的也很好。
除此之外,烟袅还发现一个秘密,属于阿稚与城外土庙那树灵的秘密,阿稚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只可惜,她人就在土山镇中,神识散布百余里,也就这么让她发现了他的心事。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晃,阿稚都到了少年怀春的年纪了。
烟袅抚摸着手中的半截残剑:“明明才过了十年,于修士漫长的岁月来说,十年仓促而短暂,可为何……记忆中你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了。”
“近来我的修为又有增长,好神奇,原以为我整日懈怠又清闲,不倒退已是幸事,可没想到,原来步入神尊境后,如此逍遥,天地灵蕴会自己找上门来。”
“人们都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躲在此处清闲度日,是不是有些太不负责任了?”
可她当日得知,这世间再也不会存在一个他时,不想说话,不想睁眼,不想面对世间任何人任何事,只有在土山镇,这个充斥着好与坏,满是回忆之处,才能令心中的痛苦不甘与怨愤平息。
那人离开了,她便只想让自己活得自在些,如此已是不易,实在没有心气去应付更多的人。
或许对于那些忠于他的人来说,得不到答案便是最好的答案了。
而她,知晓那些故人都安然康健的好好存在着,见与不见并无区别,她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愿听到那些安慰的话语,她前半生被抛下了太多次,不想留给他们最后的印象,仍是一个需要被安慰的可怜人。
烟袅靠在摇椅上,暖融融的春日气息拂面,嗅着地面潮湿的土壤气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觉,竟睡到了夜半,她睁着眼眸,听着耳边淅淅沥沥的落雨声,抬起手,却无半点湿意。
她起身,覆在她身上的薄毯滑落在地,烟袅蹲下身将薄毯拿在手中,面上闪过一抹茫然之色,向一旁摸索着,竟摸到雨蓬的立柱。
是柳花婶子路过瞧见她睡着
为她支开的雨蓬?
可她怎么不将她叫醒,撑开雨蓬想必费了不少力气。
烟袅将薄毯披在身上,又在摇椅上坐了许久才起身回屋,想到被她放在房檐下的残剑,她停在屋外摸索着。
雨水打湿了发鬓,摸了许久未曾摸到残剑,烟袅慌了神,顾不得落在身上的雨水,不断的寻找着。
“就在此处的,怎么会不见了……”她蹲下身,一寸一寸的摸着,寻不到残剑,鼻子发酸。
她转身回到摇椅处,拿着拐杖在别处搜寻着,无论是树下,还是摇椅周围,几处她常在之处都没有,她安慰着自己,说不定是柳花婶子给她撑开雨蓬时顺手将剑放到别处了……可到底去何处了?
烟袅咬住唇,屋中?也许在屋中!
烟袅快步朝着屋中走去,走到房门处时“叮当”鞋面将剑提到墙壁旁,烟袅弯身将残剑拿起,泪水在眼圈里堆积着,她缓缓坐在台阶上,吸了吸鼻子,心中安定下来。
“方才明明寻过此处的……”
烟袅拿着残剑回了房间,坐在桌前,用帕子将剑身一点点擦拭干净。
“下雨了,下雨了!”
窗前鸟笼中的弯嘴鹦鹉突然叫了两声,将烟袅惊得颤了下。
她无奈地对着那鹦鹉的方向道:“你不是飞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这鹦鹉是她三年前在街市上随手买的,后来察觉它似是不愿被关在笼中,烟袅便打开了笼子,时不时在笼中放些食物,以防它寻不到食物肚子空空。
这鹦鹉常有十天半月不回,回来后吃饱了再离开。
“吓唬人,坏鸟,坏鸟!”
烟袅苦笑不得:“没错,你是坏鸟。”
这鹦鹉去外面,还学了不少舌呢,挺聪明的。
“肚子饿,肚子饿!”
烟袅擦拭完残剑,去换了身衣衫,期间鹦鹉一直在重复:“肚子饿,肚子饿。”
换完衣服后,烟袅想着给它添些粮,结果刚要出去,又听鹦鹉道:“骗你的,骗你的!”鹦鹉说了两声,烟袅敏锐地听到它用尖嘴咂吧食物的声音。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难道是她记错了不成?笼中竟还有余粮?
她静静听着鹦鹉用爪子拔开碗中谷物的声音,察觉到它碗中余粮还不少,息了给它添粮的念头,轻声嗔道:“骗人也是坏鸟。”
第68章 是他
翌日, 烟袅走出房间,手中拿着拌好的谷物放入鸟笼中,鹦鹉已不在笼中, 想来是见雨停了又飞出去玩了。
她拿着干净的巾布, 又去井中打了盆水, 想着将鸟笼刷洗一番。
井水有些寒凉, 打湿的巾布被烟袅拿在手中缓慢擦拭着鸟笼, 院门处一声轻响,柳花婶子人还未进来, 声音先入了烟袅的耳:“袅袅,婶子今晨熬得参鸡汤,快尝尝。”
烟袅动作一顿, 只觉随着柳花婶子的声音间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一般, 随即感知到如丝细雨落在耳畔鬓发间。
她那双无神的眼眸微微一颤, 这雨方才不是停了吗, 怎地又下了起来?
柳花婶子未执伞, 顶着绵绵细雨快步将参鸡汤端入屋中, 随即出来, 看到烟袅脚边掉落的红纸伞,弯腰捡起给烟袅撑在头顶。
“你说你也是,待到天晴时再刷这笼子也不迟,雨还未停, 莫要染了湿气。”
烟袅将巾布放入盆中,弯唇道:“方才还以为天转晴了, 没曾想又下起雨来。”
柳花婶子将烟袅扶入房中,用干净的帕子擦拭着她发鬓的细珠:“这雨势比起昨夜小了不少,约莫下午便能转晴了。”
“快来, 尝尝婶子熬的鸡汤,你太瘦了,瞧瞧这身子骨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给刮跑了似的。”
烟袅笑了起来:“哪有那么夸张。”她接过拿起汤匙将鸡汤送入口中,而后赞道:“婶子做得鸡汤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鸡汤。”
柳花婶子抬手点了点烟袅的额头,笑道:“你若喜欢,婶子明日还给你做,下午去镇上集市买上一只乌鸡,给你补补气血。”
烟袅心知柳花婶子言出必行,推拒不过:“正好,喂鸟的谷物快见了底,我与婶子一同去集市。”
不出片刻,烟袅手中的汤碗便见了底,柳花婶子又给烟袅盛了一碗,烟袅有些喝不下了,却在柳花婶子一声声“再喝些”又多喝了许多,直到第二碗参鸡汤见底,烟袅护住空荡荡的汤碗阻止柳花婶子再给她盛鸡汤,她赶忙转移话题:“婶子,昨日多谢你帮我支开雨棚,那雨棚沉重,想来是费了不少事吧?”
柳花婶子将汤匙放回原处,闻言茫然道:“什么雨棚?”
烟袅有些意外,不是柳花婶子帮她支开雨棚,还能是谁?
“昨日下午我在院中睡着了,起来时下了大雨,好在院中雨棚被撑开不至于挨了雨浇,我还以为是婶子你帮忙撑开的呢。”
柳花婶子摇头:“昨日下午我和老头子去给镇中酒家饭馆送鸡,忽然下起雨来,便在饭馆中避雨,直到夜间才回。”
她看向院中那将树都遮盖住的巨大雨棚:“这雨棚当真不小,你说你一个弱女子,怎生想得置办个这么费事的雨棚来?”
烟袅不愿总待在屋中,这雨棚冬日能遮落雪,夏日能遮雨水,若遇炎阳还能当个避阳伞,至于费事,她并非凡人,再是沉重也不过是施一施灵力便能解决。
“说不准是吴嬢嬢路过,见你睡着了便寻人将你这雨棚撑开了。”柳花婶子道。
吴嬢嬢家就在这巷子里,平日里也很热心,保不准是她搭了把手。
烟袅点了点头,心中又觉自己是不是在土山镇待得久了,最起码的警惕意识都消退了许多,睡起觉来连有人到此都察觉不到。
下午,烟袅随柳花婶子一同前往街市,买了些喂鸟的谷物后,又陪柳花婶子买了两只乌鸡,柳花婶子想要付钱,却被摊主告知烟袅已经付过,嗔怪地看向身侧,却发觉身侧已经没了烟袅身影。
她们所在是镇郊最大的锦南集市,人来人往好不噪杂,柳花婶子踮起脚寻着烟袅身影,心中知晓烟袅性子稳妥,可一想到她目不能视,心中越发担心,生怕她被什么东西磕了绊了。
寻了很久,终于在远处人挤人的稻米摊子前看到烟袅,稻米摊似是在搞什么活动,聚集了不少人,女子纤薄的身影混在其中被人挤来挤去实在有些危险。
柳花婶子费力的提着乌鸡向那处走去,视线始终注视着人群中的烟袅,下一刻,一个壮汉挤入稻米摊前的人群中,许多人不满有人插队,推攘起来的动静惊了一旁拉着稻米的牛车,稻米掀落一地,顶着尖角的黑牛冲入人群中,众人纷乱散开,柳花婶子瞪大眼睛,只见烟袅四散的人撞了个踉跄的同时,那发了癫的黑牛直直向她的方向冲去!
柳花婶子惊呼大喊道:“袅袅快躲开!”
她离得远,实在无法赶在黑牛的尖角撞上烟袅时将她拉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牛离烟袅越来越近。
下一瞬,烟袅被一执伞的身影拉开,柳花婶子捂住心口,那一口气还未松懈,目光猝不及防落到那执伞人身上,又高高提起。
那人将手中的伞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上半身皆被伞遮住,而除了一直关注烟袅的柳花婶子外,周围纷乱的逃离的人并未注意到执伞之人未被遮住的衣袍上,满是斑驳血色,他侧身间,遮住上半身的伞微微晃动了下,透过那一瞬的缝隙,只见那人胸口到腹部竟好似被巨刃豁开了一般鲜血淋漓!
柳花婶子退后一步,乌鸡掉在地面上,牙关止不住打起哆嗦来。
烟袅被一股力道拉着躲过黑牛,她向面前摸了摸,却什么也没有摸到,好似只是路过之人随意搭了把手便匆匆而去。
“袅,袅袅…”
烟袅听到柳花婶子颤抖的声音,轻声安抚道:“婶子,我没事。”
柳花婶子惊魂未定,她揉了揉眼睛,目光四处梭巡着,再也不见方才那诡异的人影。
她确信自己一直看着烟袅这处,那执伞的人竟在眨眼间就不见了,她方才是中邪了不成……
烟袅感知到柳花婶子惊惧未定,握住她的手,这一握才发觉,柳花婶子的手竟颤抖个不停。
她担忧道:“婶子,你怎么了?”
柳花婶子反握住烟袅:“袅袅,快回去,婶子得赶紧把那两只乌鸡炖了补补阳气…”
柳花婶子脸色惨白,白日撞鬼,可不就是阴盛阳虚。
烟袅掩饰不住地笑起来:“婶子,你可一点都不虚。”
就柳花婶子的精气神,哪里有半分阳虚之征。
柳花婶子吓得不清,回去的路上数次想跟烟袅说她方才看到的一幕,可一想到烟袅看不见,又是独身一人居住,又咽下了话语,生怕烟袅被自己吓到。
将烟袅送回院落后,柳花婶子马不停蹄回家将两只乌鸡给炖了。
眼下已是傍晚,天际的细雨仍未停歇,
当柳花婶子送来乌鸡汤,刚推开院门,便见烟袅站在雨幕中悬挂着窗前的鸟笼,她踮着脚,一手拿着鸟笼,一手摸索着窗上悬勾。
她两只手皆腾不出空来,而那柄红纸伞竟撑在她头顶之上,为她遮住了落雨!
当真
有鬼!
柳花婶子手中的乌鸡汤洒落一地,她倒抽一口凉气,身子一歪,晕了过去。
烟袅手一顿,拿起拐杖,寻着动静向院门处走去:“婶子?”
她走到院门旁,摸了摸柳花婶子的脉络,而后指尖灵光一闪,晕厥的柳花婶子被灵息托起送入房中。
一炷香时间,柳花婶子清醒过来,她赶忙握住烟袅的手:“袅袅,你今日随婶子回家住吧,你这处怕是……”
烟袅茫然,又听柳花婶子道:“你今日去集市,怕是沾上了不干净的邪祟,等明日一早婶子便带你去镇口那黄婆子家去去晦气,今夜你来婶子家住上一晚。”
烟袅苦笑不得,她将手落在柳花婶子额头上,一摸果然滚烫:“婶子,你发热了。”她将随身携带的丹药拿出,喂柳花婶子吃了一颗。
柳花婶子见烟袅不信,与她说了方才看到那伞漂浮在她头顶之事,烟袅拿起床榻旁收拢好的红纸伞:“婶子,这伞一直在床边,你摸一摸,可有半分湿意?”
柳花婶子怀疑的将伞撑起,伞上的确无半分被雨水打湿的潮湿之意,她摸了摸额头,果然滚烫。
难道真是她发热烧糊涂了?
烟袅:“婶子,你昨日去镇行送鸡可是被雨浇到了?”
柳花婶子点头:“那倒是,昨日去的路上下起大雨,我与老头子都被浇了个透。”
“想来你昨日便已经发了热,今日又操劳着熬鸡汤,病得更重了些。”
烟袅给柳花婶子拿了被热水:“方才我喂你服下的便是治疗风寒之药,婶子回去睡上一觉,无需再服用其他药物,明日一早便好了。”
她扶着柳花婶子,将她送回家中:“婶子莫要多想,你瞧见的邪祟大抵都是您这病症引起的幻觉,无需害怕。”
柳花婶子躺在床榻上,烟袅柔和又笃定的语气令她越发觉得是自己烧糊涂了,想到这,她也不害怕了,安心闭上眼睛睡去。
烟袅回到院落,缓缓走向槐树下的秋千,秋千三步之遥有一个石墩子,烟袅垂着眼眸,径直走向那石墩子,不曾避开。
一步,两步,三步。
按照她的记忆,下一步,便是那石墩子的位置。
烟袅好似全然不知般,不曾绕行,膝盖快要磕到石墩子时,原本石墩子所在的位置竟空无一物。
她指尖蜷缩了下,踩着没有半分阻碍的地面,向雨棚中的摇椅走去,足尖状似无意的踢了下摇椅,摇椅晃动起来,若她如此坐下,要么会坐空,要么连人带倚一同歪倒,可当她坐下身时,摇椅像是被扶住一般,十分平稳。
待到烟袅坐下后,又轻轻摇晃起来。
烟袅抬起手臂落在自己的眉眼上,宽大的衣袖掩住眸底泪意,片刻后,衣袖垂下,烟袅的眉眼恢复如常。
她是从何时发现的呢……
雨幕中莫名撑开的雨棚,消失又出现的残剑,鸟笼中本该见底却无端多出的谷物……整整一夜她不敢妄想一些不可能的事,直至今日柳花婶子告知她,雨棚不是她帮忙撑开,她才敢去试探心中的猜测。
去集市前,她给柳花婶子施下一道咒法,能令普通凡人暂时见到灵魄的阴阳决。
她看不见,只能暂时借由柳花婶子的眼睛看一看那些巧合,当真只是巧合吗……
稻米摊的黑牛之所以朝她而来,自也是因她想要试探。
她如今已是神尊境,纵使看不见,也不至于躲不过一头牛,直愣愣的站在原地等它撞来。
这个傻子又被她骗了。
他将她拉到一旁,短短一瞬的碰触,她便已经感知到了那熟悉的气息。
烟袅闭着眼睛,强抑着鼻腔中的酸涩。
若他是平时那般模样,柳花婶子不会一眼便认定她撞了鬼,这般惊魂不定,他不愿现身,可是与他此刻的模样有关?
他又在她未曾发觉的时间里,陪了她多久了……
他不愿她知晓他的存在,若突然告知她发觉了他的存在,他会不会躲起来,找不到了?
烟袅以往无数次想过再见到他时的场景,会哭,会委屈,会骂他一去不回,会……抱一抱他,然后带他回家。
可当真得确定他在她身旁时,烟袅竟是连半分察觉之意都不敢表露出来,她生怕出现半分差池,他便如同泡影般从她的世界远去,消散。
摇椅一晃一晃的,女子靠在椅子上,好似又睡着了。
摇椅后方的几近透明身影缓缓坐在她身旁,视线落在她的眉眼上,他看了不知多久,直到夜深,他逐渐支撑不住身形,化作一抹流晕没入她怀中的残剑。
烟袅抱紧怀中的残剑,缓缓睁开眼眸,从储物袋中拿出治疗眼疾的丹丸,塞入口中。
接下来的日子,烟袅时不时会去些容易摔倒的危险之处,只有每每化险为夷,她才能够确定楚修玉真的在身侧。
用如此笨拙的方法,证明着他的存在。
随着服用治疗眼疾的丹丸,她的眼睛在半月后能看清楚光线与人影,却依旧朦胧不清。
她将从李婆子家买回来的果子放到桌子上,而后装作小憩,眯着眼睛看到那身影将果子中的烂果虫果挑出。
看到他趁着她熟睡,将院中灰尘打理干净,而后又捏住鹦鹉吵人清梦喋喋不休的尖嘴。
他甚至还在她假装熟睡的期间,将她被褥拿出来晒太阳。
烟袅弯起唇,装作一副马上要清醒的模样,他便兵荒马乱抱着被褥回到屋中铺好。
她坐起身,装作看不见的模样,微微皱眉:“好晒呀…”
很快,他打开伞撑在她头顶为她挡住光线。
烟袅眼睫一颤,可为何……他不愿让她知晓他就在她身边呢。
这个答案,在她眼睛彻底恢复那日才明白。
烟袅咬住舌尖,抬起茶壶喝了起来,茶壶挡住眉眼,护着咸涩的泪水一涌而入。
方才只看了一眼,便没忍住红了眼眶。
冥河说过,他是被魔兽掏空内脏,落入黑水河窒息而死。
他眼下的模样,便也是那般惨烈状况。
烟袅喉间宛如刀割,连带着茶叶都灌入口中,又苦又涩。
烟袅拿着帕子,眼泪好似怎么也流不完一般,刚擦拭干净又涌了出来,她安慰着自己,楚修玉没有离开,他还在自己身边,已是幸运。
可一看到他上半身那道像是被硬生生撕开血肉般的口子,便又忍不住了,楚修玉,该有多疼啊……
楚修玉无措的蹲在她身侧,看着烟袅被茶叶呛得泪眼婆娑,焦急而无力的感觉从心底滋生,他想要拭去她的眼泪,可抬起手,目光落在自己几近透明,泛着死灰的手臂上,又狼狈地垂下头。
所剩时间不知,他若现身,会打乱她如今平和安宁的生活。
不能贪心,就这般静静看着她,也知足。
楚修玉低垂着眼眸,几乎要触碰到她的指尖颤了下,而后缓缓放下。
“做惯了孤魂野鬼,就不愿做我的夫君了吗?”
烟袅含着哭腔的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与此同时,楚修玉垂下的手被握住。
“我们可是成了三次亲,不能不作数的。”
第69章 重逢
楚修玉瞳孔一缩, 整个人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烟袅。
少女无神的眼眸聚焦于他脸上,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砸下, 楚修玉抬手,
泪珠从指腹穿过, 带着一种足以灼烧灵魂的刺痛感。
“袅袅, 对不起…”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 微不可查的颤意下隐含着无措。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当年黑水河畔, 躯体遭受魔兽围袭,他以神魂之力祭剑才尚有进入度劫之境的机会,进阶失败, 他魂魄溃散无力回天, 唯有残剑中这一抹魂力支撑至今。
十年光景, 他置身于残剑中无法脱身, 他看着她知晓他离开后的浑浑噩噩, 看着她如同一具没有生气的提偶回到他们二人梦中的地方, 也看着她像一个普通人一般, 日复一日过的安然悠闲,却如迟暮老者,再无往日神采。
他很着急,十年来每日都想摆脱剑身桎梏, 能与她说说话,抱一抱她, 告诉她,他还在。
可真得脱离剑身,能够触碰到她之时, 他又迟疑了。
他忽而想起坠崖之前,烟小白所言。
他说,他是这世上的气运之子,她却注定是一个充满悲剧的角色,而她的悲剧,悉数由他所致。
他说,他在自己失去的记忆中,已经杀死了她十七次。
如此离谱之言,他本不该相信,可他无法不信,他亲身经历过,初见时那一瞬的心动,对她的心动,在转身之际彻底消散无踪,他经历过他与她那梦境般真实存在的感情,一夕之间回到原地,不由自己掌控的失重感令他在无数日夜为了弄清楚事情真相而痛恨交加。
在那一瞬,他终于明白,为何她的靠近带着爱意又带着恨意,又为何她看向他的目光总是常含委屈。
原来,在他不知情的日子里,她已经爱了他很久很久……
他坠入魔崖,放弃进阶,在幻境中重新编织了与她的初遇,过着没有命运造化,本该有的光景,他想,若那是最后一次见面,也不觉遗憾了。
可又怎能不遗憾,他的袅袅,一个人,承受了数之不尽的委屈,受伤了,天大地大,也能回到这个于她来说满是伤心的地方,宛如行尸般生活。
就连她安睡时多了遮雨的棚,都能一瞬间察觉不对。
十年,状似安定,却从未有过着落。
他这一生,从未有如此束手束脚像个懦夫一般之时,可每当想要靠近她之时,烟小白的话却如挥之不去的恶咒,他不知多想出现在她面前,又害怕,他这一抹魂力在某一日支撑不住而消散,带给她多一次的伤害。
“楚修玉,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你抱抱我…”
烟袅的一句话,令楚修玉眸底的自责与迟疑化作薄雾般的水色,他泛红着眼,伸手拥住烟袅。
烟袅感受不到他的体温,却能感知到那无数个日夜中藏于她梦境的熟悉的气息,他将下颌靠在她颈间,一滴滴晶莹由他狭长的睫尾滴落,转瞬化为飞烟。
她揉了揉他的眉眼,破涕为笑:“原来魂魄也会哭鼻子,好神奇。”
楚修玉苍白的脸肉眼可见的如蒸熟的虾子般,伸手覆在烟袅的眼眸上:“不许笑话我。”
被蒙住眼睛的少女笑意更盛,怎么也停不下来,直到楚修玉感觉掌心湿漉漉的,他将掌心挪开,垂眸看向她,一颗又一颗泪珠顺着他纤长的睫毛滚落。
少女泪眼朦胧地瞪向他:“你不是不让我瞧吗”
她抬起手,想接住他的泪,泪水落在掌心又化作空气,楚修玉微微弯腰,将她眼角的泪拭去又点在自己的眸下:“娘子多瞧瞧,如此日后才能多怜惜我些。”
烟袅唇角一瘪,忽而哭出声来,杏眸中的委屈好似一瞬间席卷而出,再难抑制:“你,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更忍不住了。”她边说着,又下意识想擦拭着青年眼尾的泪,触及空气,哭得更难过了。
烟袅以为,再见到楚修玉时,她定要好好与她算账,怨他不懂得好好珍重自身,连一句告别都没有,殒身魔崖,怪他在度劫之境假装不认得,引导她杀他度劫,责他……让她等了这么这么久。
可话到嘴边,又觉昔日种种是非对错早已不值一提,她真正想对他说的是……
“回来就好。”
“楚修玉,能再见到你,我很开心。”
楚修玉垂眸看着烟袅,指尖抚着她的脸颊,浅唇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他没有实体,吻如同清风拂面一般,只一瞬清凉又转瞬即逝。
日落西下,地面树影斑斓,烟袅坐在秋千上,指尖落在楚修玉的发丝上,目光却看着火云般的天际,轻声道:“很疼吧。”
被亲母推下魔崖,被魔兽分食脏腑,屈身于残剑中的十年,该有多疼啊。
犹到此刻,她都不敢看向他上半身那道无可掩饰的狰狞豁痕,心疼他,也怕他疼。
楚修玉脑袋枕在烟袅的腿上,握住她的指尖,缓缓扣住。
“疼啊。”
那日幽冥,她接过河神递来的残剑,一瞬间被抽空了灵魂,落下血泪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疼。
从没有哪一刻,有那般疼过。
他想告诉她,他就在残剑中,可那时灵力微弱,只能看着她眼底的光彩一点点散尽,痛不欲生。
纵使在黑水河畔被魔兽掏空肺腑的切肤之痛,也没有那一瞬更疼。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疼了。”她会保护他。
“以后我不会再让自己如那时般疼了。”他再也不想看到那般陷入绝境的她。
二人一同说完,皆是一愣,而后对视笑了起来。
“楚修玉,你留着我那宝石耳坠分明是想起初见时就已喜欢上我,我当日问你,你为何不说实话?”烟袅扯了扯他耳垂。
楚修玉支起身子:“那你呢,那烟小白分明连人都不是,你却说他是你夫君,装出一副为他生为他死的痴情样子来气我。”
“你若早早好好分说你初见时就喜欢我,我自也用不着做戏。”
“你若不装作喜欢他人,我自也不会囚着你,还死鸭子嘴硬到死也没好好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
“那你说,你有多喜欢我?”
“喜欢到初见你的第一面,就想跟你走了。”
“喜欢到……不敢让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害怕有一日当我离开,你记忆中的我,只是现在这个姿容狼狈,血痕遍体的模样。”
烟袅眼睫一颤,抬手抚住他脸颊:“你现在也很好看。”
“真的?”楚修玉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
烟袅点头,楚修玉眸光一闪:“比兰知许好看?”
烟袅下意识点头。
“比朝烬好看?”
“比寡念好看?”
“比谢曦晚好看?”
烟袅:“……”她唇角抽了抽,无奈地看着已经成亡魂还不忘与人攀比争风吃醋的楚修玉。
可怜不过三秒的楚修玉:“你说。”
烟袅环住他脖颈,嘴唇亲了亲他脸颊:“你不张嘴就是天底下最俊美的男子。”
楚修玉勾起唇角,伸手揉了揉烟袅的发丝。
“逗你玩儿的。”
她有那么多的退路,却选择回到土山镇,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他的袅袅,与他爱着她一般,也在爱着他。
夜幕降临,柳花婶子来烟袅的院中串门,见烟袅正在为鸟笼添食。
“袅袅,你,你的眼睛……能看见了?”柳花婶子三步并两步到烟袅面前,震惊之下不掩喜色。
烟袅看向她,弯起杏眸:“还有些模糊,确是能看见了。”
柳花婶子惊讶地围着烟袅转了两圈:“太好了!这可是大喜事,明日婶子给你摆宴,叫上邻居街坊一起庆祝!”
烟袅握住柳花婶子的手:“婶子,谢谢你。”
“这十年来,都仰仗着婶子照顾,袅袅都不知如何感激呢。”
柳花婶子拍了拍烟袅的手背:“突然这么客气做什么,你与我儿子儿媳一样年纪,刚来镇子时我就瞧着你亲切,就像是上辈子就认识一般,这么多年日日见,婶子早就当你是自家人了。”
柳花婶子说着,一拍大腿:“我现在就去准备准备明日摆宴的食材,叫上宝桂嫂子和我一起。”她说着就想往外走,比烟袅拉住。
“
婶子,明日就不摆宴了,我需出烫远门,待我回来,亲自设宴招待一众街坊。”
柳花婶子眸底的喜色化作担忧:“你这眼睛刚好,怎地就要远行?这……”
烟袅笑着道:“听闻千里之外有个治疗眼疾的神医,如今我这眼睛有所好转,该去寻神医瞧瞧,彻底好了才是。”
柳花婶子:“你一个姑娘家,路途遥远的,婶子实在担忧你的安危。”
烟袅安抚道:“婶子放心,我与城中的镖局一起行路,不会有事的。”
柳花婶子听到镖局,紧皱的眉头才放松下来,镖局好手众多,定能将烟袅平安送到想去之处。
“那你这一走,何时才能回来?”
烟袅想了想:“长则数年,短则几月,这得看我这眼疾何时能痊愈。”
柳花婶子突然背过身,抹了抹眼角,嗔怪道:“你这孩子,说走就走,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街坊们还能聚在一起给你送行。”
烟袅眼睛也有些酸涩,她摇了摇头:“是我的不是,街坊们对我极好,我自是也想好好与大伙告别的,可我实在受不得分别的场景,今日只见婶子你,都舍不得离开了呢。”
烟袅从房间拿出几封信,信中是简短的告别之言还有厚厚的银票,她将几封信塞入柳花婶子手中:“这些信是我准备好的告别之言,婶子你帮我分一分,我走的急,就不去一一辞别了,待我回来,再去拜会。”
几封信是给平日里最是照顾她的几个婶子嫂子嬢嬢的,其中柳花婶子和宝桂嫂子的信封最厚重。
“婶子,这些日子还麻烦你隔几日往我这鸟笼中添些粮食,谷物就在房中,先前囤的也够它吃上两年了。”
柳花婶子伸手点了点烟袅的额心:“你这机灵的,远行也没忘了给婶子我安排任务,放心,保管你回来时它肥溜溜的。”
柳花婶子在烟袅的院中聊了近半个时辰才回,离开前又一次红了眼睛,握着烟袅的手一遍遍叮嘱她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送柳花婶子回家后,烟袅有些怔然地站在院外,镇子中的百姓睡的早,在此处所居十年,此次临别,当真是有些舍不得。
“我还以为我们以后都在这生活了。”楚修玉站在院中,不解地看向烟袅。
“我们要去何处?”
烟袅收回视线,牵着他向屋内走去:“以后我们就是在这里生活,不过在此之前……”
“我想你能如正常人一般。”
活在世上,在阳光下,云雨中。
在所有人的目光之所及,安然无忧——
作者有话说:我写文有点靠情绪,真的很抱歉让你们等了这么久(滑跪)
第70章 边北寻医
一年半的时间匆匆而过, 曾因战乱而荒芜归墟的边北,十几年的光景,如今已半分看不出曾遭灾祸与崩毁, 边北之城街市繁华热闹, 车马络绎不绝, 一架马车停在城中罕为偏僻无人的客栈前。
门口打盹的小厮被掌柜的踢了一脚, 见到有客临至, 赶忙迎上前来。
马车中走下一道修长的身影,青年身着红衣, 过于苍白的不似活人的脸色令人心中无端升起惧意,可这惧意很快就被他那过于招摇的样貌驱散了。
青年在马车旁停住脚步,小厮这才察觉, 他的手始终握着另一人的手, 年轻的女子被他扶下马车, 小厮看着女子那一头霜发, 不掩心中震惊, 目光落在女子清柔绝艳的面容上, 更是微微张开唇。
这二人恰如春水芙蓉与冬雪红梅, 清极,艳极,相得益彰十分般配,令他意外的是, 这二人衣装不菲,怎会歇脚在他们这偏僻无人并不奢贵的客栈?
“二位贵客里面请。”小厮弯腰引路。
客栈中, 小厮时不时关注着二人,发觉不论是点心还是茶水,皆入了年轻女子的口, 而那青年靠在一旁悠闲地为她摇着折扇,炎炎夏日,他身着严实,却半分不觉闷热般。
心中觉得有些奇怪,猝不及防对上那俊美青年的视线,对方挑了挑眉,十分不悦地眯起眼眸,而后侧身将女子的身形挡住。
小厮汗颜,不敢再瞧。
烟袅将楚修玉的神色收入眼中,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人家不过是好奇你大热天捂这么严实,这才多瞧了两眼,你瞪人做甚。”
楚修玉撑起下巴,另一只手的折扇依旧不紧不慢地摇着:“本公子就是不喜欢有人看你。”
他扬起下颌:“你是我的。”
烟袅呛了口茶水,要知道,二人重逢前半年,他可是逆来顺受,时刻扭捏的与她保持着一定距离,生怕何时消失惹她伤心难过。
可自从去幽冥寻到增强魂力之法后,许是知晓他能陪她的时间更久了,他便再不收敛,动辄要强调一番自己这个“亡夫”的地位。
就在这时,小厮端来一叠清暑酸杏:“郎君与娘子可是刚到北城来?一路奔波,这酸杏不仅能清暑,还能止吐,像娘子这般的有孕之身服用最好不过。”
烟袅匪夷所思地看向小厮,心中琢磨着可是近来她胃口过于好,将身材吃的圆润了?
“你为何觉得我有身孕了?”
小厮解释道:“小的观郎君一直小心翼翼地照拂娘子,娘子方才饮茶时又险些干呕…”
烟袅失笑,原是因方才呛那一口茶,她拿起一颗酸杏咬了一口,没有解释:“多谢了。”
小厮离开后,烟袅注意身侧之人背对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伸手扯了扯楚修玉,楚修玉压着唇角,咬牙切齿:“那厮定是故意的。”
烟袅:“?”人家一个误会,也是好心,有何故意
楚修玉将手中折扇合上,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烟袅茫然地掰过他下颌:“你到底气什么?”
楚修玉睫羽一颤,微微翘起的睫尾晕出湿漉漉的雾气。
梗着脖子许久,泄了气一般的开口:“气我自己。”
“空有名份,却无法身体力行,你说我现在,与一个内监有何不同……唔!”楚修玉话还未说完,被烟袅捂住唇。
烟袅环顾四周,他说的声音不大,却在僻静的客栈中十分显耳。
她拧住他耳朵,涨红着脸小声道:“你,你真是不要脸面。”
楚修玉揉了揉耳朵,顺势靠在她肩头,闷声道:“知晓能陪你更久,想要的自也变得更多了。”
“一想到日后无人继承本公子与袅袅的美貌,心中不痛快。”
烟袅再次给他手动闭麦。
“美貌不美貌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千万别继承了你这张胡说八扯的嘴才好。”
烟袅说完,横了他一眼,继续吃点心。
用过点心开了间上房,直到步入房间,楚修玉幽幽说道:“抛开梦境不说,现实中我还是处子之身…”
烟袅面色一僵,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她看向楚修玉,抿住唇,险些笑出声。
“那你能如何?亡夫?”
楚修玉气急败坏地靠在椅塌上:“说不定连楚稚清那小鬼都有子嗣了!老天误我!”
“你现在去神庭,说不定还能捡个内监当当。”烟袅忍着笑补刀。
楚修玉腾地站起身:“你还是我娘子吗?你,你简直是天底下最……”他忽而闭上嘴。
烟袅挑了挑眉:“继续说呀?”
楚修玉仰倒在椅塌中:“最貌美,最温柔,最爱我的娘子…”
烟袅轻哼一声,走到他身侧揉了揉他的发丝:“我知道,你是怕你比我先走,余下的日子,我会孤单。”
楚修玉眼睫一颤,勾住她的指尖。
烟袅抬起楚修玉的下颌:“可是就算有孩子,你离开了,我依旧会难过,会孤单,会想你。”
“我想尽可能让你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楚修玉喉间干涩,她总说他对她越发缠腻,可更多是她,总在感受到他每一次不安
时,用平淡的语气将情话脱口,安抚着他那颗悬在空中岌岌可危的心脏。
他怕他离开的那日,留她一人在世,安稳无依飘泊不定。
更怕她将一切想的太好,结局不尽人意。
烟袅抱住楚修玉,将头埋在他胸口。
此次来到边北,是要前往魔域。
这一年半,她带着楚修玉寻了许多通晓异术的神鬼医者,除了幽冥河神的增强魂力之法有些作用,其余的皆无济于事,而每一个鬼医异士几乎都提到了一名神秘的术士邪医,名为鬼面十九针。
传闻他深谙关于灵魂相关的修补之术,生性孤僻,鲜少出现在世间,因半魔之身,久居魔域,最近一次露面,是在千年前,那时,他便已是形如枯槁的寿尽之相,如今无人知晓他是否还存活于世上……
能寻的医者都寻了,就连河神的补魂之法,也不过杯水车薪三年延阴,若此行,没有运气找到鬼面十九针……烟袅靠在楚修玉怀中,小声道:“别怕。”
这句“别怕”,更多实在安慰自己,她总吐嘈他的嘴巴太烦,可她不敢想,日后没有他在她耳边胡扯,该有多无聊。
楚修玉的唇轻轻贴了贴她额心,指尖拭去她眼尾的泪:“本公子现在简直害怕的要死,袅袅替我哭上一哭,就好受多了。”
烟袅吸了吸鼻子,瞪向他:“你怎么不自己哭?”
楚修玉憋着笑:“自是袅袅哭得更好笑些,一想笑,自也就好受了。”
烟袅伸手扯住他发丝,楚修玉龇牙咧嘴:“错了错了错了。”
看着他那夸张的神色,烟袅用力捶了下他胸口:“装什么,你根本感受不到疼。”
楚修玉倾刻坐正,没了那夸张的表情,轻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烟袅的脸颊:“这不是得有些挨打的仪式感吗,要不娘子日后懒得动手了可怎么是好。”
烟袅嘟起唇,顺了顺他垂落的发丝:“等你有痛感了我才不会手下留情。”
楚修玉唇角的弧度扩大,俯身凑近她:“你这般狠心,那等日后我想生孩子,也绝不留情。”
烟袅脸色涨红,用力拍了下他的脸颊,猛地起身:“你……等寻到鬼面十九针,得先把你的嘴巴缝上才好!”
楚修玉看着气鼓鼓躺到床榻上的烟袅,勾唇笑个不停,可爱死了。
在客栈住了几日,游遍了如今的边北之城,二人来到狂风呼啸地无尽深渊之上。
烟袅拿出从世外仙山带出来的丹瓶,服下一颗辟障丹。
她看向楚修玉:“如果寻到了那人,我们就回土山镇,如果没寻到……”
她垂下眸子:“一定会寻到的,那些鬼医对他的医术如此向往尊崇,说不定他靠着自身的能耐,就活到了现在呢。”
楚修玉:“当初在我濒死之际痛下杀手的魔兽就在底下,袅袅帮我揍它们。”
烟袅似是突然想起此事,活动了下手腕:“我定要那几个畜生付出代价。”
楚修玉感知到她周身不安与踟躇的气息瞬时消散,变得肃杀,他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袅袅最厉害。”
烟袅拍了拍肩上的残剑,楚修玉身影隐匿于残剑中,而后女子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魔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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